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宋國，景帝三年。

　　大旱。

　　萬裡絕收，遍地餓殍。

　　玉衡山西麓，東嶺村外的小路上，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拿著邊緣有半個拳頭大小缺口的瓦罐，來到一座高牆小院前。

　　猶豫再三。

　　“砰！砰砰砰！”

　　他連扣了數下院門，裡面很快傳來急促腳步聲。

　　此刻正值初冬時節，小男孩的臉被凍的和青白蘿卜一般。一雙小手更是紫一塊紅一塊的，有的地方已然潰爛，看著讓人心疼。

　　而他腳上更是隻穿著草鞋，小腳丫被凍得原地直跺腳，雙手則縮在胸前，只能用嘴“哈氣”取暖。

　　“誰啊?”裡面傳來男人的聲音。

　　小男孩忙道:“大伯，是我，徐不羨……”

　　門開。

　　一名身穿錦緞常服，頭上帶著羊絨氈帽的中年男人，將門打開半尺有余，隨之將半張略顯忠厚的臉露出:“是不羨啊，有事?”

　　“大伯，我娘三天沒吃東西了，我想跟你借些米，大伯放心，等來年收成好了就還。”

　　忠厚男人眉頭微皺，稍作沉吟地道:“可你大娘說家裡的余糧也不多了啊。”

　　小男孩有些為難地道:“啊?這樣啊……那……那……大伯家還有吃剩的飯菜嗎?哪怕稀粥也成啊。”

　　他那稚嫩的臉上，帶著幾分的委屈，目光裡滿是哀求地望著忠厚男人。後者盯著他看了片刻，“唉”了一聲:“罷了！你大娘剛剛讓我去喂大黃，你若不嫌棄，要不我給你取來?”

　　“不嫌棄不嫌棄！”

　　小男孩聽到這句話，眼裡有了光，他連連向忠厚男人作揖:“有勞大伯了！”

　　“說這些幹什麽，不是外人……你在這裡等著。”

　　忠厚男人說著又不免看了眼面前的小男孩，輕歎一聲，轉身關門而去。

　　站在門前的小男孩，嘴角含笑，眼裡全是期盼的神色，似乎忠厚男人給他拿的是什麽山珍海味般。

　　不多時。

　　忠厚男人再次打開院門，他手裡也多了一個嶄新的瓷碗。

　　“不羨啊，來……剩下的本不多，再說我家大黃也不能餓著不是。”

　　小男孩“哦”了一聲，雙手捧著缺口的瓦罐，看著潔白如珍珠的米粥倒進罐子內，他忙低下頭，嘴裡感謝道:“謝謝大伯，有了這些我娘今晚就不會餓肚子了！”

　　見小男孩如此，忠厚男人想了想，問了句:“你怎麽辦啊?”

　　“我?”

　　小男孩看了眼瓦罐裡的米粥，咽了口口水，卻在稚嫩的臉蛋上，露出了一股子堅決:“我年輕能扛的住……在餓幾天也沒事的。”

　　忠厚男人點了點頭，嘴裡讚許了句:“倒是有幾分孝心，這樣吧，大黃的那份應該還沒吃完，你進去還能吃上幾口，要不……”

　　小男孩卻愣了下，跟著微微躬身:“多謝大伯惦記，我娘說貧者不食嗟來之食。”

　　忠厚男人眉頭微皺，搖了搖頭:“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幹什麽?吃飽比什麽不重要?”

　　小男孩卻又不免看了眼瓦罐裡的米粥，咬著嘴唇道:“大伯說的是……我娘還在家等我，侄兒告辭了”

　　“好吧……你這個性格倒是和你爹挺像的，都這麽認死理……不羨啊，記住我說的，人先要讓自己吃飽，再談什麽骨氣，懂嗎?”

　　忠厚男人說著朝小男孩擺了擺手:“去吧。”

　　小男孩應了一聲“是”，然後朝忠厚男人作揖拜謝，緊緊地抱著破損的瓦罐，轉身朝家跑去。

　　等看著小男孩跑遠，忠厚男人失望地搖了搖頭:“孺子不可教也啊！跟徐天一樣就是個榆木疙瘩。”

　　他說著轉身走進院內，站在影壁牆旁身穿狐裘大衣的貴婦，卻嘴角微微下垂，問了句:“我說什麽來著……這種人就不值得你去可憐他……還什麽嗟來之食，把咱們的好心啊都當成了假仁假義了。”

　　“夫人，畢竟徐天曾替我戍邊從軍，我徐清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幾口米粥而已，無妨。”

　　忠厚男人說著上前，挽住貴婦的手:“而且我聽說陳慕容也身有重疾，幾日未進米水，估計是活不長了。”

　　貴婦“哼”了一聲，面無表情地道:“幫急不幫窮，陳慕容這對母子就是無底洞，現在米這麽貴……如果這麽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呢?我說啊……這就是最後一次，知道嗎！”

　　忠厚男人一聽，忙笑著點頭:“夫人吩咐，我豈敢不從，你放心，下次他再來狗食我都不會給他一口。”

　　“這才對嘛。”

　　貴婦抿嘴一笑，跟著二人挽手走向了院內。

　　高牆小院外的大街上，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晃晃蕩蕩地走了幾步，卻抬起頭，嘴裡“賀賀”了兩聲，然後直挺挺地倒在了路上。

　　很快，兩隻野狗從一旁的胡同內嗅著氣味走上前，其中一只在屍體上聞了聞後，便一口咬(tao)下去。

　　不遠處，一個滿面饑色的人經過，卻麻木地只是瞧了眼後，就又走開了。

　　饑荒年份，人命如紙。

　　怎是一個慘字了得。

　　而另一邊，小男孩捧著瓦罐跑進自家的三間草屋內， 他看了眼躺在木板床上的中年婦人，興奮地道:“娘，我要到米粥了……您快趁熱吃吧。”

　　中年婦人此刻蜷縮在木板床上，渾身隻蓋了幾塊破布單子，臉上已然瘦的皮包骨，聽到小男孩呼喊，她吃力地睜開雙眼，那雙無神的眼眸，卻流露出一抹的愛憐。

　　她從破布單子裡伸出一雙枯瘦的手臂，那乾癟的手指，慢慢地放到小男孩的臉上:“兒啊！這兩年多虧了你，要不然娘不可能活不到今天。”

　　“娘……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小男孩笑著，把裝著粥的瓦罐放到中年婦人面前:“您聞聞……這米粥多香啊……快吃吧。”

　　中年婦人卻無力地擺了擺手:“沒用了，娘的身體娘自己清楚，吃了也活不久的。”

　　“不！娘您別胡說……王郎中說了，您就是餓的，放心，我會想辦法弄吃的。”

　　中年婦人卻苦笑了下:“兒啊，連年大旱，顆粒無收，你能去哪弄吃的呢?”

　　小男孩卻上前，將中年婦人從木板床上扶起，將她靠在自己的肩頭，隨手將瓦罐舉著送到她的嘴邊:“娘，別說了……快喝粥，喝了您的病就能好了！”

　　可中年婦人卻微微搖頭，用手把瓦罐輕輕推開，跟著顫巍巍地從胸口衣領內拿出一塊系在紅繩上的雙魚玉佩。

　　她將小男孩的手拉過來，把玉佩放在他手心內，目光慈祥地看向身旁的小男孩，問道:“兒啊，你知道衡陽府的陳家嗎?”

　　小男孩略作思索，跟著點了點頭:“娘，您說的可是那江南四大修仙世家之一的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