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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如意》第一章 義軍佔領平南 吳意險象環生
  西疆,地處原洲西北向,是北邊最強盛的國勢,而僅次於其國京都的城鎮,便是偏南向的平城,此城人口百萬余,更勝於京都,平城重工輕農,經濟繁榮,兵力充沛,軍備多全,其糧肉匱乏,多從周邊村鎮購買,故而城中每季行辦集會半月,大開城門,便於村民農人入城販糧,時長日久之下,便是城村共榮,萬民同達。

  西疆百余年的繁華鼎盛,得益於開國君臣之政,也得益於精兵良將之能,但盛極必衰似成定律,西疆至今已過三代明君,到了第四代君王手中,仗借先輩積累,奢靡無度,荒政廢軍,又因后宮妃嬪爭勢,致使外戚乾政,任人唯親,朝廷百官也多為阿諛奉承,諂媚討好之輩。

  有理在先道,政通則人和,故而官亂則民患,官宦的手握實權,自然而然引申出以權謀私,進而致使民不聊生,官逼民反,因此,西疆境內的起義軍如雨後春筍般接連四起,其中,西邊的王盛和,南邊入境的任衡朔,和東北向一股兵少將寡卻實力深厚的軍隊最為強盛,而平城便成了任衡朔義軍的首當其衝。

  ————————————————————————————

  平城正值每季的集會,大街小巷自然是車水馬龍,摩肩接踵,可謂是人滿為患,城中南市的集會坊當間,是來自有‘糧肉鄉’之稱的吳家村的農夫們,幾人來得早,便佔得了這個好位置,也正因位置好,交與監市官的位費可不少,但也好在幾人皆是吳家村富主吳德家中的佃戶,這錢自然是吳德出,但更令人憐歎的是,羊毛自然也是出在羊身上的。

  佃戶之一吳二刀,是吳德家中資歷最老的佃戶,算上他祖輩也有三代寄於吳德世族籬下,習得祖上殺豬宰羊的利落,故而販賣禽肉的擔子便在他肩上,膝下只有獨女,如今年歲及笄,調皮貪玩,本性不壞卻是強脾氣,妻子管不住她,隻得任由她隨吳二刀同往平城。

  這不,眼下吳二刀在那頭忙著與買客討價還價,愛女吳意在這頭吵著鬧著要去街對面的糖人鋪子,見爹爹不肯任她去,便偷摸著取出半吊錢,趁著人鬧聲喧,鑽著人縫溜去糖人鋪子。

  “店家,糖人幾多錢?”

  女店家聞聲低頭,見是身著陳衣舊布,但是整潔的姑娘,本是嫌棄,但又瞧她長眉桃眼,挺鼻窄頜,咧齒一笑,那嘴角上唇的痣也有幾分俏皮,模樣甚是惹人喜愛,便答道:

  “見你乖巧,就收你五文錢。”

  “還能便宜點麽?”

  “嘿喲!你這女娃可真是敢說,這可少不了。”

  吳意上前纏住女店家的胳膊,柔聲撒嬌:“店家姐姐你最好了,大善人,便宜點嘛!”

  嬌俏的姑娘似柔情的水,幾番下來可是淹得了人的,女店家招架不住她的‘死纏爛打’,錢雖仍是沒少,但卻是賣了個大的與她。吳意攥著糖人打量模樣,只見是一女騎將,手持冷月長刀,背負雙環法杖,身著紅袍亮甲,一派豪氣衝天的風范,不禁沉醉其中,心中亦升向往之情。

  吳二刀趁著閑隙之際連喚愛女,吳意聞聲應答,正要回去卻見幾隊人馬而來,又不得不折回糖人鋪子,只見軍隊去往城南門,吳二刀這才擠開人群快步走向愛女,本欲要揪著耳朵,片刻的心軟又將她抱起,嘴裡碎碎叨叨的也只是責怪,時間隨著吳二刀手中屠宰刀的不斷翻飛而流去,若不是糖人漸漸地融化,恐怕吳意還舍不得下口吃掉,便是留下了木簽流連忘返。

  日落西垂,在高聳城牆的遮掩下,余暉灑在城中映出陰陽兩色,移目與余暉對視,即使垂垂老矣的微光,也足以照得吳意睜不開眼,吳二刀去另頭幫著同鄉收拾攤鋪,恰逢監市官趾高氣昂而來,身後跟著狗腿子三人,個個狐假虎威,將吳二刀正要提起的麻袋按下,橫眉冷眼道:

  “吳二刀,今日的攤費該交了!”

  說罷,將計簿扔去,吳二刀低眉順眼地遞去一吊錢,監市官冷哼一聲搖了搖頭,翻開計簿指著吳二刀的名字,道:

  “當我哥幾個是乞丐呢?一吊錢管什麽用?好好看看,漲了!兩吊!”

  吳二刀識不得幾個字,計數的字還是認得,聞聲便低頭一看,果真是二兩銀錢,但還是強壓心中的惱怒,試圖好言相勸:

  “官爺,我家主臨小的出門前,就給了一吊錢的攤費,這不是先前就說好了的麽?況且,集會行辦之時便是漲過一次了,您這……”

  “少廢話!”狗腿子出言打斷:“你主子少給了是你主子的事,與我等有何關系?若是交不出來,今日你賺得的子兒一個也別想帶走!”

  “幾位爺,這……小的……”

  監市官皺著眉,不耐煩道:“吳二刀,你也是集會的老販戶了,給你家主子顏面我才沒與你動手。”

  聞聽此言,吳二刀不禁垂眼看向狗腿子手中的家夥什,個個殘損卻夾帶鮮血,心中不由得觸目心驚,但若是破財消災,家主吳德那邊少了數也是交不了差,又聽監市官接著道:

  “你自己想想,每季的集會你們村總是佔著個當間的好地處,咱家知府可是找我論了好幾次了,我都替你擋了下來,我總得給咱老爺順順心吧?還有老爺的那些想要這攤位的親故,我總得息事寧人吧?這都少不了這個!”

  見監市官搓著手指,吳二刀自然是明其意,但自己終歸是吳德的佃戶,房屋、田地、更甚者說,妻女都握在吳德手中,縣官不如現管,自己怎敢觸了家主的霉頭,心想著大不了就是挨頓打,光天化日之下,總不至於置自己於死地。

  監市官再三催促,吳二刀只是掛著為難的臉色,翻來覆去地只有一句‘家主嚴厲,望官老爺莫為難小的’,說得監市官是火從心起,狗腿子上前將吳二刀與同鄉幾人紛紛打倒在地,更為猖獗的是,要將村民連人帶物一並押進官署。不遠處的吳意見狀自是心急,欲要上前卻被人捂嘴攔下,挑眼一看,原是糖人鋪子的女店家,低聲在耳旁道:

  “這狗監市為非作歹,仗勢欺人,你若此時上前,他見你這般歲數,定是會將你強搶回去,如此一來,你要你爹娘如何是好?”

  吳意可不管這麽多,但畢竟是體弱的女子,怎掙脫得過店家的氣力,眼睜睜見監市官給阿爹銬上木枷。就在此時,只聽城牆上頭轟鳴四起,煙火燃天,點亮了日暮時分的暗沉,百姓見狀歡呼不絕,方才的爭鬧已被人聲的鼎沸淹沒,更何況百姓對官府的殘厲早已習以為常,自然少有人為此悲歎,更不會為此拔刀相助。

  莖腐枝難綠,西疆朝廷的敗壞已不是一日之為,也非一人之過,只可惜百姓的逆來順受只會助長其氣焰,但終究……

  只是自取滅亡。

  “咻!”

  一支弩箭貫穿了監市官的頭顱,狗腿子驚覺,緊隨著城牆上烽火繚起,四面八方守衛的‘敵襲’聲如水滴油中,將原本就熱鬧紛呈的街巷,更似掀翻了天一般,四處逃竄的人流衝散了父女二人,女店家也只能護著吳意往鋪子裡逃,吳意扭著頭看向阿爹,卻只有密密麻麻的人群熙攘,而坍塌的屋樓鋪天蓋地,眼前的明亮愈發頹弱,耳邊的聲響漸漸靜滅。

  任衡朔的義軍殺至平城,借著煙火轟鳴的掩護,打得城中守軍措不及防,兵力即使充沛,但軍中無治早已渙散,械備齊全,也奈何不得年久失修,所謂的十萬余大軍,在起義軍面前僅是螳臂當車而已,縱使迎難頑抗,也不過是秋風掃落葉。

  可,戰爭總是如此……

  伴隨著殘垣斷壁,血流成河,當廢墟的焚火殆終,余燼的星火點亮了天色,起義軍畢竟只是推翻西疆政權的利刃,而非濫殺無辜的黑手,屠城之舉自不可行,況且人力也是修繕平城的重要力量,對於戰俘,只要得到有利的情報也是善待之,畢竟,少有鐵骨錚錚之人。

  “老子問你,平城北邊城鎮的軍備部署是怎樣的?”

  平城兵所的所長雖是跪在起義軍面前,但頭顱高昂,毫不因俘虜的身份而低頭,問話的義軍見他閉口不答,不禁火冒三丈,操起大刀架在他脖子上,狠聲道:

  “不想說?那這輩子便別說了!”

  說罷,大刀舉起要砍,卻被旁側一人攔下,只見那人面貌寬額飽滿,月眉明目,挺鼻平嘴,厲聲呵止:

  “行了馬勇!這難得的硬漢子,當留條活路,押進獄中看管便是。”

  馬勇點頭,面帶不悅地收起大刀,甕聲甕氣答道:“行!都依你,誰叫我低人一等呢!”

  那人不搭腔,隻對所長道:“若你日後有心投明,便喚人尋我,我名白常義,記住了。”

  話落,白常義拽著副將去往它處,馬勇不解,問:“拉著我作何?”

  “既然從了軍,便收收你那以前山匪草寇的惡脾氣,若能隻字勸人,總比刀劍交加的好,再這樣,你便滾回猙獰地去。”

  二人又走遠了幾步,馬勇回頭見無人注意,便是換了張臉皮,嬉皮笑臉地連聲承諾。

  佔領平城後,以免暗中有敵軍埋伏,白常義已吩咐眾人搜查了五回,即使如此,還是在這回抓出了先前的所長,若沒掘地三尺,白常義實在是不敢讓大軍進城。馬勇倒是個心智簡單之人,想著拿下平城是大功一件,已經在憧憬首領會有何賞賜了。

  “常義,你說……此役你我算是頭功了,任老大會對我等有何賞賜?”

  白常義提了一把他耳朵,佯嗔責怪:“起義是為黎民百姓,非自利之舉,你可別分不清好歹。”

  此時,二人耳聞廢墟中一陣聲響,馬勇提弩要射,白常義連忙阻止:“還有生者,說不定是平民百姓,救出來再說。”

  二人快步上前,只見廢墟的縫隙中竟爬出百十隻飛蟲迎面襲來,白常義一甩臂,長槍落入手中,寒芒閃過便是皆數盡毀,馬勇怒道:

  “西疆的賊蠱師,狡詐陰險,已是慘敗之軍還不忘坑害我等。”

  “兵不厭詐,小心為上。”

  說著,二人再次前行,忙活了一宿雖尚存精力,但腹中饑餓難耐,白常義可是有所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張餅分食:“嘗嘗,這可是我夫人烙的,也就是你,旁的人我還不給呢!”

  馬勇拿來便一把塞進口中,白常義念叨著慢些也正要吃,卻隻覺後方來人擦肩掠過,白常義手中的半塊餅也不翼而飛,原是被一小姑娘搶了去,眼下正邁著步子往前跑,馬勇見狀便是射殺,已是來不及阻止,白常義挑槍將離弦之箭截落。

  “那是個娃娃,你瘋了?!”

  “蠱師以人身為蠱,這段時日你我見得還少了?”

  “你這榆木腦袋,你家的人蠱反向跑?”

  聞言心覺在理,又見小姑娘腳步漸緩,著急忙慌將烙餅塞進口中,卻不料噎在喉間,二人連忙上前,白常義巧勁拍背,烙餅被她吐了出來,可也顧不得許多,撲在地上撿起來接著吃。

  “你這女娃娃,你這……這十……”

  馬勇無語凝噎,白常義看著心中泛酸,便柔聲道:

  “我軍中有糧,至少是……乾淨的。”

  吳意只是一邊嚼著沾滿塵土的餅,一邊啜泣,見白常義要攙起自己,便抽出藏在袖中的半支木簽刺向他,可她連糖人鋪子的女店家都掙脫不過,又怎奈何得了戰場拚殺的兵將,只見白常義側頭躲開,抬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又見馬勇也舉起了弓弩仍是呵止,隻問道吳意:

  “女娃,你為何如此?”

  “沒有……沒有你,平城……平城怎會這般模樣?”

  白常義並不想如此,若是不起兵推翻西疆,眼前的苦難不知要延伸到多少代人身上,後人的安居樂業,是築造在先輩的血海深仇上的,只是這般道理,年方十五的吳意怎會懂得,白常義打量她的衣著,像似農家子女,便道:

  “你爹爹種的地,是不是家主的?”

  吳意雖未開口,但還是點了點頭,白常義接著道:

  “我等義軍就是為了百姓,為了農家,為了像你爹爹這般的勞苦之人,我知道……有些大義之理你難以知曉,但此中必會有人付出性命,我想……你爹爹……是希望你能平安喜樂終生的。”

  “就是就是,”馬勇在一旁附和道:“入城老子便瞧見了那監市官在凌虐一農夫,老子抬手一箭就射殺了那狗官,娃娃,咱是好人,要趕跑那些壞人。”

  馬勇本就是無心之言,更不知那農夫正是吳意的爹爹吳二刀,聽其提及自己的爹爹,便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二個糙漢一頭霧水,只是埋頭安慰,但好在吳意也見他二人並未對自己行惡舉,二人且先將她帶回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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