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婦人微微眨了眨眼。
算是回應他的話。
徐不羨目光裡帶著幾分神往地道:“我聽村裡教書的周先生說起過……在咱們江南一帶,有無數的修仙世家,可衡陽陳家卻是裡面數一數二的。”
中年婦人笑了笑,那笑容略帶幾分苦澀,但如果細看,卻能看出一絲神采來:“兒啊,你說的沒錯……這玉佩就是陳家的信物。”
“啊!”
徐不羨吃驚地看著手裡的雙魚玉佩,他像是想到什麽,扭頭看向肩頭上倚著他的娘:“陳家?娘,您,您也姓陳,難道……難道您是陳家的人嗎?!!”
中年婦人靠在兒子那瘦弱肩頭上,眯著眼,嘴角牽出了一絲的微笑:“這些年我從未提及此事,那是因為……因為我當年嫁給你父親時,已然被陳家逐出家門,毀了我的仙根,同時族中明令不能以陳家身份示人……這也是娘為何沒有法力的緣故。”
逐出!
毀仙根!
徐不羨吃驚地一愣,忙問:“娘,為什麽?難道……難道是因為您嫁給我爹?”
中年婦人“嗯”了一聲,徐不羨那稚嫩的面容上,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和不悅。
可想而知,他娘當年受到多大的委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兒啊……你爹對我有救命之恩。當年我來玉衡山遊歷,卻不想在山中誤中瘴氣,是你爹救了我……我和他也因此生情,可陳家對於你爹的身份並不認同,反對我嫁給他,所以我才主動放棄了入玉衡山慈雲洞修仙的機緣。”
徐不羨“啊”了一聲,張大嘴巴,吃驚地道:“娘,您說的慈雲洞可是玉衡山傳說中的那些仙家洞府嗎?”
“嗯!”
中年婦人點了點頭,繼續道:“兒啊,當年我作為陳家仙根最為純正的子弟,已然被玉衡山慈雲洞的雲華真人,在未出生時就確認為弟子,怎奈娘和你爹乃是宿世情緣,所以,我最後還是選擇了你爹。”
“那我爹為什麽又去戍邊了呢?”
中年婦人輕歎一聲,微微搖頭,語氣無奈地道:“我們成親不久,正巧那年炎宋和玄秦兩國開戰,朝廷下令征兵,每一戶由長子從軍。但你大伯不知為何突然生病,就這樣你爹替你大伯從去了邊境,可……可誰也沒想到他卻死在了戰場上。”
生病?
徐不羨的眉頭微皺,嘴裡喃喃道:“這病生的太巧了吧?”
見他這麽說,中年婦人苦笑了下:“你爹為人重情義,當時你大伯的孩子剛剛出生,而那時你爹還不知道我已懷了你……所以,你爹為了你大伯一家著想,就頂替他出了征。”
“娘,您為什麽不早跟我說……我爹既然對大伯有恩,那您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難道他不該為您看病嗎?算是報答我爹替他從軍的恩情!”
中年婦人卻慘淡一笑:“兒啊,你大伯在得知你父親的死訊後,就聯合徐家的叔伯義分家為由,將你我趕出徐家,這三間草屋就是他分給你我母子的,這也是他為人的真實寫照啊。你覺得他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會出錢給我看病呢?”
徐不羨拿著玉佩的手掌猛地一緊:“娘,大伯他……他太過分了!”
“兒啊,人心不古……這汙濁的世間本就不值得留戀……我給你這雙魚玉佩,其實就是想讓你去玉衡山尋仙問道的。”
徐不羨一聽,愣了下,跟著忙問道:“娘,有親在不遠遊,我怎麽能這個時候離開您呢?”
中年婦人聽他這麽說,欣慰地笑了下,那枯瘦的手指,慢慢抬起,在身旁徐不羨的臉頰上輕輕撫摸了下:“兒啊,我知道你並無仙根,這修仙一途對於你這樣的凡夫俗子就是九死一生,太難太苦。可比起這眼下的世間,尋仙問道卻不失為一個上佳的選擇。”
她說著慢慢從徐不羨的肩頭,支撐著抬起頭,看向徐不羨:“兒啊,我當年曾在玉衡山上擊殺過一隻靈獸,它的內丹和屍骸都被我掩埋在了它藏身之所,你……你去找到它,將其內丹服下,定會為你易經洗髓,讓你生出仙根的,至於是什麽樣的仙根,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徐不羨瞪大眼睛,吃驚地道:“靈獸?!”
中年婦人愛憐地看著他,歪著頭,端詳了許久,才語氣中帶著萬千不舍地道:“這雙魚玉佩你……你只需要滴血就能得到裡面的一套白階功法,按照修煉即可。”
徐不羨吃驚地低下頭,打開緊握的手掌,他看了眼雙魚玉佩喃喃問道:“娘,這是法寶嗎?”
他問了句,可中年婦人卻並未回應,徐不羨猛地抬頭,卻發現面前的中年婦人,此刻微閉雙眼,嘴角還掛著一抹的笑意,像是睡著了一樣。
徐不羨像是感覺到什麽,喊了聲:“娘!娘您怎麽了?說話啊?”
可中年婦人卻像是沒聽到一樣,徐不羨見狀有些慌張,他抬起左手,緩緩地舉到了中年婦人的鼻子前。
徐不羨“啊”地叫了聲,跟著眼中瞬間濕潤。
原來中年婦人已經氣息全無。
愣在當場的徐不羨,鼻子內一酸。
一聲略帶稚氣,悲涼無比的喊聲,頓時從草屋內傳出:“——娘!”
這一聲娘叫的人心肺俱碎。
這一聲娘如同絕響,再無回應。
這一聲娘好像是用盡了他此生全部的力氣。
從此,這苦難不堪的世間,又多了一個沒有娘的孩子。
哭泣良久,徐不羨將中年婦人緩緩平放在了木板床上,他把雙魚玉佩戴好,然後恭恭敬敬地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響頭,哭著道:“娘!您走好!您終於可以……可以去見爹了!”
“嗚嗚嗚……”
又不知哭了多久,徐不羨才從地上抬起頭。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痕,目光堅定且語氣毅然地道:“娘,我不哭了!從今後,我要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放心吧,不羨一定會上玉衡山,找到您說的那些仙人,我要修仙!!!”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雪花。
紙片般的雪花,很快就將這大地裹上了一層白色。
月下,高牆小院的台階前,徐不羨跪在地上,他已經快要被雪全部包裹。
瑟瑟發抖的身體,還有緊咬牙關發出的“咯咯”聲響,讓守在不遠處的幾隻野狗,只能用血紅的雙眼盯著這將被凍死的弱小生命,只等他瘦弱的身軀倒下,那它們就可一擁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