山水鎮,西疆東北部的偏僻小地,東臨湖水,清澈而魚不盡,故而以漁糊口,但此鎮素不得偏愛,不僅路途遙遠,更因此地民風彪悍魯莽,遇事不多思,全聽憑鎮長號令,故而得罪了不少喜好魚鮮的文人雅客,一傳十十傳百,便也不再有人至此遊玩。
山水鎮可說是麻雀雖小,但有賭徒好的賭坊,娼客去的青樓,煙鬼聚的片館,賊人待的暗樓,還有拉幫結派的幫眾,可謂是五毒俱全,也正因如此,倒是吸引了不少逃難的歹人至此,閑暇之時便跟著出海捕魚度日,一旦存了點閑錢便又一頭扎進老本行裡。
天哥暫離地洞,背著破舊得不能再破舊的行囊,即使補丁斷線漏出破口,衣袖鑽出隨著步伐左右搖晃,他也毫不在意,趕了大半天路,終是在日落前看到了山水鎮的影子。出乎意料的是,鎮子外面竟還有兩隻部隊廝殺,一支身著紅衣黑甲,一瞧便知是西疆的逃兵,而另一支卻也是紅衣黑甲,其中還夾雜身著其它軍服的民兵,天哥早已習慣山水鎮民兵的裝扮,總是撿著別人的盔甲,握著別人的武器,打著別人的兵丁,就似那牆頭草一般,就上次來,他還見民兵與起義軍廝殺,山水鎮的人,確實是牆頭草。
“嘿!天哥!”
天哥為了避開民兵,剛鑽過鎮牆的狗洞便聽聞有人喊自己,他起身拍了拍塵土,目光掃過坐在洞口旁的乞丐,摸出幾枚散幣丟去,警告道:
“你小子莫惹我,否則可不是上回那樣打斷你一雙腿而已了。”
乞丐撐著木棍想起身,可斷了雙腿起不來,隻得作罷呆在原地,給自己找台階下:
“哥!您放心,這洞子我給您守著,誰都不能打它主意!”
這乞丐原本是此地的賊人,以前因鎮長得罪了外來賓客,致使賊人們行不了詐騙的行當,只能做些偷雞摸狗之事,這小子不走運,行竊之事惹上了天哥,被他打斷了一雙腿。
出了小巷,便到了鎮子年久失修的大路上,地磚多是翹了邊,若是天晴倒還好,若是才下了雨,那便是一腳一個水煙花,天哥將行囊背至身前,只顧埋頭趕路,兩邊的吆喝聲不絕於耳,賭坊的坊主請他進來玩兩把,片館的館主喚他進去吸兩口,皆是被他拒絕。
走路哪能隻低著頭,這不,天哥一頭撞在了壯漢身上,抬頭看去,身後還跟著四五個幫眾,幾人見他如此不長眼,又勢單力薄,壯漢便推了他一把,惡聲道:
“撞傷了老子!賠錢一千兩!”
“一千兩?”
“一千兩!少一個子兒都……”
話未完,天哥抬手一拳砸在他臉上,見他未倒,又出腳一勾壯漢膝膕,接而再是一拳打在他太陽穴上,應聲而倒昏死過去,幫眾見狀大怒,欲要上前圍住,可打眼一看,夕陽將密密麻麻的人影壓在幫眾身上,懼怕也布滿了面孔。
原來是天哥身後站滿了人,有煙鬼,有賭徒,有賊人,還有拉客的娼女,甚至還有老翁和稚子,仿佛只要幫眾敢動他一根汗毛,就會死無葬身之地,見幫眾落荒而逃,眾人歡呼雀躍,既然天哥無礙了自然也是一哄而散,這陣仗就連天哥自己也是措手不及,無奈一笑,邁步踏入一家煙柳樓。
樓內,夥計來回穿梭忙活著,見了他也是駐足道好,娼女藝姬即使正攬著賓客,見了他也會點頭示意,總而言之,天哥是個好顏面之人,只是在煙柳樓裡的‘萬民敬仰’終究是令他覺著怪異。無暇多想,緊步走向角落裡的單間,叩門道:
“嫣兒姐!”
稍等片刻門便開了,一未粉飾的素面女子將他趕緊迎入,女子雙臂濕漉,捏著鼻子佯作嫌棄:
“天爺,您得常來洗漱,乾淨點人也舒坦些。”
天哥憨笑答道:“我是去服刑勞役,不是去避暑山莊,在地洞裡,能活一天算一天了。”
“您先洗洗,差不多了您喚我一聲,就立馬給您上菜,我就在門外候著。”
“嗯!有勞了,多謝!”
洗淨身子上下,酒菜也上了桌,天哥還是著那舊衣裳,嫣兒姐要買新的他也是不讓,無奈便隨他了,二人飲酒吃菜便閑聊起來:
“嫣兒姐,掌櫃的今日他不在店裡?賭去了?”
“嗨!這不是……上回您救了掌櫃的之後他就戒了嘛,但是……心裡癢癢,就成天在賭坊裡看著,無非就是掏幾個子兒買點茶水錢。”
“哦?真戒了?”
“真的,老五跟了他好幾天,一個子兒也沒賭。”
天哥只是笑笑,並無多言,他與此煙柳樓的掌櫃相識也是偶然,天哥是起義之時的難民,無奈北逃到了山水鎮,沒多的手藝,就是有一膀子力氣,恰逢煙柳樓需修繕,他便跟著工頭忙活。掌櫃的雖好賭,但還是明分輕重緩急之人,那天揣著錢袋子路過賭坊也未入,只因為了早些回去發工錢,不料卻被賭坊門口的兩個毛賊盯上,就在剛得手之際被出來尋掌櫃的天哥撞見,掌櫃的也是不手軟,隨手拾起石磚扔去,一賊應聲倒地,另一賊被天哥打傷,那倒地的賊渾身抽搐,掌櫃的心覺自己恐怕是失手殺人,天哥也發覺不妙,眾目睽睽之下又無處可躲,便是心一橫,上前幾拳砸頭結果了小賊性命,可說是替掌櫃的入了大牢。也正因如此,掌櫃的一直留著天哥當初的那份工錢,更是在入獄之前對其承諾,只要他重回山水鎮,掌櫃的保他衣食無憂。
“嫣兒姐,我這次回來手裡有點錢,想找……找……”
天哥不知如何說道,嫣兒姐卻是會錯了意,便問:“要找……咱家的姑娘?這不是隨您挑嗎?”
“不不不!”天哥白了她一眼,連連擺手:“就是,我在牢裡聽說有個什麽仙?還是什麽神?”
“仙?神?”
“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叫貓奴?還是狗奴來著。”
這樣一說嫣兒姐倒是明白其言:
“您說的是狸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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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膳後,白母攜二女歸來白家,已是時至午後,白家大門賓客絡繹不絕,而至此不過只是為了慶賀白雨良回家,見白家馬車停下,白母下車,莊民齊聲問好:
“白家主母好!”
又見白雨良下車,莊民皆歡呼:
“恭賀白家大小姐安歸。”
可當最後又鑽出來無意時,莊民皆是一愣,還是門口的管家機靈,忙高呼:
“恭迎恩人小師太。”
莊民有樣學樣,三人也在管家奴仆的擁護下才得以進門,白公忙著迎賓待客,院裡角落幾口水缸養著水仙池蓮,旁側石凳上有一人背影垂首靜坐,雖身披素袍,可袍似尾落在地上,頭戴偌大的僧帽裹住了整個後腦杓,白母見無意盯著那人,便問道:
“那位便是如苑的主持,咱們去了苑裡,他倒好,卻自己大駕光臨了,你隨我去見見吧!”說著又吩咐白雨良:“這鄉裡鄉親皆是恭賀你來的,去幫你爹爹待客。”
白雨良離去,二人前去拜見主持,可出乎無意意料的是,這主持竟是一隻棕黑白三色花狸貓,但眉目仁慈,面色和氣,長須似楊柳垂落,見二人至身邊,忙起來躬身施禮:
“我乃如苑主持言真,見過白主母,見過小師太。”
“主持多禮了,你我相識多年,到了我白家,便當做事如苑一般就是。”
“西疆慈蓮庵弟子,無意,拜見言真主持。”
聽聞是西疆慈蓮庵的弟子,言真思索片刻,便問:“慧心師太可還安好?”
“回主持話,因西疆戰亂,弟子外出化緣已有數月,那時我家主持抱病在身,如今……想必是安好來的,未曾想,您竟認得我家主持。”
“哈哈哈哈!我雖是如苑主持,但,也是狸奴,消息靈通八方,自然是不在話下,更何況,我與你主持曾同在廟宇論經議道,自然認識。”
“呃……狸奴是……”
無意不知狸奴的稱謂是何意,白母便替主持解釋,簡而言之,狸奴就是買賣情報消息的狸貓們,自然多以狸貓姿態示人,少數可幻化人形,更能施展法術。天下有狸奴萬千,會將自己所處之地的所見所聞及時存放在狸奴境內,只要界門未開,外人是無其它法子入內的,而狸奴也可說是重義講究得很,又或者說是不見利,不開口,狸奴會依情報之重要來開出價錢,買家若不合價,即使殺了它們也是隻字不提。
“也正因如此,狸奴在某些國勢裡常遭追殺,也不乏有不少國勢願與狸奴聯手。”
“呵呵呵呵!我就是二十年前遭追殺的那種狸奴,路經此地,得白主母相救,便就此定居下來,若莊外有異動,我便會遣苑中僧士來白家稟知。”
無意對狸奴的事情並無多大興趣,更不想因深問而得罪了言真,聽其提及主持慧心,便問:
“言真主持說,曾與我家主持慧心論經議道,可弟子在慈蓮庵多時,我家主持除了早晚課,從未與弟子議論過門法經道。”
言真聽聞只是一笑,抬手指著她僧帽下露出的發絲,道:“你是俗家身份,命途不在門中,尋常的殿課足以,若是說的多了反而誤將你遁入空門,便是慧心的過錯了,但入門弟子心性若夠,即使殿課也能悟出真理,但……如今世道,廟宇多為躲災躲難之處,虔心入門之人少之又少了。”
無意對言真所言愈發糊塗,問:“弟子命途不在門中?但弟子磨難後得主持所救,如此一來,命途還不在門中嗎?”
“命途不在門中,無非是命不在此,又或是,心中有結未解。”
“心結?這孩子瞧著單純良善,何來心結一說?”白母總算是找著機會插了句話,不然可要憋壞了。
“說,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的,即使說得出來,恐怕二位也是不信的,倒不如看看這弟子的心聲。”
只見言真讓無意雙手合十,雙眼緊閉,自己的利爪貼著她眉心,無意的視界裡,本是言真的模樣卻成了看不清面目的槍兵,一槍扎進了她的頭顱,而自己更是動彈不得,雙手緊合掙脫不開,旁側的白母成了刀手,舉刀將她一分為二,拖著她半邊身子遠去。
“啊!”
無意一聲驚呼,不過片刻間已是滿頭大汗,緊張地打量淡然的言真和關切自己的白母,卻並無發現異常,這才反應過來方才的全是夢境,而就在此時,言真讓她張開手掌,只見掌心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平城集會’
白母不解,無意心驚膽顫,只聽言真說道:“屠殺……劫掠……人吃人,你的視界裡有兵丁二人,身著何樣盔甲?”
“紅……紅衣黑甲。”
“嗯!西疆軍的盔甲,即使西疆是你的故國,但你打心底裡就是憎恨它的,西疆軍殺害了無辜百姓,搶奪了百姓錢糧,這便是人吃人。”
“那……可有法子解她心結?”白母問。
言真搖頭,道:“據我所知,猙獰地中是無人可解的,而解心結無非是兩種,以後的某天自己終會放下,或者是……如願以償。”
無意不言,她是一直記著西疆軍的暴行,即使身處慈蓮庵多時,即使路遇的生人多是良善,但她總是會想起自己身處苦境的源頭,時長日久下來,終究成了仇恨。
‘我能殺了他們嗎?’
‘起義軍自會打敗他們。’
‘但……我想親手了結他們的性命。’
此時雜念在無意心中驟起,全然不覺身旁還有兩人在場,而白母見無意沉默不言欲要責怪言真:
“你這……你這是,這女娃好端端的,你這……”
當白母說著話,目光掃過無意時,硬生生被她雙眼中的殺意驚得閉了嘴,言真見狀雖感不安,倒也是淡定自若, 取下脖間銅鈴輕晃,清脆悅耳之聲令人醍醐灌頂,無意回過神來,不知所措地張望二人。
“我……”
言真收回銅鈴,抱拳道歉:“方才是鄙人唐突冒犯,無意間致使小師太惡念驟起。”
無意對此並不在意,卻是問道:“言真主持,猙獰地外,何處何人能解心結?”
言真聞言先是看了眼白母,見白母示意自己但說無妨,這才答道:
“東行之處,必有能人。”
此話不由得讓無意想到臨行之際,主持慧心對自己說‘一路東行,自有結果’,想必在那時慧心已是看出她的命途。白母聽聞卻不禁道:
“這再往東,可就是宗山綜合院了,綜合院以東便是亂獸林和製衡教的地界,再過去那可就臨海了,總不會是……萊濱吧?”
無意聽得心裡直發怵,猙獰地的勢力已經夠她受了的,還毫無還手之力,若是亂獸林和製衡教抓住了自己,恐怕是早客死異鄉了,這時言真對二人道:
“人生數十載,未行之路茫茫然,倒不如且先上那宗山,綜合院裡有一分院名為道印分院,想必此院中有高人能解。”
“言真師父,你可莫誆我,我可真能送她上綜合院。”
言真笑道:“若是誆騙你,你便著人將如苑拆了便是。”
就算是說者無心,可聽者卻是有意,言真此話就似癢癢撓一般,在往後的幾日總是在無意心裡浮現,但礙於身為客者,又無奈於白家人的盛情難卻,這出行的日子是一推再推,但她不知道的是,白父白母卻早已為她安排妥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