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滬警備司令部

　　鄭孝先一腦門子冷汗衝進馬漢山的辦公室，留下一臉驚愕的日本秘書。

　　“局長，出事了！”鄭孝先刻意壓低聲音。

　　馬漢山滿不在乎道:“什麽事?汪精衛又被刺殺了?”

　　“不是，是我們那20%。”鄭孝先著急得不行，又得壓低聲音。

　　馬漢山定定地望著他:“那20%股份不是昨天就轉到香港的帳戶上去了嗎?”

　　有了這筆錢，馬漢山打算帶著一家老小去香港，再也不用忍受日本人跟鋤奸隊的威脅。

　　“轉到哪個帳戶?”鄭孝先問。

　　馬漢山:“那個……那個轉帳的帳戶呀。”

　　“哪個轉帳的帳戶?”鄭孝先終於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紙條，往桌上一放，“你看清了，這是你在香港哪家公司的帳號?”

　　馬漢山連忙拿起那張紙條，仔細端詳上面的帳號，認真搜尋著腦中的記憶，鐵定地說道:“我在香港沒有這家公司的帳號！”

　　“混帳王八蛋！”馬漢山仿佛恍然大悟，“抓住是個猴子，放了是個苗子。這個帳號一定是他們新開給崔中石的帳戶。我這就打電話問。”

　　鄭孝先這次倒很配合，立刻將電話機向他面前一推。

　　馬漢山拿起了話筒，又愣在那裡，問鄭孝先:“問崔中石，還是問三不公司?”電話放下了。

　　“我們的人是不是還盯著他?”馬漢山問。

　　“自他同意轉股份我們的人就撤了，不過他沒想走，還在。”鄭孝先回答。

　　“抓，馬上去抓！”馬漢山氣急敗壞。

　　漢口路銀聯辦公室

　　睜大了眼被驚在那裡的卻是顧圖南！

　　他面前那本帳簿上的一個帳號在逐漸變大，逐漸變粗，一行看不見的字從這個帳號裡疊現了出來——香港長城經貿有限公司！

　　顧圖南倏地站起來，急劇地思索，接著快步走向靠後院的窗口，向外望去。

　　整個辦公室因未到上班時間空無一人。

　　他立刻輕關了門，擰上了鎖，這才快步轉回辦公桌旁，坐下後座椅一轉。

　　辦公桌背後那面牆上的擋板被打開了，露出了一台收發報機！

　　顧圖南輕輕拉動底板，電台發報機被拉了出來。他立刻戴上了耳機，調開了發報機的頻道，飛快地按動了發報機鍵！

　　中共華中局城工部那間約二十平方米的房內，好幾台收發報機的機鍵此起彼落，非常安靜，只有電台嘀嘀嗒嗒的收發報機聲。偶爾進出房門的都是八路軍的軍裝，坐在電台前的也都是八路軍的軍裝。

　　一台收發報機前，一份電報立刻被漢字翻譯出來了，那個收報員在電文紙的右上角鄭重地寫下了“絕密”兩個字，接著站了起來，望向在房裡來回走動的一位軍裝負責人。

　　那位負責人連忙走了過去。

　　收報員低聲報告道:“上海急電，直接發給劉部長的。”

　　那負責人一把接過電文，向房內的一道門簾走去。

　　很簡陋，一張四方桌前坐著那個劉部長。拿著電文的那個負責人輕步走到桌前:“劉曉同志，上海三號同志來的急電。”

　　劉曉倏地抬起了頭，眼中閃過的驚異可見這份電文的重要，他立刻接了過去，電文紙上的文字一目了然:

　　中石已將款密匯長城請營救

　　“這個同志呀。”劉曉一聲感歎，立刻走向牆邊的地圖。

　　“他現在是在淞滬警備司令部還是日本人的特高科?”劉曉顯然是在問那個負責人，那個負責人立刻走了過去:“警備司令部抓的，應該還沒有移交。”

　　“你立刻去安排。”劉曉轉過身來，“我們在上海敵工部的同志，能否在警備司令部將一個重要的同志營救下來?”

　　那負責人想了想，答道:“警備司令部恐怕我們人手不夠。”

　　劉曉急劇思索了片刻:“試試吧。”轉對那個負責人:“對了，立刻給三號回電。”

　　那負責人便要到桌上拿紙筆準備記錄。

　　劉曉揮手阻住了他:“就八個字:保護自己，勿再來電！”

　　“是。”那負責人連忙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漢口路銀聯辦公室

　　依然戴著耳機的顧圖南，電報的嘀嗒聲只有他能夠聽到，右手的鉛筆在飛快地記錄著數字。

　　無須翻譯，八組數字上立刻疊現出了那八個漢字:

　　保護自己勿再來電

　　他輕歎了一口氣，關電台，取耳機，推了進去，合上了擋板。再轉過座椅時額上已經布滿了汗珠，望著那頁帳冊凝神想著。

　　崔中石冒著自己被捕的危險，把中統方面這筆貪腐的錢匯到“銀聯”以香港進步民主人士的名義開立的帳戶中。

　　警備司令部重刑犯禁閉室。

　　十平方米，四面牆，窗口都沒有一個，一盞乾瓦的聚光燈對著那把銬押椅，入伏的天，再強壯的人一兩個小時也會虛脫，崔中石閉眼坐在那裡，汗涔涔而下。

　　這就是對付共產黨的待遇！

　　崔中石知道自己平時曾多次設想的這一刻終於來了。

　　“崔主任，你不夠朋友。”馬漢山的聲音在耳邊傳來。

　　“你知道，我們不是朋友。”崔中石竟回了這麽一句。

　　馬漢山的第一句話便被他頂了回來，雖然站在那盞燈外，卻也是熬著酷熱，依然耐著性子:“這可不像你平時說的話，也不像你平時的為人。”

　　“我平時就是這樣為人。”好些汗流到了嘴裡，崔中石輕咽了一口，“只不過平時馬局長看在錢的份兒上，把我當作朋友罷了。”

　　馬漢山:“我喜歡直爽人。那就說錢吧，那20%股份的紅利你匯到哪裡去了?”

　　崔中石:“帳戶都查到了，何必還要問我?”

　　馬漢山:“那個帳戶是誰開的?”

　　崔中石:“當然是我開的。”

　　馬漢山這時恨不得一口將他吃了:“哦，你開的。 那你就一定能再把那筆錢轉出來了?”

　　崔中石:“我平時轉給你們的錢能夠再轉出來嗎?”

　　“崔中石！”馬漢山叫他這三個字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你是高人，我們下面就不要再談錢的事了。只是好奇，我跟你探討一下我們的本行。隻從理論上探討，你應該不會拒絕。”

　　崔中石當然明白他要說什麽了，滿臉的汗，嘴角還是露出微微一笑。

　　馬漢山:“何希齡那麽精明，你是怎樣讓他如此信任你的?”

　　崔中石:“馬局長這麽精明，以前不也很信任我嗎?”

　　“反問得好。”馬漢山讚了一句，“其實你的檔案材料我早就都看過了，沒有發現你在哪裡受過共產黨的特工訓練嘛，這身本事怎麽練出來的?”

　　崔中石:“馬局長覺得我很有本事嗎?”

　　馬漢山:“遊刃於中央銀行、財政部、中央黨部如入無人之境，如魚得水，共產黨內像你這樣的高人也不多。我就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為了區區這點錢將你給暴露了。得不償失啊！你以為自己是在為共產黨犧牲。你的老婆和你的兩個孩子怎麽辦?”

　　崔中石:“我不過是把人民的血汗錢還給了人民。沒有值不值得。”

　　“局長。”日本秘書淺田偏在這個緊要的當口不合時宜地出現在禁閉室門口，“秦潤卿來了，在辦公室等您。”

　　“知道了！”馬漢山咬著牙，忍著汗，湊到崔中石耳邊:“不要僥幸有人能救你，這裡是警備司令部，犯了共產黨三個字，除了跟我配合，沒有人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