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顧颺是在遊山玩水的時候跑路的,王恬直接將顧颺的馬車征用了。
此時的馬車中,王恬正與陸納、顧颺面面相覷。
陸納此次隨軍,王恬沒有給予他任何特殊關照,行止皆如普通士卒。如今能安穩地坐在馬車上,雖然不如牛車,但陸納依然感到神清氣爽。
王恬愁眉苦臉,看著陸納、顧颺,對著二人行了個大禮:“陸公、顧公,此次多有得罪,還望二公念在小子年歲不大,寬恕一二。”
陸納、顧颺摸不著頭腦,王恬之前對他們殺氣騰騰,如今怎麽如此姿態。
陸納坐上馬車,又看王恬如此作態,前幾日的傷痛一下子全拋到腦後,嗤笑道:“螭虎,如此前倨後恭,所謂何事啊?”
王恬也不惱,再行了一禮:“不瞞二公,小子此次初掌軍權,有些急切,因而私自出兵。但這幾日聽到看到前線歷陽軍的凶悍,有些後悔了。”
顧颺連忙點頭,深表認同。歷陽軍的凶悍雖然他還沒親眼所見,但是一路逃來,那膽戰心驚的感覺,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螭虎少年意氣,衝動行事也可理解。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顧颺故作輕松,拍了拍王恬。
“陸公、顧公,此行我想去海虞尋顧揚武。”
陸顧二人面露不解,王恬若是想要臨陣脫逃,為何不直接退回禦亭?
看著陸顧二人神色,王恬面對著顧颺說到:“二公,小子此時確實有些懼怕了歷陽軍。但此時若轉頭回禦亭,恐怕吳中就不是顧陸二家說的算了,庾奮武將徹底不可壓製。”
顧颺面色微變,他此次因遊山玩水而喪師辱國,若孤身回到禦亭,說不定庾冰能直接以軍法將他砍了。
陸納倒是無所畏懼,他本來就是被王恬強擄來的,要不是王恬,他此刻還在吳縣內享清福呢。想到此處,陸納看著王恬越加憤憤。
“此刻吳中僅剩吳縣的三千吳國兵與顧揚武手中的四千兵,若是我們再收攏些潰兵,與顧揚武合兵一處,自海虞攻擊歷陽軍。顧公未必沒有立功的機會。”
顧颺點了點頭。
他顧颺本就有王敦同黨的汙點在,此次若沒有了立功的機會,不論蘇峻之亂後吳中顧氏得到什麽好處,他顧颺將徹底沉淪。
“局面如此之亂,自然是居於鄉人軍中更安全,會稽人終究比不得吳中鄉人。”
陸納也點了點頭。
“你王恬先前一腔熱血惹得庾冰不快,更是不敢回到禦亭。”陸納心裡嘲諷到。
“屆時到了海虞,還請二公為我在顧揚武前美言幾句,小子雖年少,但還是想要取些功名的。”
至此,王恬貪生怕死、貪圖功名的衝動莽夫形象在顧颺、陸納心中徹底定下。
說到底,王恬現在表現出來的才像是一個士族的樣子,年少好武不過是葉公好龍,真正到了戰場就想著臨陣脫逃,逃了又想著掙些功名當做遮羞布。
王恬見二人齊齊點頭,心下大喜,你們覺得我是懦夫,我還覺得你們是傻子呢。
“既如此,我們便先沿途收攏一些潰軍,若能收攏一千潰軍,顧公在顧揚武那裡也能過得去。”
顧颺狠狠點了點頭。
“收攏潰卒還需顧公、陸公出面,我讓孫衛領兵前突防備歷陽軍,屆時在此豎起顧公大旗,收攏好潰卒後我們便去海虞。”
“螭虎也與我們在此處嗎?”
陸納聽說孫衛要分兵而走,生怕王恬也一並走了把他們扔在此處。
“我自然與顧公、陸公在此處,前方若真是遇到了歷陽軍,孫衛還可抵擋一二。”
陸納聞言徹底心安,三個貪生怕死之輩待在一起,若是歷陽軍真的前來,逃跑的時候也沒有什麽精神負擔。
隨即,王恬便走出馬車,去尋孫衛。
孫衛聽說顧颺、陸納要在此處收攏潰兵,便知道王恬心裡是打定主意要讓顧颺、陸納在此當誘餌。但聽到王恬也要陪二人在此處,直接急了。
“得勝,若我不在此處,這兩人無法心安,屆時破綻重重。我本就不會衝鋒陷陣,伏擊之事,有我沒我都沒問題。”
王恬確實在賭,自從知道無錫潰敗的原因後,王恬就開始賭了。
既然無錫潰敗不是因為蘇峻軍力極盛,憑他對蘇峻的了解,此次攻略三吳,能有一萬兵便已經是極限了。
郗鑒在江北、陶侃在西邊都要防守,蘇峻也沒法憑空爆兵。
按照一萬兵滿打滿算,無錫要守,知道顧眾在海虞後歷陽軍必然要分兵前往海虞,不然顧眾始終是歷陽軍進入吳中的心腹大患。
因此,即便是一萬兵,兵分三路,南下禦亭,來到王恬跟前的有四千兵便是極限了。
一千八對四千,以逸待勞、以有心算無心,優勢在我!
“得勝, 我的命就交在你手上了。前面有溪流,務必在溪的沿岸將隨軍攜帶的賞賜全部拋下。”
“歷陽軍看到顧颺軍旗後,必然爭渡,渡過溪流後,軍陣本就不齊,屆時搶攻的、搶財的,一哄而上,得勝半渡而擊,此戰必勝。”
孫衛有些神色複雜地看向王恬,雖然王恬說的輕松,但又何必呢?
一個不慎,刀劍無眼,亂軍中,即使王恬大喊他是司徒之子,也是真有可能死在軍前的,他一個高門子弟,又何必呢?
孫衛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士族子弟,心中實在不解:“都尉自可回禦亭,若是擔憂庾奮武,也可去會稽尋王撫軍,何必如此行險?”
王恬看著孫衛的神色,笑了笑,望向遠方,說到:“得勝啊,你九歲之後就再也沒回過家了吧。”
孫衛神色黯然。
“我雖是琅琊王氏,但你知道現在的琅琊在哪裡嗎?”
晉室南渡之後,北方士族的鄉土盡失,為了維持高門士族的郡望以及政治特權,或許還有一點點為了彰顯收復失地的決心,朝廷在南方設置了各個北方的州郡。雖然沒有實際土地,但像琅琊這樣的北方郡縣,在南方終究是有了名字。這樣的郡,也叫做僑郡。
如今的琅琊郡,就在建康的南方。
王恬不等孫衛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不想回並州看看嗎?我倒是想去琅琊、洛陽看看。連我都是在建康出生的,再等個十幾年,像你這樣的北人全部故去後,還有誰會想要回去呢?”
北伐啊,真是一刻也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