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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如意》第二章 人無天相 舍生取義
  聽吳意所說,她在這城中藏了三天,每天靠著糖人鋪子的糖水果腹,由於廢墟如林,起義軍搜尋吳二刀頗難,可謂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看著吳意著實可憐,白常義自然懷有惻隱之心,更是動了收為養女的念頭,但好歹是被馬勇勸住了,雖是尋常百姓女,畢竟是外人,若這姑娘是西疆軍部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那對白常義部曲來說可是致命打擊。白常義卻不知為何犯了軸,莫名信任吳意的身份,偷偷將一枚刻有‘義’字的錢幣塞給她,日後若有困難時,可憑此物來義軍中尋他。

  吳意攥著錢幣,跪坐在城外的樹下,旁邊是一個小土堆,裡面埋著口糧和一身衣物,立著的木牌上隻字未有,畢竟是農家出生的孩子,自然是不識字的。白常義二人見她磕頭的背影也是一陣唏噓,為免沉湎於此,馬勇轉過身問道:

  “平城周邊的村鎮,咱打還是不打?”

  白常義思忖著起義軍和平城敵軍的狀況,回道:

  “此事不急,大可延緩些許,城中存糧尚能撐上十余日,糧務營過兩日便到,此役雖是突襲但也是聲勢浩大,想必村鎮敵軍也是聞風喪膽,眼下我等兵力僅有如此,若分兵恐得不償失,先讓工營修繕城防,救治百姓為上,過兩日糧務營到了再下村鎮也不遲。”

  馬勇點頭:“就依你之意,我也去幫著工營了,我可沒你這耐心守著這女娃……哎?她人呢?”

  二人回過頭,樹下只有孤零零的土包墳,吳意已是不見蹤跡,急火焚身,領人駕馬便出去尋找,直到次日日落也不見人影,但軍事不可怠,無奈只能回了平城,直到這時,見四下無人,吳意這才跳下樹來,隻身徒步去往吳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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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吳意餓了便摘果充饑,困了便攀樹休憩,或是年幼氣力不佳,用了兩日才到達吳家村,村頭的牌匾跌落於地,上有被人踏碎的痕跡,一眼探入村裡,盡是滿目瘡痍,雖無屍橫遍野,但……酷吏的嚴刑下從不缺少人命,而土地上浸染的暗紅便是鐵證。

  “娘……”

  吳意木訥地呢喃邁步走入村子,原先友好仁愛的同鄉皆視她為無物,村婦懷抱孺子,將丈夫的屍體拖入家中;老人傾倒在地,任憑淚水乾涸,虛聲呼喚自己的子孫;孩子嚎啕大哭,迷茫慟喊雙親;吳意不知所措,阿娘的生死猶如三尺寒冰一般刺入心間。

  “娘……”

  剛出聲,只見一人佝僂身軀捂上吳意的口鼻,顫顫巍巍道:

  “娃娃,莫聲張,莫聲張……”

  聲音耳熟,一聽便知是村長,村長暫且將她帶回自己家,二人入座,村長仍是念叨著‘莫聲張’,吳意也不知發生何事,問:

  “村長,村子裡……”

  “啊!阿意啊!你怎來了?可要……可要躲好啊!官兵抓人,抓人呐!”

  見他看似半成瘋癲的模樣,吳意心泛苦澀,村長啜泣著接著道:

  “官兵抓人,抓男人,抓女人,半大的小子姑娘也抓,半大的姑娘為奴,半大的小子為仆,抓人呐,我的兒喲!被抓走咯,抓走咯!乖孫……藏在床底下,沒忍住……哭出了聲,被發現了,抓走咯。”

  “是……義軍嗎?”

  村長不答,轉言問:“你爹呢?二刀子呢?他可是把好勞力,要躲好,誰知……官兵又何時會殺回來,騎著馬,拿著刀,搶糧搶人,田地都毀啦!毀啦!你啊……要躲好……”

  見村長絮叨著在椅上發呆,吳意道謝離去,村子的毀壞讓她恍如隔世,差點分不清去家主吳德家的路,雖是自幼在那長大,她倒是一直不認同吳德讓他們一家三口住的小茅屋是自己的家,但眼下阿爹葬身平城,她一定要找到阿娘。

  原本要在村子大道上走一炷香的路程,眼下緊趕慢趕隻用了半刻,轉身步入小路,急促的步伐戛然而止,豆大的淚珠壓垮了雙膝,吳意應聲跪地。寒流飄散兩邊殷紅的稻田,腥風陣陣,滿天紅霧,稻禾早已盡折,密密麻麻矗立的護田君,褪下了木骨草皮,轉而換成的是曾活過的屍體,而那熟得不能再熟悉的花襖,已成了斷開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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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義軍的鐵蹄終歸是踏進了吳家村,村民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紛紛拿起農具宰刀反抗,也不過是清風拂耳,螳臂當車,在白常義的長槍和馬勇的連弩下,民兵不過是砧上魚肉,寒芒帶血,銀弩致命,亡魂嗚呼之聲如戰鼓轟鳴,愈發刺激起義軍的殺戮欲望。

  吳意慌忙穿過小路,奔向不願歸往的歸處,可銀白似雪的弩箭成了阻礙,雙膝骨肉俱斷,栽倒在地,回過身來,白常義縱身躍至身前,槍出如龍刺向面門。

  “啊……”

  ……

  剛叫出聲,吳意又被人捂上口鼻,更是將她按回木板上,借著月光倒是看清了此人模樣,脖間掛著的蕃荷菜乾葉,腦中思索,想起此人正是村裡郎中之子,郎中與其子是雖是外來人士,但在此久居數十年,早已被村民當做自家人了,只見他關切相問:

  “小妹這是做噩夢了?”

  郎中之子滿足松開手,吳意喘上氣來打量四周,只見自己身處昏暗的木屋裡,裡面規整地躺著十余具蓋白布的死屍,郎中滿志正將藥敷在自己膝上,帶來的刺痛令她更為清醒。

  “滿家阿哥,這……這是何處?”

  “義莊。”

  好在有滿家父子二人同在,否則刺骨的涼意實在難擋,更何況這滿坑滿谷的死屍,對於一個柔弱女娃更是雪上加霜,但吳意心中自是好奇。

  “阿哥,我怎就到義莊來了?”

  滿足瞧了眼父親,滿郎中拭去手上藥漬,替吳意蓋上薄毯,這才答道:

  “想必……你是隨你父親趕集會去了,並不知曉村子中的劫難……”

  四天前,起義軍攻打平城的消息傳到了吳家村,老村長唯恐村子不保,便派人前往平城求援,可誰知村民方出村頭,迎面撞上了城中趕來的軍隊,一個照面隻字未言,便被一槍挑落馬下。平城來的軍隊並非是來求助吳家村的,而是官府比百姓先一步收到義軍攻城的情報,知府派兵前往吳家村劫掠糧食,村民不從,便大開殺戒,那稻田中的人體護田君,便是平城軍隊的傑作。

  “那富主吳德破財消災,自交了錢財免了災難,但名下佃戶可沒落得好,擄走的擄走,死傷的死傷。”

  提起佃戶激起吳意心中苦楚萬千,腦海中飄蕩的花襖似河水泛濫,衝垮了河堤泗涕橫流,短短三四天,本是安樂的一家三人如今只有自己苟活,可自己手不能提,力不能抗,又該如何存活下去?是否……還有活下去的必要?

  “兩位……為何救我呢?還不如……不如一死百了,與爹娘共赴黃泉的好。”

  “誰家的爹娘願自己的兒女同自己赴黃泉的?”滿郎中有些嗔怒怨怪,接著道:“你倒在吳德家前的路上,本是要被吳德帶回家中,恰逢犬子經過,探你鼻息虛弱便假稱你瀕死,這才能將你帶來義莊,否則……也不知吳德會對你行何等苟且之事。”

  滿郎中之言如石擊靜湖,不由得想起了白常義也說過類似的話,但平城眼下無親無故,村子又是這般模樣,更別說還有個吳德盯上過自己,隻覺得人生路進退兩難,但滿足早已與父親想好了法子,便聽他道:

  “令尊令堂待我家不薄,販肉我等總是多給些斤兩,這份恩情我父子二人必會報答,”吳意不答,只是靜聽其詳:“平城軍隊洗劫村子,死傷不少,每日卯時雞鳴,我便會推車將屍體運往村外,待那時,你便可前往村外東北向的林子裡,那裡有生機,吳德每日巡查,我只能送你一小程,剩下的……全憑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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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蒙蒙亮,滿足便推著板車往村東外去,吳意躺在車上,蓋著草席,懷揣乾糧,靜待著人生路途,祈求神明的庇佑。不出滿足所料,村口果然有吳德的家仆守著,其中一人或是初行查看之事,見滿足推著車來便攔下。

  “掀開草席看看!”

  另一人見是滿足,知其父子名聲,便開勸道:“兄弟,這是滿郎中之子,村子裡少有郎中,家主可是看重得很,何不行個方便?”

  “這等時候,若行方便讓人鑽了空子,家主怪罪下來,我可不與你下渾水。”

  “呃……”

  搬出了家主吳德的名字,家仆也是沒了法子,面上稍帶愧疚,隻得讓同僚查看。草席掀開,吳意屏氣凝神,那謹慎的家仆探了探鼻息,打量了吳意的模樣,驚問:

  “這不是前兩日倒在家主門外路上的小姑娘麽?果真死了?!”

  滿足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不再多言,謹慎的家仆也跟著一聲歎息,但是轉眼一瞧,寬敞的木車上就這小姑娘一人,對待一個死去的村民怎的這般場面,眉毛上揚,目光掃向滿足,問:

  “車輛寬敞,怎的就她一人?”

  “這姑娘父親是村裡販肉的吳二刀,她父親待我父子二人極好,這姑娘死了,家父希望能給她最後一個體面,還望二位諒解。”

  滿足巧言善辯,二人不疑有他放其通行,到了林子,滿足往裡送了一程,將幾枚銅錢塞進吳意的發髻裡,又掏出一個藥囊給她和一柄切藥刀,離別前總是少不了叮囑的:

  “吳德那邊是給不了我幾個錢的,你留著以防萬一,藥囊裡有創傷藥,還有這把刀可用來防身。”

  滿足盡可能的照顧周全,只可惜,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夾雜著些許人聲,二人蹲身看去,竟是一幫因戰亂而落魄為寇之徒,雖未發現他等,卻是朝著這個方向而來,山匪自然是聽不見他等禱告的心聲,眼看著越走越近,情急之下,滿足只有舍生取義。

  只見他佯裝路經此處,見到山匪幾人,驚呼:“啊!是山匪!”

  說罷便扭頭逃向吳家村,其中一匪搭箭便射,或是天色尚暗竟然落空,幾人這才拔腿追上,吳意蜷縮在原地不敢動彈,只聽得哀呼刀聲,吳意手足無措地捂著頭,因緊張而蓬勃的脈動似要衝破皮肉,世間仿佛寂靜無聲,只有猛烈的心跳撞擊著雙耳,她不知怔坐在原地多久,直到山匪的謾罵停止,才漸漸回過身來。

  ‘滿……滿家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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