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恬握著刀,又向前一步。
華恆憤怒至極,王恬在眾人面前直呼他的名字,已經是極不尊重。
竟然還敢向前。
華恆對著王恬怒目而視,想起那日前幾日還掛在城門上的張健頭顱,連退兩步。
“遷都會稽,如何便是放棄建康,更遑論投降胡虜。北伐討逆,乃是蘇驃騎與我的畢生夙願。羯奴凶暴,我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何談投降。”
庾冰聞言,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王恬將遷都會稽與放棄北伐、投降胡虜聯系在一起,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對華恆窮追猛打,順便震懾在場南人,華恆翻不起什麽浪花。
更何況,華恆不知是被王恬的刀嚇到還是如何,竟然分寸大亂,就著投降胡虜和王恬爭辯起來。
“遷都會稽,便要營建宮室,朝廷若是如此富足,如華恆你這般人便不會日日在朝廷上說此時北伐糧草不足。”
“如今北方石勒、劉曜相互攻伐,正是北伐的好時候,蘇驃騎如今在做什麽?在於湖和江州軍對峙,蘇驃騎怎麽不敢去和石勒打一架呢?你華恆在幹什麽,在這裡蠱惑人心,你怎麽不敢去和石勒打一架?”王恬怒視華恆。
“當然,庾中書也是功不可沒。”王恬噴人公平公正,庾冰裝作沒聽到這句話。
“華恆,你可知若是遷都會稽,史書上會怎麽寫你?你華恆就是一個不忠不孝,無膽無義的懦弱鼠輩。”
華恆沒想到王恬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折辱他,手指著王恬,顫顫巍巍。
王恬見狀,又往前走了一步,華恆往後退了兩步,王恬再往前一步,華恆再退兩步。
王恬右手按在了刀柄上。華恆連退三步,不小心絆倒了自己,摔到地上。
“遷都,只有也只能還於舊都,何來再次南遷?我王恬,自曉事起便以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為己任,如華恆這般忘祖宗之姓的人,乃我生平最恨。更何況,如今我已是吳國都尉。華恆於吳縣妖言惑眾,擾亂軍心,今日,我可斬你!”
說罷,王恬便提著刀向華恆走去。
庾冰、顧眾見狀,紛紛從席間走出:“螭虎不可。”
王恬見士卒已經將華恆保護了起來,憤憤對著華恆喊道:“華恆,你替我告訴蘇峻,昔日贈我這把呂虔三公刀,蘇驃騎如今已登三公之位,此刀正好殺他。”
待王恬回到主位,華恆已經被顧眾派人送了出去。
“明日出征,今日把他砍了祭旗豈不更好?”王恬對著庾冰說到。
庾冰搖了搖頭,華恆是苑陵侯,是南渡元勳,不說今天他只是替蘇峻傳話,即便他真的是替蘇峻上陣殺敵,蘇峻亂平後說句身不由己,也不會對他有太多懲處。
十五歲的小子因言殺了六十多歲的朝廷大臣,即便是在這個崇尚玄學摒棄儒學的時代,說出去也太過駭人。
但庾冰還是對王恬很滿意,經過他這一通鬧,起碼沒有人在明面上再討論南遷會稽的事了。至於南方士族暗地裡的小動作,現在也沒空理會了。
本來做到表面上一團和氣已經難能可貴了。
看著這些士族哄亂之後像是沒事一樣,繼續宴飲。王恬一甩衣袖,向城外走去,準備散散心。
自從聽到建康王悅的消息,王恬是真的有些憤怒和著急。蘇峻敢讓皇帝吃不上飯,敢讓太后無人服侍,那因為他王恬的事,蘇峻刻意苛待一下王悅也不是不可能。
王恬迫切地想要打回建康。
蘇峻能提出遷都會稽這樣傷敵一千,自損一千的主意,看來不是豫州方面的壞消息不斷傳來,就是江州給的壓力太大了。
三吳也必須要給一點壓力了。
不過在這之前,王恬為了緩解心中對王悅的擔心,他要先去找一個人。
待宴席散後,王恬走向顧眾府中,“顧公,不知葛仙公如今身在何處?”
葛洪作為王恬這個時代唯一能想起的醫術高明的人,找到他,對於王悅虛弱的身體極有裨益。
而葛洪作為江南士族,其年輕時曾跟隨顧眾的父親顧秘起兵保衛鄉裡,要說誰最有可能知曉葛洪的下落,顧眾是不二人選。
“葛稚川嗎?前些年葛稚川還在鄉裡隱居,去年他聽說交州出產丹砂較多,已經去交州了。不知他現在在何處。螭虎找他所為何事?”
“今日聽華恆老奴提到家兄身體不佳,心中焦慮。聽聞吳中士人說葛稚川醫術高明,便想要請葛仙公為家兄診斷一二。”
顧眾安慰了王恬幾句,隨後便將話題轉到了今日遷都會稽的事。
王恬知道了葛洪的下落, 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復著顧眾:“顧公,今日我怒罵華恆,雖然有華恆以兄長安危威脅我的因素,但遷都會稽實屬不智,顧公莫非當真有些心動?”
顧眾訕訕而笑,說不心動是假的。
自從合肥之役,十萬大軍盡喪後,中原便與他們這些南人沒什麽關系了。北方胡人佔據的不是我的故土、殺的不是我的鄉人。
孫吳歸晉後,晉室對吳地士族極盡歧視,晉帝被胡虜辱了,很難說南方士族是拍手稱快還是假裝落幾滴眼淚。
南渡士族的所有屈辱、榮耀都與南方士族無關,南方士族憑什麽要助你北伐。不需要的時候喊我們吳人,需要的時候知道團結一致向北看了?
王恬見顧眾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對於以三吳之兵迅速了結戰事漸漸不抱任何希望。
“顧公,明日出兵,吳縣城中的六百歷陽軍該如何處置?”南人不可靠,王恬得自己在這三吳之地給自己尋一些依仗。
張健帶了三千士卒來吳國,先前一千八百士卒在吳縣,其余一千二百士卒分散在吳中各地。在吳國舉義後,分散的一千二百士卒死的死,逃的逃。
吳縣城內的一千八百士卒,六百歷陽軍是俘虜。顧眾對他們的處理很是頭疼。將他們重新武裝起來對抗蘇峻,顧眾自認沒有那個能力。礙於華恆,又不便全部殺了。隻得將這六百人在吳縣養著。
至於原禁軍的一千二百人,這次將帶往前線。
“今日華恆言語,加之其有恩於歷陽軍,恐顧公一走,吳縣城防虛弱,擋不住這六百歷陽軍嘩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