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建康至吳郡有兩條通路。
一是自建康向東過京口(今鎮江),而後轉頭向東南,經曲阿(今丹陽)、晉陵(今常州),隨後南下即至吳國。
二是自建康向東南至句容,而後循破岡瀆水路至雲陽(今丹陽),沿江南運河至吳國。
第一條道路水陸皆可,但由於此時的京口是大江入海之處,寬達四十余裡。京口至建康的水路,溯流而上百余裡,以運河小船過大江風險較大。第二條路以水路為主。
雖然水路行軍較陸路快上不少,但蘇峻如今已經沒有多余的船隻交給張健了。
歷陽軍本就以北抵胡虜為使命,自然不需要多少舟船。而蘇峻入建康以來自周邊搜羅而來的船全都用於向祖約運送糧草以及防備江州溫嶠,一艘船都勻不出來給張健。
甚至糧食也沒法分出太多給張健,張健得到的命令是“三吳膏腴之地,足可自給。”
因此,張健一到吳國境內,並未直奔庾冰所在的吳縣,反而兵分五路,劫掠吳國各縣。
王恬跟著張健來到婁縣,眼前的莊園應是吳中四姓名之一的顧氏的旁支所在。
只見此處管事走到張健馬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將軍,莊園已經湊齊將軍所需的糧食,請將軍過目。”
六百士卒足以讓這個只有五百人口的農莊戰戰兢兢了。
張健撇了撇嘴:“你們所有的糧食就是這些了?”
管事答道:“去年的收成已經押解到吳縣顧氏大宗了,如今僅剩口糧和種子,能湊出來的只有這麽多,請將軍見諒。”
張健控馬向前一步,一下揮刀斬下了管事的右手,“我問的是,這是你們所有的糧食嗎?”
管事只是一個普通人,哪裡還能強忍疼痛回答,開始不斷哀嚎起來。
張健臉色不虞,一刀砍向管事的脖頸,鮮血噴濺到張健的臉上。
隨後張健又隨意用刀指了一個人:“這是你們所有的糧食嗎?”
此時的張健貌若鬼神,被指的人一時嚇得說不出話,張健縱馬向前,一刀了結此人。
隨即張健指向了另一個人。
王恬在旁看著,於心不忍,正要向前勸阻張健,收斂一二,身旁的華恆拉住了他,衝王恬搖了搖頭。
自從王恬幾人毆打了任讓,任讓對士族愈發不滿,只因為王恬等人有蘇峻攔著,任讓暫時不敢報復。但其他士族卻成了任讓泄憤的對象,其在建康城多有殺戮。只有其熟識的華恆勸阻時,才會有所收斂,華恆最是理解這些歷陽悍卒的凶戾。
王恬正要上前說些什麽,張健又殺一人。刀尖下一個所指之人大哭說道:“並非所有糧食,家中還有一點口糧。”
張健點了點頭,“我的命令是讓你們交出所有糧食,可免一死。既然你們還留著口糧,陽奉陰違,那便都死吧。”
說罷,張健高高舉起戰刀,身後的歷陽軍與禁軍一哄而上,開始衝入農莊,屠戮眼前的百姓。
王恬看到眼前情形,重重甩開了華恆的手。
“蔡內史,吳國如今是你的治地,這些人如今是你所轄百姓。你能忍心眼睜睜地看張健在此大興屠戮?”
蔡謨看了看眼前的人間慘劇,又看了看凶相畢露的張健,重重地歎了口氣,轉身回到牛車上去了。
確實忍不下心,但也確實沒這個膽。
眼不見心不煩。
王恬轉身對著華恆行了一禮,“華公,昔日關中陷落,百姓遭難。如今還能再讓這種事重演嗎?”
當年華恆組織義軍欲救援長安,但為時已晚,長安蒙難一直都是華恆生平大恨。
“此事你不要管,若是張健要殺你,司徒遠在建康,護不住你。”
說罷,華恆也退回牛車上。
當年長安遭難後,華恆便有了南渡之心,今日確實是當日重演。
有些人這輩子只要退了一步,當了一次逃兵,再次遇到危難,會本能地轉身逃跑。
王恬呢,自從立志北伐後,他便想明白了,北伐既是目的,也是手段。
所謂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北伐滅胡,安定天下,使百姓安居樂業,是一步都不能退的。
如果王恬此時回到牛車,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被屠戮,那王恬相信,自己即便真的踏上大河以北,也會退回大江以南。
只有不退,才能前進。
王恬不再看著那輛牛車,而是疾步走到正獰笑著的張健馬邊,快速說道:“將軍,請饒他們一命,一條人命半匹布,到了建康我就給你。”
張健沉默,繼續看著遠處。
“將軍,殺了他們對你也並無好處, 何不將他們賣給我。”
張健低頭看了看王恬,依舊沉默,將滴血的刀在腿裙上蹭了蹭。
王恬看著張健帶血的臉和還在滴血的刀,有那麽一瞬間,他也想轉頭就跑,躲到牛車裡。
“將軍,一條人命一匹布!”王恬咬了咬牙,往前跨了一步,牽住了張健的韁繩。
張健露出慘白的牙齒,指著遠處,咧嘴笑道,“殺的太快了,你看,估摸著有一百具屍體了。”
王恬伸手按住了腿裙上的刀:“五百匹布,不管還剩幾個人,請將軍手下留情,以我項上人頭作保。”
張健哈哈大笑,對著牛車裡的蔡謨和華恆大喊道:“華公、蔡公,你們可曾聽到,王二郎五百匹買剩下所有的命,屆時到了建康你們可得替我在司徒面前作證。不然,王二郎的腦袋可就歸我了。”
說罷,張健便下令停止行動。張健覺得這買賣很劃算,即便是蘇峻也不會說什麽,有王恬押在他這裡,他一入建康城,琅琊王氏便會送上五百匹布。
王導的二兒子,肯定值這個價。
蘇峻對斬庾亮的懸賞是布萬匹,封五等侯。五百匹布,相當於砍了庾亮一隻手了。
在牛車上默默觀察王恬的華恆、蔡謨見局面已定,二人慢吞吞地從車廂中走了出來,蔡謨對著張健說道:“張將軍,王二郎的五百匹布,我們二人願各出一百匹。”
王恬聞言,對著蔡謨輕蔑一笑,對著張健拱了拱手,“將軍,五百匹布我一人承擔即可。”
說罷,王恬無視蔡謨和華恆,獨自上了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