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上海淪陷了,入了夜的百樂門還是有不少有錢人到這裡買醉,有些是為了生計生意,有些是想到這裡暫避塵世的煩惱。
何木蘭低著頭靠著百樂門走廊到了一間包廂前,敲了三下門,裡面探出一個濃妝豔抹的舞女:“在裡面等你呢,快進來。”
何木蘭回頭看了看確認沒有人跟著,快步走了進去。
一個梳著油頭,身著西服的男人轉過身來:“好久不見啊,何木蘭同志!”
“老顧!”木蘭驚喜道。
“想不到是我吧,老嚴已經安全離開上海了,今後我跟你聯系。”原來接替嚴春明的竟然是顧圖南。
“可是老顧,中統、軍統在上海也有人,你跟他們照面可不少。”何木蘭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放心,負責上海站的是葉士釗,我們相信他不會向重慶多說什麽,再說,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你還能把我跟以前的顧圖南聯系起來嗎?”顧圖南問。
何木蘭仔細打量了一下顧圖南,讚許道:“果然一股子錢的味道。”
顧圖南裝出得意的樣子:“請坐,我們抓緊。”
顧圖南:“這次來,是為在上海金融業建立統一戰線。我們要通過多渠道和一切盡可能的方式,推動建立金融業相關的職工和群眾組織,建立了廣泛的統一戰線,在金融業開展有力的政治宣傳,把人民群眾緊密團結在黨的周圍,反對帝國主義。”
何木蘭點點頭:“可是現在上海的情況不容樂觀,就像“孤島”一樣。”
顧圖南笑了:“上海不是“孤島”,木蘭你知道嗎?我們在重慶創辦了建業銀行,一方面可以扶持民族工商業,另一方面可以掩護黨的財務、交通和情報工作。這次我來還有一項任務,就是在銀行職業的掩護下,保證上海秘密電台與延安通訊。”
何木蘭:“太好了,現在正值國家危急存亡之時,銀錢業從業人員也都有不願做亡國奴的愛國思想。特別是一部分思想比較進步的青年職員,比如。”
木蘭說到此停下了:“老顧,我有一位同志想發展他入黨,剛好他原來也是央行的。”
顧圖南:“哦,是誰?”
何木蘭:“他叫顧培風。”
顧圖南頓住了,思考了一下回道:“顧培風是你單線發展的?他對你與學聯的工作了解嗎?”
何木蘭搖搖頭:“他隻大概知道我是黨員,學聯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他經歷過國民黨的幣製改革,對國民黨堅持內戰、對日寇抱“不抵抗主義”強烈不滿,經歷過一些考驗,他個人也有很強的意願入黨。”
顧圖南點點頭:“那就好。可是目前我們處在帝國主義租界地區的特殊環境,應該采取表面上不帶政治色彩的,以豐富業余生活為主的,類似俱樂部形式的公開合法的群眾團體,將銀錢業人數最多的職員階層組織起來。”
何木蘭表示讚成:“鼓勵,繼續發展,繼續觀察,是這樣嗎?”
顧圖南點點頭。
臨走的時候,顧圖南問何木蘭:“除了顧培風,他的家人還好嗎?”
何木蘭點點頭:“他姐姐顧再冰,兩個外甥都很好。”
顧圖南笑了,向何木蘭坦白道:“他是我弟弟。”
何木蘭也笑了:“我知道。莊子說:故九萬裡,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崔中石對顧圖南的建議很是讚成:“以前各銀行金融界中上層人物依恃“銀行俱樂部”“星五聚餐會”等密切情誼,下層職員通常無緣參與,只有靠朋友互幫互助來共克時艱。若是以“聯絡感情,交換學識,改良業余生活”為宗旨創建一個“銀聯”,既順應了行業同人的訴求,同時以會員福利性質的文化補習及文藝體育為抓手,產生銀錢業凝聚力那就太好了。”
在崔中石的掩護與幫助下,顧圖南租用了漢口路一幢獨立小樓5樓的三個房間為會所,以寧波籍老鄉會的名義邀請了上海銀錢業的大佬徐寄廎、秦潤卿、錢新之、潘仰堯,同時聘任他們為名譽理事,在日偽的眼皮子低下建立起上海銀錢業第一個公開合法的群眾團體“銀聯”,自己化名“塗南生”為“銀聯”的秘書長。
顧培風作為骨乾加入了上海職業界救國會第四大隊。
何木蘭繼續發揮學聯的作用,將金融業的職工、工友團結起來,從聯絡感情、交換學識、改善業余生活著手,通過演話劇、打籃球、開講習班等形式,開展聯誼活動,有效組織群眾和愛國人士,築成民族統一戰線的堅固長城。
截止1939年,銀聯從成立之初的441人快速發展為千余人,分布於上海368家不同行莊和公司。
但是“銀聯”的活動也引起了上海日本陸軍情報科的注意。
到上海一年多了,顧圖南竟是第一次來崔中石家。
當顧圖南敲開大門時,一向波瀾不驚的崔中石,臉上也露出了驚詫。
顧圖南遠遠地向他遞過一個眼色,崔中石這才改了笑臉迎了上來:“真是貴步,這麽早怎麽來了?”
顧圖南依然十分沉靜:“有點小急事,屋裡談吧。”
崔中石一邊扭過頭來關了院門,一邊轉過身來陪著他向北屋走去。
二人來到北屋客廳,崔中石面向北屋門坐著,這時又警覺地望向門外,生怕有特務窺視。
顧圖南的目光環視了一周這間客廳,開口道:“家裡為什麽弄得這麽清寒,這不像華興銀行高級顧問的家。”
崔中石苦笑了一下:“您就別用華興惡心我了。”
顧圖南沉默了,歎息了一聲:“沒有時間久談了,最多十分鍾,最近日本特高科也盯著我。”
崔中石一驚,立刻激動地說道, “他們盯著你,圖南同志……”
此刻的顧圖南,是中共地下黨上海經濟戰線負責人顧圖南!
“叫我顧秘書長。”顧圖南立刻糾正他,“我來是要告訴你,黨中央六屆六中全會的決定,以周恩來為書記的中共中央南方局成立了,直接領導四川、廣東、廣西、江蘇等地區的黨組織。上海的鬥爭將更加白熱化,日本陸軍情報系統早就懷疑上了你的身份,組織決定,你要盡快撤離。”
“撤到哪裡去?”崔中石問道。
顧圖南:“延安。”
崔中石眼中閃過了一瞬間向往的光芒,但很快消散了,沉默了一會答道:“我現在不能撒離。”
顧圖南知道他會這樣回答,隻望著他。
崔中石:“要是只有我撤離了,木蘭跟學聯就有暴露的危險,還有“銀聯”。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我的工作您接不了手,我們這幾年的工作也會前功盡棄。作為下級,我懇請您也懇請組織接受我的建議,讓我繼續留下來,我知道該怎麽做。”
顧圖南飛快地望了一眼桌上的座鍾,再回頭時深深地望著崔中石:“這個問題暫時先不談了。我來就是要告訴你,你一定要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你就是國民政府中央銀行金庫副主任,而不是中共地下黨員!你要利用馬漢山想在裡面佔有股份的弱點保護你自己。”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
“我明白怎麽對付。”崔中石笑了一下,站了起來。
顧圖南卻笑不起來,隻緊握了一下崔中石的手臂,肯定、鼓勵和溫暖都在這一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