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漢裝作沒聽見，繼續高聲喊到:“你們要找庾冰，我就是庾冰，我就是庾冰，我就是庾冰啊。”

　　王恬噗嗤一笑，扔了一小塊碎金給船工，隨即蹲下，撥開這醉漢的亂發，看著他清明的毫無醉意的眼睛，低聲說道:“庾公，司徒傳我太后密詔，諭令三吳速速起兵，你去會稽記得告訴我的叔父。”

　　醉漢依然不理王恬。

　　“庾公，往會稽的邏所前方還有五處，有些禁軍說不定能認出你的樣貌，不妨把你這胡子剪了。”

　　醉漢下意識地伸手捋了捋胡子。

　　“庾公，若今日得脫，來日回到建康，你得給我一千匹布當做過路費。”

　　王恬說完，轉身就走，也不管醉漢到底是否有話要與他說。一千匹布，買庾冰一條命，太值了。

　　庾冰是萬萬不能抓的，抓了庾冰，張健就得直接領著庾冰回建康復命，王恬該如何跑?

　　至於所謂的太后密詔，王導怎麽會給他傳什麽太后密詔，太后更不會傳下什麽密詔。

　　但庾亮可以在西邊的江州布告太后密詔，王導的兒子自然也可以在東邊的三吳布告太后密詔。庾亮有的，我王恬的父親也必須有。

　　在考慮了歷史大勢和個人命運的關系之後，王恬覺得一定要將個人命運融入歷史大勢，如果蘇峻必敗、三吳必反，那他王恬就讓這個日子加快到來。

　　五天后，庾冰到達會稽的消息傳到張健處，張健不以為意，直接率部去了吳縣。

　　張健凶名在外，吳國既定，糧草自然源源不斷向吳縣匯聚。

　　在南士的簇擁下，張健再度開始了服散。

　　此刻宴會上坐滿了吳中的大人物，光祿大夫陸曄的侄子陸納，義興太守顧眾、護軍參軍顧颺皆列坐其中，蔡謨、華恆分坐左右。

　　顧眾更是前日才到吳縣。顧眾聽聞吳中遭難，直接棄了義興太守不做，趕回族中主持大局。

　　服散後的張健又開始當庭脫起了衣服。

　　士族們對此已經司空見慣，不以為意。等張健脫光，從主位向門口走去，立刻便有歷陽卒跟上護衛，這一套流程他們這幾天已經進行了無數遍。

　　王恬進入吳縣後，顧陸二家因一千匹布買人命之舉對他表示了極大的善意，一千匹布也當場交割給了張健。但張健收下布匹後，明言到了建康城，王恬還是要給他一千匹布。

　　顧陸二家願意給我張健的，關你王恬什麽事。

　　王恬除了憤憤不平，更加堅定了心裡的謀劃。

　　雖然對庾冰說出太后密詔後，目前會稽並無動靜，但王恬相信，不在今朝，就是明日，王舒就快要興兵討逆了。一旦王舒舉兵，蘇峻必然會加大對建康琅琊王氏的限制，屆時回到建康的王恬的命運將徹底不在自己手中。

　　昨日王恬有意無意向顧陸二家透露自己近日曾見過庾冰，王恬無法確認陸納、顧眾等人的內心真實想法。

　　王恬能夠確認的是，趕走庾冰，並非陸納、顧眾的主意，是顧陸二族某些被嚇破了膽的人的臨時起意。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必須把握。

　　王恬起身攔住歷陽卒:“如今在城中，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傳出去對將軍的名聲也不好。我在家中見過頗多長輩行散，便讓我與顧濟(顧眾兒子)、陸節(陸曄兒子)照看將軍便是，諸位不必如此辛苦。”

　　說罷王恬便帶上了那把呂虔佩刀出門而去。

　　顧濟、陸節，是和王恬一樣尚未加冠的小子，今日被父輩帶來見見世面而已，哪裡想王恬會叫他們的名字。顧濟、陸節，疑惑地看向自己的長輩。

　　顧眾深深看了一眼王恬和他的佩刀，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二人跟著王恬前去。

　　那名歷陽卒聞言，點頭稱是。張健服散之後情緒非常不穩，更加暴虐。這些世家子願意去拍將軍的馬屁，便讓他們去。

　　隨即只派了一個歷陽卒、兩個禁軍跟著王恬出門。

　　王恬左手拿著佩刀，右手拿著熱酒，跟在張健身後。行走了幾步，覺得不太方便，將右手的熱酒遞給了跟隨的歷陽卒。

　　服完五石散後，需要寒衣、寒食、寒臥，但是得喝熱酒。

　　此時，唯一的歷陽卒左手拿著張健禦寒的衣裳、右手拿著熱酒，與張健並排同行。兩個禁軍士卒在前面開路。

　　而王恬、顧濟、陸節，跟在張健身後。

　　王恬緊緊握著佩刀。

　　張健服完大劑量的五石散後，精神恍惚，徑直往西城門口走去。

　　目前吳縣共有六百歷陽軍、一千二禁軍，分散在吳縣的四個城門、張健府上以及城外的渡口，渡口正在將整個吳中的糧食裝船，準備發往建康。

　　自張健府至西城門，路上幾乎無行人。

　　王恬回身望去，已經看不見張健府門口的士卒，而西城門還有一段距離。

　　王恬的右手移到了刀把之上。

　　看著眼前張健黑黢黢的屁股，王恬一陣厭惡。

　　兩晉兩大惹人恨事，一是清談，二是服散。

　　王恬右手迅速抽出鞘中刀， 一個健步，便砍到了張健的脖子上，血如泉湧。

　　今日，先斬第一個服散人。

　　張健身旁的歷陽卒被噴濺到他身上的鮮血嚇得一愣，正要扔掉手中的熱酒和衣物拔刀，但已經來不及，王恬再砍一刀，歷陽卒迎面便倒。

　　王恬彎腰接住了歷陽卒手中將要跌落的熱酒，仰起頭，重重地灌了一口。

　　逃不了便逃不了吧。

　　第一次殺人，一次殺兩個！

　　“此刀是三公刀，斬你張健頭顱，你可以死而無憾了。”

　　隨後王恬看著那兩個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禁軍，看到他們拔刀也不是，不拔刀也不是的樣子，又灌了一口酒:“張健已死，吳中的歷陽軍群龍無首，你們要回建康還是留在這跟著我，自己決定吧。”

　　隨後對著身邊有些目瞪口呆的顧濟、陸節，快速說道:“迅速集合你們在城中的族中部曲，我已經與顧公談好了。我奉太后密詔、司徒密令，今日吳國將舉義。”

　　顧濟、陸節面面相覷，但去集合部曲總是沒錯的。歷陽軍如今群龍無首，若是嘩變暴動，對吳中的傷害可不小。

　　王恬走到張健的屍體旁，想要將張健屍首分離。比劃了一下，王恬看著那兩個禁軍:“你們把這二人的首級割下來。”

　　隨後王恬一手扶刀，一手提著張健的首級，就這麽站在路中。

　　顧濟、陸節迅速將韓建被王恬斬殺的情況轉遞給顧眾、陸納，眼見城內城外顧陸二姓的部曲開始調動，歷陽軍也逐漸不安起來。

　　很快，歷陽軍、禁軍、顧陸部曲都向王恬處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