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車廂裡的氛圍有一點凝重。
杜長峰瞪了杜丘生一眼,急忙出口替他找補:“威靈頓小姐,犬子的意思是……”
“無妨,杜會長,”柯希婭打斷了他:“杜公子實話實說,我很欣賞。
“這次商談對威靈頓家族來說很重要,我不希望因為沒有揣摩對貴客的意圖而出了什麽差錯。”她轉向杜丘生:“煩請杜公子幫我傳達,
“冬塔給了這些凡人一個可以糊口的活計。潘錫恩聯盟也並不是九州那樣的寶地。
“你們的神祇允許人人都走上祂的道路,這在聯盟人眼裡是極難相信的事情。
“因為‘超凡者與凡人有別’已經是一個深入人心的事實。
“超凡者不論,普通人自己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如果冬塔不給這些人提供一些法術做不到的工作,那麽凡人就沒有活路可言了。”
杜丘生原封不動把這段話翻譯給了覃淵。
覃淵的臉上擺滿了不忿:“既然如此,那為何要折辱這些人?
“為何不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要讓你們的人用武力去發號施令?
“用神的偉力欺負普通人?”
柯希婭盯了他片刻,又瞟了一眼杜丘生,然後開口道:“覃公子有所不知。
“放任下位者的行為,只能招致更大的禍端。
“在法師的國度,法神的注視下,由掌握法力的法師負責運行這個社會,才是最優解。”
覃淵還想說什麽,但是覃宏波決定製止這場鬧劇:“威靈頓小姐所言極是,犬子年輕氣盛,若有冒犯,請寬宏見諒。”
聽到自己的父親在基本同齡的柯希婭面前說自己是年輕不懂事,覃淵心裡堵著一口氣,乾脆就扭過頭去盯著窗外,不再聽父親和對面這個法師女人的交談。
馬車繼續向前,路上的凡人看見這輛華貴非凡的馬車,都知道是冬塔大人物出行,紛紛躲避開。
直到馬車走不動,停在原地。
車裡其他人都定力非常,安坐不動。
覃淵則探出腦袋去看外面。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覃淵突然暴呵一聲:“惡徒大膽!”然後矯健地單手在窗口一撐,竟然從狹小的窗口翻身出去了。
——
今天對於這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女人來說,無異於末日。
前些日子,他的丈夫從熟人那裡得到擔保,冬塔有一個新的實驗需要“素材”。
對方信誓旦旦說不會對人有任何傷害。
然而多弗城的居民都知道一件事。
不要和冬塔牽扯上關系,就能多活一段時間。
可是她的丈夫沒有辦法,他們的孩子需要治療。
他們需要錢。
這個熟人帶著她的丈夫拜訪了幾個據說是接受了實驗回來的人,全部都安然無恙,她丈夫的心思也活絡了起來。
她勸她的丈夫不要去,但他們的孩子等不了。
拿到了一筆預付的錢之後,她的丈夫放心地前往了冬塔。
然後……然後順著萊裡奧河飄了回來。
已經天崩地裂的女人一刻也沒有時間哀傷,她第一時間找到了專門負責打撈屍體的撈屍人。
多弗城裡,在萊裡奧河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想從這條被冬塔汙染的河裡撈人,必須找專門的撈屍人。
而且要快,不然就會來不及,只能讓親人泡在水裡,孤獨地流向不知道何處地方。
然而撈屍隊竟然當眾變卦,抬高贖金。
女人無力地跪坐在泥濘裡,眼淚布滿了她滿是曬痕的臉:“我們……說好的……三十格雷盾……”
撈屍隊的老大,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站在一艘小船上,另一手捏著一根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在水裡,套在一具發白的屍體上。
屍體隨著水流無力地向前漂,但是又被繩子拴住,只剩下僵硬的四肢還在被河流衝得搖搖擺擺。
女人不敢看自己已經泡得發腫的丈夫。
她無神的雙眼盯著一臉壞笑的撈屍隊老大。
對方說好的三十格雷盾,轉眼就要五十格雷盾。
那是他丈夫用命換回來的,全部的錢。
“你這具,可是全須全尾的啊?重量不一樣,當然更貴了,哈哈。”撈屍人露出一口抽煙抽壞了的黃牙。
五十格雷盾……她們家好幾年的收入……沒了這筆錢,她的孩子就會死去。
而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即使是法神現世也救不回來了。
女人掩面哭泣起來,直到撈屍隊老大不耐煩了,她才喃喃地說:
“不要了……”
撈屍人好像沒聽清:“什麽?”
“不要了……他我不要了……我給不起……”
撈屍人勃然大怒,他扔下繩子跳到女人的身上,開始毆打她。
“臭婊子!說不要就不要,你敢!錢呢!?錢交出來!”
女人在泥地裡哭嚎翻滾,但她無法制止對方在她身上摸索,也攔不住落在身上的拳頭。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卻沒有人敢出頭。
直到一駕馬車被逼停在這裡,然後一個男人叫著眾人聽不懂的語言衝了出來。
一柄寒光鐵劍劃過空中,劍柄狠狠地擊中了撈屍人的肚子,他徑直飛了出去,掉在了一旁的地上。
撈屍人翻滾了幾圈,張口吐出了隔夜飯。
“淵兒!不要生事!”
急忙奔下馬車的覃宏波連忙叫道,杜丘生和其他幾人也走下馬車。
覃淵看著遍體鱗傷的女人,放棄了追擊惡徒,先把女人攙扶起來。
已經崩潰的女人泣不成聲地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他轉頭看著杜丘生。杜丘生給他解釋了這件事的原委。
覃淵鄙夷地看著撈屍人:“喪盡天良!坑死人錢,還當街毆打女人!”說罷他環視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是孬種嗎?居然無一人是男兒?”
他站起身來,伸手掐訣。
本來在萊裡奧河裡,快要越漂越遠的屍體,突然被一股水流拖動,送上了岸來。
啪……失去道術支撐的水散落一地,女人的丈夫被放在了地上。
女人終於忍不住,衝過去,伏在屍體上放聲哭泣起來。
覃淵的劍浮在他身邊微微顫抖。眾人看著明顯不是聯盟人的覃淵,和他神奇的道術,一時間鴉雀無聲。
撈屍人踉蹌著站起來,冷不丁看到這一幕,知道自己惹上了超凡者,想溜之大吉。
然而他剛剛轉身就眼前一亮——迎面走來幾個姍姍來遲的治安官。
“大人!老爺!這裡有人抵賴不給錢!還當街打人!!!”
聽到這個先打人者無恥的惡人先告狀,幾個治安官紛紛圍了上來。
覃淵見數個穿著製服的人圍了過來,就要再出劍。
他雙指並攏,意動劍出……然而,他的劍停在了原處。
他回頭一看,瞪大了眼睛……自己的劍被杜丘生握住了劍柄,正在奮力震顫,但是沒能逃出他的手心。
杜丘生開口了,語氣中帶著警告:
“收起你的急性子,你在這裡動了手,只會讓這個女人的情況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