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張健覺得從王恬這裡敲竹杠更加簡單,張健開始尋找下一個莊園。
張健遊蕩到嘉興陸氏莊園,如法炮製,又敲詐了王恬五百匹布。
王恬感覺到有些苦悶,本來打算趁機逃跑,現在張健成了債主,對他的看顧更嚴格了。
王恬可能只能等到三吳起兵之時,才有逃跑的空當,那時逃跑,一千匹布換的百姓才有可能安生。
感受著張健看他像看肥羊的眼神,王恬在算自己的腦袋到底值幾次五百匹布。
但王恬不後悔。
所謂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如此而已。
但這回,好人有好報的回饋來得很快。
正待張健要自嘉興北返吳縣之時,消息傳來,庾冰跑了!
王恬看著張健理當如此的神情,細細想來,才發現張健兵分五路,劫掠吳國鄉裡並不僅僅只是為了糧草。
吳縣既然知道張健前來,貿然進攻,即便真的擒獲了庾冰,損失必然不小。
但庾冰是北人,是被如今建康朝廷通緝的北人,他在吳國的群眾基礎是薄弱的。而如今這個時代,群眾不是農莊的農夫,是門閥。吳郡的群眾,就是以吳中四姓為首的門閥。
張健因為討伐庾冰,而在吳中橫行鄉裡。吳中四姓的選擇是什麽?
起碼吳縣的部分人是選擇於吳縣嘩變,趕走庾冰,討好張健。
弱者抽刀向更弱者,就是這麽現實,張健殺了他們的鄉人,他們反而不敢進攻張健,而是要像送瘟神一樣把庾冰送走。只求張健看在庾冰已走的份上,停止在吳中的破壞。
要真讓他們殺了庾冰,他們也不敢。只能夜半偷偷將庾冰禮送出城,不尷不尬地繼續騎牆。
而如果把庾冰趕走,庾冰會往哪裡跑?
會稽。
會稽作為三吳之地如今最特殊的存在,王舒由於王導的原因,既不旗幟鮮明地反蘇峻,也未接受蘇峻的任何封賞與整編,始終保持相當大的獨立性。
庾冰要跑,只能往會稽跑。王舒可能不會收留他,但不會殺他。屆時從會稽渡海逃亡,總是能留下一條命。跑到其他地方,庾冰不是沒有可能被人偷偷砍了腦袋討好蘇峻。
嘉興就處於自吳縣逃亡會稽的必經之路上。
張健在守株待兔!
王恬細想之後,被初春的風一吹,後背還是有些冷汗涔涔。
在張健這樣粗中有細的悍卒眼皮下,真的能逃走嗎?
王恬不禁有些沮喪,他雖然知道蘇峻必敗,但有時候歷史大勢和個人命運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如今是死是活都不會影響歷史大勢,影響不了蘇峻必敗。更何況身邊唯二不算蘇峻親信的蔡謨、華恆,根本就是懦弱之人,依靠他們,真的能跑的掉嗎?
不待王恬收拾心情,張健便迅速下令,六百人再次一分為六,前往各個渡口、要津設置邏所(巡邏哨所)追捕庾冰。
王恬這個一千匹布自然還是跟在張健身邊。蔡謨、華恆二人,則是被張健打發到吳縣主持大局去了。
即便是蘇峻作逆,但自從晉室南渡之後,南來北人極多,三吳之地目前也並非蘇峻與庾亮溫嶠對峙的主戰場,加之水運便利,因此吳-嘉興-會稽之間的行人往來仍然頻繁。
王恬正和歷陽卒們登上一艘遊船查驗身份,張健自然留在岸上休養,查驗身份這樣的小事,用得著他來做嗎?
張健如今有著更重要的事。
服散。
隨著在吳國的凶名傳開,巴結討好張健的人越來越多。加之此刻蘇峻安排的任務基本算是輕松完成,吳國已定,府城內的糧草還不是予取予求。至於庾冰,能抓到就是錦上添花,抓不到也不影響大局。
因此,即便此時仍是在軍旅之中,張健也在南方士族們的奉承下,嘗試了士族間最風行的五石散。
人就是這樣,一旦有渠道進入曾經厭惡的高不可攀的階級,便會迅速腐化墮落,同流合汙,並用曾經厭惡的鄙夷的士族間的獨有行為標榜裝點自身,以此認為自己果真進入了上流階級而隱隱自得。
張健自然不能免俗。
張健為了博取士族的認同,並展示自己作為悍卒的豪勇,一次服用的五石散是常人的兩倍。服散之後,皮膚會變得脆弱,穿著衣服都會感覺皮膚刺痛,更不必說是戎裝了。
張健此時正在河岸上裸身行散,倒也不愧悍卒之名。三月的春風吹拂下,張健依然健步如飛。
王恬厭惡地看了一眼岸上的張健。 岸上在尋歡作樂,士卒們自然也無心執行任務,草草應付了事。
王恬例行公事,詢問船工是否知道庾冰、是否見過庾冰。此間船的船工乃是一名健壯的南方漢子,操著王恬需要勉力才能聽得懂的口音回答著王恬的問題。
船上只有一名乘客,看著王恬的目光襲來,船角的那名邋遢中年人身體忽然緊繃,隨後略有些僵硬地倒在草席之上,仿佛酒醉一般,高聲喊到:“你們要找庾冰,我就是庾冰,我就是庾冰,我就是庾冰啊。”
士卒聽到此人說出如此胡話,更確認了此船上沒有庾冰。船工是個吳人,乘客是個發瘋的醉鬼,還有什麽好探查的。三人便想要下船,懶得在這浪費時間。
查探完此船,便該換防了,去岸上喝一杯暖酒,豈不快哉?
但王恬身份、身家在此,他們也不便直接下船。
王恬盯著醉漢看了一會,轉身對著身旁的三名士卒說道:“今日已查探完畢,辛苦各位了,快去岸邊領杯暖酒喝喝。”隨即還從懷中拿出些碎金交給士卒。
得益於王悅托荀崧給他帶的碎金,王恬在行軍途中見人便送。張健知道了也不阻止,只是每日在王恬身邊的士卒基本都不一樣。這倒讓在王恬身邊監視成了軍中人人欲得的好差事。
三名士卒心中一喜,散財童子王恬贈金幾乎快成了此次行軍中的約定俗成,三人倒也沒有懷疑,領了碎金便先歡喜下船。
待到三人上岸,王恬對著醉漢忽然壓低聲音,輕輕說道:
“庾公,莫以為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