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丘生反應過來自己得以覲見法神的時候。不知道怎的,突然想到的卻是劍蘭。
那個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出要將法神拽進泥淖裡的女人,看到這遮蔽天地的身影會如何作想?
他想起劍蘭的模樣,銀發垂在她的雙肩,碧綠的,像貓一樣的雙眼看著他,眸子裡像是有光,又像是有火。
“讓她好好回答我——‘憑什麽?’”
然後,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他和劍蘭的對話,祂回應了劍蘭在杜秋生記憶中的發問。
轟隆隆的聲音傳來:
“憑什麽?”
“憑我喜歡咯?”
祂站了起來,巨大的身影投下不可測的陰影,籠罩了杜丘生。
祂施施然捏著裙子,從那高聳的玫瑰神座上走了下來。
那純白卻又華麗的長裙隨著祂的身軀變小。
每一步,祂都縮小一點。
等祂走到杜丘生面前時,已經比他矮一個頭了。
祂抬頭,用亮銀的雙眸看著杜丘生,卻像是在俯視他。
“別緊張,我沒有在讀你的記憶……人腦子裡的東西是獨屬於他們的,純粹的所有物。
“即使是神……有沒有權力強行讀取你的心。
“這是世界對人的保護。
“我只是通過這塊石板,聽到了你們的對話而已。
“至於你此刻見到我在想什麽……嘻嘻……你太好猜了。
“看到我不是很驚訝,是因為,你見過……別的神祇?
“嗯……讓我看一看。”
杜丘生的身體僵硬地杵在原地。
法神歌蕾蒂婭沒有給他任何插話的機會,或許說杜丘生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潘錫恩聯盟的信仰之始祖,九塔的源頭,聖徒追隨的至高存在,法師超凡體系的唯一神祇。
在自稱歌蕾蒂婭的神祇面前,還能站穩已經是個奇跡。
杜丘生任由對方打量。歌蕾蒂婭頭頂的冠冕隨著祂低頭而完整地呈現在杜丘生面前。
冠冕戴在對方盤起的粉色長發上,八顆熠熠生輝的寶石呈一橫列鑲嵌其上。杜丘生叫不出來名字,隻認識最左邊的那顆,是一塊雪石。
波利克裡索斯的冠冕……八位聖徒各自奉出一顆寶石,經過最後一位聖徒,波利克裡索斯的打磨,鑲嵌在冠冕之上,親手獻給了法神。
神話中,八位聖徒分列其後,最前方的波利克裡索斯雙手高舉過頭頂,捧上這頂冠冕。法神欣喜,當即取過冠冕,戴在頭上,從此不在額上再飾任何凡物。
這個故事被當做神愛法師的范例口口相傳。
杜丘生悄悄打開的自己的特殊視覺,下一刻眼淚不受控制地瘋狂湧出……
不會錯的,這是貨真價實的神祇……
歌蕾蒂婭打量完抬起頭,語氣中帶著點狡黠:“唔,原生的皮膚,肉做的胳膊和腿,又是今天才成為法師,看來你是個道人了。
“咦?你怎麽哭了?”
祂甚至伸出手來,給杜丘生拭去了眼淚。
杜丘生感受到神祇的手拂過自己的臉頰,從背脊骨深處傳來一陣涼意。
被神觸摸的感覺,就像倉鼠被老虎舔了一口……
歌蕾蒂婭沒有在意自己齊肘的白手套被弄髒了,依然用溫柔的聲音說:“開玩笑的,不想眼睛瞎掉的話,就不要再用‘秘能之眼’看我哦?”
杜丘生勉強睜開脹痛的雙眼,這才看清楚了祂本來的面貌。
誰也料想不到,被視作一切法術的源頭的法神,居然是這樣的形象。
祂的白色長裙看似樸素,但衣褶間隱現銀色的秘紋,隱約與天地間的法力潮汐相呼應,那竟然是凝成實體的法力所編織的絲線。
除了華麗的衣裝,祂溫婉地像個鄰家女孩,除了那頭眨眼的粉色長發。
杜丘生感覺,自己再不說點什麽就會無比地失禮了。
只不過他沒想到自己的聲音會如此乾澀:“秘……‘秘能之眼’?”
歌蕾蒂婭點點頭:“‘秘能之眼’,世界給你的天賦。
“在‘秘能之眼’裡,你看到的最多的是什麽顏色?”
杜丘生回憶了一下,答案不需要過多思考:“白色。”
“沒錯,無主的秘能,是法力的原始狀態,也是……你們道人叫的什麽來著?對了,‘炁’的原始狀態。
“只不過,你們每個道人都可以自主吸收秘能,也就是你們說的‘先天無主之炁’。
“而法師們則必須通過石板與我溝通。我檢查完他們今天的‘家庭作業’才會給他們發放法力作為獎勵。”
歌蕾蒂婭捏著裙子,原地轉了一圈:“所有法師的法力都是先由我轉化了秘能再發給他們的……不對,是‘你們’,你也算法師了。
“我是不是很厲害?”
杜丘生不知道該對祂的這幅姿態做何感想。
只是歌蕾蒂婭的話透露出了一個他沒想到的事實。
法師的法力是真的全部來自於法神本人。
身為道人十五年,杜丘生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超凡之力完全來自於自身。只需要凝神入定,他就能溝通天地無主之炁化為己用。
突然得知身為法師,最為重要的法力居然是假他人之手獲取的。這給他一種感覺……
乞討。
是的,法師的法力都是向法神乞討而來。
九塊不同的啟蒙石板代表著九條不同的朝聖路。而法師的日常修行,機遇,抉擇,行動,秘儀是否符合朝聖路的內涵……居然真的由一個意志來判定的。
這個意志就是萬法的源頭,法神歌蕾蒂婭。
杜丘生感到一陣不適。
“這麽說,你肯定已經見過祂了是嗎?”法神左手捧著右手肘,另一隻手撐著自己的下巴,向杜丘生發問:
“道人們的始祖,大道濫觴之源,陰陽五行、道化萬物的神……
“道祖。”
銀色的雙眸像是要穿過杜丘生漆黑的眼睛,看到他的記憶深處裡去。
在這樣的目光凝視下,杜丘生根本沒有思考要不要隱瞞的余地。
“是……是的。
“在我成為道人的時候。我……也覲見了祂。”
杜丘生決定短暫地閉上雙眼,隔絕那銀眸的審視。
“那個老家夥……祂還好嗎?”
恢復了一些思考能力的杜丘生察覺到,神祇們似乎……並沒有彼此確認狀態的機會?
閉眼片刻、緩了一口氣的杜丘生聽到這話遲疑了一下,然後睜開眼,回望神的雙眸:
“祂已經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