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引回到了駐地,走之前在將軍府留下侍從打探消息,美名曰“告知贈送下批禮物的時間”,囊瓦欣然同意。
雖然這次拜訪目的達到了,但趙胖子正在對手下發泄怒火,原因是他剛回來就聽聞這些廢物把孫泓跟丟了,要知道後者事關新道,其重要性甚至高於此行的目的。
還正在訓斥呢孫泓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趙引重新變得笑眯眯的,起身去堂外迎接,手下如釋重負。
“聽聞子珍輕入三境,可喜可賀啊!”
胖子沒有遮掩他派人盯著孫泓的事,孫泓看到這貨臉上的肥肉連興師問罪的心都沒了,隻覺得這些人好無聊。
“郢都中唯令尹子西素懷賢名有僭位的可能,但子西不會答應囊瓦的,咱們早點收拾北上,”說完看著懵懵的趙引補充了一句,“對了,這事跟我沒關系歐~”
說完就又慢悠悠地踱步回廂房去了,留下一個愣在原地的胖子。
趙引一時有些大腦當機。
首先,孫泓是怎麽知道他的目的在於影響王位更替。
其次,他怎麽確定子西不會答應。
最後,我不是白忙活了?
胖子的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猙獰且顏色逐漸變紅,手下雖然聽不懂這兩人在說什麽但胖子臉色的變化是真的好笑。
可惜為小命計不能笑啊,於是又一個人臉色憋得通紅。
胖子正要發作,達到閾值後卻快速冷靜下來,其臉色晦明不定:“黃口小兒,等待消息便是。”
孫泓回到房間後盯著房門提劍而立,想看看這胖子什麽反應,若是翻臉他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逃走。
真刺激。
等了一會不見反應。
“這胖子圖我什麽呢……”孫泓陷入沉思。
他在路上向趙引提出過商朝的“九世之亂”,是說這段時間商王儲位的確立十分混亂,不斷出現兄終弟即甚至叔叔繼位的現象。限於通信的落後,沒有固定繼承制度的下場便是“諸侯不識共主”,最後導致“諸侯不朝”,商朝因此國勢大衰。
孫武曾就此事考較他,故而印象深刻。
再加之成周二王之亂在前,趙引慣性之下很容易想到這點並在楚國複刻。當然,即使孫泓把握很大但他並不百分百確定,剛剛一番話這胖子直到現在卻什麽反應也沒有,看來是猜對了。
“趙氏還是底蘊不夠啊,派出個新手來。”
至於為什麽覺得子西大概率不會同意,首先楚令尹賢名孫泓遠在吳地也有所耳聞,成周之亂在前只要不是囊瓦那種飯桶怎麽也不會做如此自毀大廈之事。其次觀其言行舉止此人頗為守禮,雖然在霸國很奇怪但就是存在這種奇葩。
即使到這依然不能排除做戲的可能,但孫泓故意拋出囊瓦有不軌之心看子西的反應,後者雖然重視但卻不加其他手段逼問而任他離開。
身為霸國令尹,無論他是提前與囊瓦合謀還是不知情都應該搞清情報來源才是,由此可見其人迂腐程度。
“雖然很想誇他但真不適合身居霸國高位啊。”
“他日必死於非命。”
半個時辰後趙引在堂中等來了壞消息:在將軍府中留守的侍人告訴趙引囊瓦氣急敗壞地回到了府中,謊稱“太子已答應不會干涉”——顯然令尹子西拒絕了他。這個飯桶沒有去宮裡是因為還惦記著晉人後續的禮物,總不能兩頭皆失。畢竟太子珍繼位已成定局,楚國也不會出兵北上,晉人理當履行諾言。
他還覺得自己一諾千金哩。
趙引一臉憋屈,為了安穩離開楚國他還不得不咬牙送去厚禮,這一行明明完成了主君下達的任務——避免楚國干涉——最後卻跟一敗塗地一般。
“必是那個小子在其中作梗,他一個吳國人圖什麽!”
“孫泓!”
待到中原必要狠狠折辱於他!
……
申時,孫泓騎著他的老青牛走在隊伍前面,他在猜測後邊這些人臉上的表情。
趙引表情確實不好看,一會兒呲牙咧嘴狠厲無比,一會兒陰暗無比隱忍為上,一會兒又大敗虧輸滿臉沮喪,看得侍從心驚肉跳,一隊人表情也隨之嚴肅無比。
剛出城門孫泓就猛地回頭,趙引一臉笑眯眯地問道:“子溟何事啊?”
孫泓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轉回去。
胖子嘴角剛完成180°旋轉,前方青年又突然轉過頭來,看著遠去的郢都感歎道:“此大都與天下隨處一小城別無二致。”
趙引還是笑眯眯的,只是面色有些僵硬:“子溟此言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若是想一觀大城氣魄到時可隨我一同前往絳都。”
孫泓又笑著搖了搖頭隨後轉了回去。
胖子嘴角抽了抽——臉差點抽筋。
孫泓對胖子的態度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伍子胥對兄長所為有些了解,異象一出想必有所猜測。而伍子胥為公子光麾下,胖子又與公子光有聯系,估計是知道了自己身份。而兵道不久將廣傳於世,到時兄長必為天下諸侯所逐。
念及於此,孫泓露出邪魅一笑:胖子,好好巴結我吧,桀桀桀桀桀……
……
幾人行動速度很快,剛到酉時就能遠遠看到金燦燦的漢水——滿打滿算停留郢都不過一日。
對漢水前等待渡船的召縠來說這一天卻度日如年,胖子老遠便看到了召縠,迅速把表情調整為了喜形於色。長胡子中年人也看到了這個胖子,但他一句話也欠奉。
孫泓指揮老牛緩緩來到江邊,下身立於召縠身側,二人一同看著與昨日毫無變化的漢水, 滿載金輝泄於大江,看似處處波瀾放眼望去卻又宛如接天而來一馬平川。
趙引看著那一臉毫無生機的表情便能猜到其主人的經歷,他歎了一口氣上前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使者盡力即可。若非日月顛倒……”
“可天意為何不在天子這邊呢?”召縠打斷了他。
“西王也是天子。”
召縠無言以對。
“子平不如攜召氏入晉,主君麾下亦不乏禮道修行者,今趙氏百廢待興,必有足下一展拳腳之地。”
召縠嗤笑一聲:“晉公必步周室後塵。”
趙引面色坦然。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
“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召縠的聲音乾涸但莊重,在這廣闊的漢水旁卻毫無回音。
久久無人說話,渡船已緩緩靠岸,孫泓一行人本要等待許久,召縠卻言道:“子溟可先過。”
孫泓猶豫片刻,剛想說什麽趙引就一臉堅毅地先行登上渡船,孫泓見狀歎了口氣,隨後牽著青牛踏上船,隨從拉著馬匹等待下一趟。
艄公推著船緩緩遠去,金光照耀著岸上的人漸漸模糊。
渡船方至江中岸上就遠遠傳來吵雜聲,那個長胡子中年人已留在了這漢水之中。
船上兩人上船之後便沒有再回首,聽聞岸上的聲音胖子在一邊悄聲念叨著伯夷叔齊什麽的,孫泓幫召縠補全了最後一句: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一股只有中三境以上能感知到的道韻在孫泓身上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