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西不慌不忙地從府邸走出,立於門東,孫泓見狀愣了一下,隨即移動位置,於東立而面北——這由五禮之一嘉禮所定。
孫泓首先施禮道:“泓拜見令尹。”
子西回禮,示意孫泓進去說話。
待二人進入堂中子西才開始仔細打量這個青年,只見其苧衣如雪,並不華麗的劍飾很得他的好感,休息時被叨擾的不滿降低了一些。
春秋時貴族佩劍之習蔚然成風,大部分貴族選擇較短且華麗的寶劍,而孫泓的劍顯然更注重實戰。
“如何稱呼?”
“在下字子溟。”
子西點了點頭:“子溟可有要事?”
孫泓看對方臉色便沒有再繞關子,直言道:“泓入楚本為遊學,昨日突發變故之時偶然聽聞有修士欲趁亂謀利,還望令尹當心。”
子西面部表情舒緩了很多:“多謝子溟告知,我這便請將軍多遣巡查人手。”
子西心裡不以為然,縱然國朝逢變,但霸國也是誰都能碰的?但他卻很感謝這位及時告知的外國年輕貴族。
“這……怕是不妥。”
子西奇怪地問道:“有何不妥?”
“將軍子常可能參與其中。”
子西眼神陡然銳利,死死盯著青年:“你是聽何人所說!?”
“言盡於此,任令尹思耳。”
子西盯著孫泓的眼睛,後者毫不退讓,兩雙明亮的眸子在堂中久久對視。
良久,孫泓輕輕一笑,起身行禮道:“泓告辭。”
子西面色陰晴不定,猶豫許久還是歎了一口氣:“再次多謝子溟告知。”
說罷他便起身相送,站在府邸門口看著青年遠去的身影,心中不禁五味陳雜。
他無法輕信一位突如其來的年輕人,但往日囊瓦的所作所為他也看在眼中,以其貪婪程度若有外人挑撥國中必生禍亂,而且他盯著自己的令尹之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位置可以比將軍攫取更多國勢用於修行。
子西回到堂中,窗外初次綻放的陽光照進堂中,院中綠植的葉子被映的青翠欲滴,但他卻忍不住揉了揉眉頭。
早就厭煩極了囊瓦這個胖子。
孫泓在回去的路上步履輕快,顯然心情不錯。
此舉看似在給趙引添堵,實際……好吧也確實有一點添堵的意思,誰讓他監督自己的,都說了不會大嘴巴!
青年其實並不想入局太深,他牢牢記著自己大老遠繞道過來的初心——看樂子。
而此時這個樂子已經看完了。
“一個個的,真無趣。”
一輛軺車在令尹府前來了個“急刹車”,馬蹄上火星四濺。
“周使求見令尹!”守衛趕忙進去通報。
子西得知又有人要見自己真是煩極了,但在聽聞是周室來人後又強打起精神:“隨我出去迎接。”
召縠見一人著斬衰立於門東而夾道南頓時大喜,趕忙並面西向北而登來到其身前:“召氏召子平拜見令尹。”
子西疑惑地問道:“使者可吊過先王?”
“已見過太子。”
子西點頭道:“使者請進。”
“請。”
召縠來到堂中坐定,小腿下的坐墊還有些許溫熱。
特殊時期子西沒有安排酒食。
召縠想起剛剛一幕心中已經有了不少把握,率先開口道:“晉國去歲不顧君臣禮節大宴諸侯,如今甚至欲逆伐天子,還望楚國匡扶周室,以振君綱。”
子西摸了摸案角,雖然這些日子忙得不行,但身兼宰執霸國之重他也關注過此事。
“子平可曾向太子言及此事?”
“縠已向太子請求相助,然……太子言若楚國干涉晉國必不會退讓,恐妄動刀兵。”
子西聞言開始沉思,堂中寂靜無聲。
長胡子中年人緊張地盯著面前這個披麻戴孝的男人,此時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
“是畫眉吧……”召縠心想。
聽著清脆的啼鳴他陰翳的心情突然好了許多,若此行順利回去的路上不妨好好看看沿途景色。
“子珍此舉確實消極了些,”子西開口了,“至少不能不做反應,最不濟也要遣使絳都聘問此事。”
召縠正要提氣說什麽子西繼續道:“但子珍身為儲君,不日將繼位,他若堅持我也……”
召縠大急:“那也不可置楚國之利於不顧啊!”
子西不慌不忙道:“天子可提前入楚避其鋒芒,居楚地後與西王南北對峙亦可。”
召縠心中涼了半截,這兄弟兩的處理辦法驚奇的一致。
子西見狀安慰道:“召氏也可一同南下,絕不會委屈了你們。唉,實在非我不願出兵乾預,畢竟子珍為儲君。”
“令尹何不替而代之!”
話音一過,說這話的人和聽這話的人都愣住了,窗外的鳥鳴也突然停了下來。
“口出狂言!爾可還當自己是周使!”子西真沒想到此人如此狂妄,禮道已經是周室最後的依仗了,焉有自壞根基之事?
下方那個胡子的主人面色漲紅,“哇”的一口噴出血來,上方之人毫無憐憫地看著這個無禮之徒境界跌落,氣息萎靡至極。
“此事我便當未嘗發生,使者回去稟告天子吧。”
“公子!
“太子若此番噤若寒蟬,其余十數國該如何看待楚國!楚國近年本就連敗於吳,如此霸業動搖,不可不思啊!
“且共王先例在前,公子何必拘泥禮儀!”說完這番話召縠又大吐一口血。
楚共王先例是指其在選擇儲君時讓巴姬埋玉璧於神廟中,隨後遣五個寵子按順序進拜,誰跪拜時靠的近就選誰。
子西厲聲反駁道:“爾不聞屈建評價此事乎?!事後其言‘楚必多亂’!爾欲亂楚乎?
“二十多年來父親和叔伯們為一王位殺戮不斷,否則焉有吳人勢大不掉,我怎可重蹈覆轍!
“你此番話又是何居心,來人,送客!”
兩個武士推門進入,架起吐血不止的召縠便要拉出府外,堂外等候自家使君的侍人見狀趕忙跟了上去。
至於窗外的畫眉早就被驚走了。
最後隨著府邸大門的一聲巨響,召縠此行徹底畫上了句號,而堂內的子西怒狀未平,嫌棄地看了一眼沾血的漆木案。
“將此案也扔了!”
“惟!”
大街上侍人們將使者抬上了軺車,召縠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
是啊,自己怎麽會如此無禮!周室此番本就是因二子奪嫡才內亂至今,在天下諸侯面前顏面掃地。
召氏一心輔佐東王其實是因為先王遺詔傳位這位雄才大略的庶長子,但是自商亂位後大周便以嫡長子繼承為禮,這遺詔遵或不遵禮道根本都必受重創,景王何等糊塗啊!
“荒唐,真荒唐。”
自己又做了什麽呢?如果說維護周王室就是維護禮道,那麽用違背禮道的方法可以維護它嗎?但如果不去掙扎,待晉人馬踏洛邑禮道顏面何在?說是迎西王歸於成周,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不過是傀儡罷了,到那時王室本就不多的威望豈不丟的一乾二淨?
“呵……呵呵。”
囊瓦現在正在前往令尹府的路上。
這個胖子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先王乃堂堂霸國之主,幾個兒子卻一個比一個尊禮重道,惟太子珍有霸主氣象。但對他來說當然國主越是尊禮重道他就越有可能秉持朝政,畢竟君子可欺之以方嘛。待到那時,縱使無法身居一國王位也有很大可能攫取國勢將修為臻至第八境。
此時不如趁機讓子西繼位,先王幾個兒子以他聲望最高,而令尹之位也能順理成章地讓繼於他。
思慮至此,隊伍已經到了令尹府上,守衛納悶地看著隊列中出來通告的武士——
“今天什麽日子啊?”
子西還在生那個無禮之徒的悶氣,又有侍人前來稟告:“主君,將軍子常求見。”
想到那個令人討厭的胖子,子西疲憊地說:“讓他自己進來。”
“哈哈哈哈哈……”討厭的笑聲先傳了進來。
“子西可要一同入宮啊?”胖子很自來熟,徑直來到堂中坐下。
“待我再稍息片刻。”
囊瓦這時看到了地下殘留的血跡,自己身前木案的樣式也與其他木案格格不入。
“有人敢冒犯我大楚令尹?”
“是周使,欲請兵相助禦晉。”
“子西答應了?”
“你看像是答應的樣子嗎,”令尹惱怒道,“這無禮之徒竟還想蠱惑我爭奪王位!”
兩人眼中此時都有精光一閃,令尹大人可還沒忘了那位青年的提醒。
“太子不欲干涉?”
“正是,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思,多事之秋安定為上。”
囊瓦轉了轉眼珠子:“太子畢竟年少,而且他的母親本是前太子建的未婚妻。”
說罷站起身來到子西身前,他俯下身蠱惑到:“子西你年長又以善禮而聞名,又逢晉人大動乾戈之際,立長則順,汝善則治。王順、國治,可不務乎?”
子西聞之怒發衝冠,挺起身來雙手在案上狠狠一拍,大吼道:
“惡賊!汝此乃亂國之舉!國有常法,更立則亂,再言吾必誅之!”
胖子嚇得往後直退兩步,臉上的肥肉晃蕩不止,一雙不可思議的小眼睛瞪大了看著發怒的老好人,滿腦就四個字——“你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