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王彬先前的知會在,四人倒也沒有下死手,打的累了便就地將任讓綁了起來。
王恬早就注意到有士卒偷偷前往建康城內報信,快馬來回的話,估摸著歷陽軍也快到了。
四人打得累了,氣喘籲籲直接坐在了泥地裡,面面相覷。
“螭虎,司徒不會不管我們吧?”劉肇這時候才越想越後怕。自從他爹泉陵公劉遐死後,他在建康城內無人管束,無法無天慣了,但打了任讓,蘇峻真的會讓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劉肇有些後怕。
“咱有理咱怕啥。”桓溫大大咧咧,說罷還拿刀背又拍了一下滿是泥水的任讓的臉。
“如今建康已定,蘇冠軍不會再大興殺戮了。我聽說江州刺史溫公已經準備起兵了。三吳之地也不太平。如今建康城不會再有大亂。”王彪之謙謙君子,今日難得在這野地裡鬥毆,氣喘籲籲之余還是一本正經地分析起來。但聽他所言,也不知是在認真分析還是在自我安慰。
“如阿兄所說,那我今日在這把任讓宰了,應該也是無事?”王恬從桓溫手中拿過了任讓的刀,刀尖在任讓的臉上劃拉著。
“螭虎,今日到此為止。任讓都被你們打昏過去了,把他殺了,司徒那裡不好過。”王彬這個老頭,竟然也不顧形象地坐在泥地裡,笑眯眯地說道。
他年少時也曾跟著兄長王敦、王導在洛陽城中與瞧不起青州士族的洛陽本地士族打過架,如今往事不堪回首。
不久,沉悶的馬蹄聲便從遠處傳來。
蘇峻司馬路永自遠處疾馳而來,王恬的大哥王悅也其後。
王悅的馬術不佳,身體也並不健壯,下馬便有侍從急忙遞上暖爐。
兩晉名士坐的都是牛車,讓他們在雨中騎馬,還是有些難為了。
王悅和路永一同走到幾人跟前,幾乎是同一時間說話。
“死了嗎?”
“沒受傷吧?”
王恬看著王悅關心的神情,在這個冰冷的雨天,笑著擺了擺手,順手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隨後用刀撐著站起了身,直視路永:“我拍暈的,還活著。”
路永聽著王恬這生硬冰冷的語氣,無奈笑了笑,王恬小字螭虎,真沒有起錯的名!
“王小郎君,刀先給我吧。事發緣由將軍已經知曉了,我只是來確認任讓性命無憂即可。”
沒等路永說完,桓溫插了嘴:“螭虎你這就不地道了,任讓這廝,明明是我打暈的。你搶了我的功勞,日後我樗蒲時向誰吹噓?”
桓溫喜歡樗蒲,樗蒲可以理解為簡易版的擲骰子。因為其父在宣城外任,為官清廉守正。長在建康的桓溫有時候衣服都輸光了沒錢賭博,就好在賭桌上吹牛鬥氣。袁耽,也是桓溫的賭桌好友。
劉肇不服,也要出聲搶搶功勞,但想到自己除了扔泥巴似乎再無建樹,張口無言,憤憤地抓起一把泥巴扔向還在昏睡的任讓嘴中。
路永看到這場景,眼皮跳了跳。這群高門子弟,怎麽沒有一點玄學風流的樣子,倒像市井無賴。
王悅在向王彬見過禮後,輕咳了幾聲,打斷了王恬與桓溫不著調的爭論。
“路司馬,今日之事,還請蘇將軍給個交代。”
這就叫先下手為強,只要甩鍋地夠快,責任就不在我方。
路永看著地下像個死人一眼光任讓,無心與王悅爭論。他也沒這個地位與代表王導意志的王悅爭論。
路永悶哼一聲,“今日一事,將軍自有定奪。諸公今日已是辛苦,早回吧。”
旁邊看戲的朝中大臣見今日之事暫告一段,蘇峻與王導都無後續動作,眼看此事要大事化小,有些悻悻。
“跟我回去吧,阿父要見你。”
“將軍要見你。”
王悅再次和路永異口同聲。
王恬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路永,他現在去找蘇峻誰知道會不會受折磨。趕忙回到王導身邊保平安才是正理。
路永看著王悅神色,見爭執不過,正要放棄,隻準備詳細向蘇峻匯報即可。
忽然,又響起了馬蹄聲,只聽聲音,騎士不少。
路永遠遠望見雨中來人的輪廓,急忙迎上前去行禮:“參見將軍。”
蘇峻來了。
王悅微微色變,但隨即也釋然。
今日打架鬥毆,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不過是年輕人年輕氣盛,但往大了說,那是襲擊蘇峻心腹。
王悅之前看到是路永前來,心裡其實不無忐忑。若是蘇峻有意將這事鬧大,底下的人來處置最是合適,到時候王恬真受些皮肉之苦, 王悅也不好再說什麽。
但蘇峻來了,此事不管最後如何處置,王恬起碼安危無虞。
就因為蘇峻是此時建康城內的實際掌控者,若由他來親自教訓王恬,跌份。
但蘇峻前來所謂何事?
“王螭虎如此神勇,日後想來必是一勁卒。”蘇峻看著王恬,饒有興致道。
王悅王彬王彪之齊齊面色不虞。
王恬倒是無所謂,他絲毫沒有對軍人的蔑視,蘇峻就算說他一百遍勁卒,他都當成是誇獎。
“多謝將軍誇獎,他日若成勁卒,必定飲馬黃河,絕不留戀這大江南土。”有著王悅在場,王恬也有些膽子諷刺蘇峻。
“王司徒教子有方,王二郎牙尖嘴利,拳腳功夫也尚佳,可謂文武雙全。從現在起,你便入我帳下,做我的親兵吧。”蘇峻不以為意說道。
王悅王彬王彪之齊齊色變。
如今這個時代,為了征兵擴充兵源,十六歲就算做成人,就該去服兵役,十三歲也可以進入當做預備役了。以王恬如今虛歲十五的年紀進入軍隊,並不稀奇。
但王恬是誰,他是司徒王導的兒子,是琅琊王氏之人,他即便十五歲任職著作郎這等清貴之職除了惹人閑話,也並無什麽難度。但讓王恬去當兵,去蘇峻的帳下當兵?這是一巴掌扇在了琅琊王氏的臉上。
王悅將手邊的暖爐扔在地下,王彬手捋胡子的力度越來越大。
“此事已與司徒商量,長豫自可回去向司徒稟報。”蘇峻並不理會王悅的怒火。
“王螭虎即刻為我帳下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