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恬率部向北的時候,身後的士卒全都沉默前行。
只有陸納在喋喋不休。
“王恬,何必要往北去,守住禦亭不好嗎?”
“螭虎,你即便要往北去,何必要帶上我?”
“都尉,不如讓我自行回吳國,再給你湊兩千士卒可好?”
讓陸納閉嘴的方法很簡單,嚇嚇他就好了。但王恬此時自己的心裡也沒底,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畢竟這是他名義上第一次指揮的戰鬥。
路邊可見的潰卒越來越多。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在三吳交戰,吳國兵、會稽兵一轉身就能找到回家的路,軍無戰心,也是可以預知的。
但前方的偵哨將一人帶到王恬面前時,王恬還是感到驚訝。
顧颺。
王恬本想著給顧颺留些面子,把三吳之地的士族都得罪了個遍,終歸是不好的。
直到他看到顧颺毫發無損、衣裳乾淨,絲毫不像是經歷過一場敗仗的。
不待王恬先說話,顧颺搶先開口:“螭虎,遇見你正好,你速速帶我回吳縣。”
回吳縣做什麽?
自然是回吳縣躲起來,若是禦亭破了,也可以到會稽躲起來。
王恬看著顧颺這樣,險些有些氣急攻心。
“顧公,當年王敦之亂中,你是跟沈充一起造過反的人,怎麽如今反而一點膽子都沒有了?”
顧颺訕訕一笑,往事不要再提。
當年隨著沈充參與王敦之亂,那還不是利益使然。王敦敗相初露的時候,他顧颺第一個投降。
王恬見顧颺不說話,走到顧颺面前,沉聲說道:“顧公,你要回吳國我不攔著,你將歷陽軍攻無錫之事給我講清楚,我便放你回去。”
王恬自己也心虛的厲害,不搞清楚人數總是心裡沒底。
要是前方歷陽軍有兩萬人,王恬也不準備去送菜。
如果人數不多,如何將有四千人駐扎的無錫城一夕攻破?
起碼得有個八千吧?
顧颺依然訕訕一笑不說話,王恬愈發感到不對勁。
“顧公,今日你不與我說,來日還是要和王撫軍、庾奮武說,今日你與我說了,我還能替你想想主意,日後便是在王撫軍面前說說好話也無不可。”
顧颺面色微動,想了一想,往前一走,坐了下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曉,當時我……”
孫衛突然從帳外走來,在王恬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恬直接把刀抽了出來,怒視顧颺。
顧颺一下竄了起來,對著王恬訕訕而笑。
顧颺只能訕訕而笑,因為據孫衛所說,隨著顧颺逃來的人裡有好幾個侍女。
王恬讓孫衛去問詢那幾個侍女,歷陽軍攻城前,顧颺竟然在城外遊山玩水。
主帥不在軍中,無錫前線潰敗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一個不知道。
“顧颺,你趕緊滾出去,再晚一息,我怕我忍不住殺了你。來日王撫軍處,我必會對顧公你美言幾句!”
庾冰、顧颺、謝藻、虞騑,你們這些士族想要清談便去清談,想要服散便去服散,想要搞女人就去搞女人,為何偏偏要來軍中,更為何要來軍中清談搞女人。
如今是公元三二九年,一百年前孫權才剛稱帝。一百年,門閥世家已經墮落至此。
王恬收拾好心情,讓孫衛將顧颺與陸納軟禁在一起。一路上,靠著陸納這張臉,王恬收攏了不少吳國兵。如今顧颺在此,收攏吳國潰兵也容易多了。
“都尉,如今無錫已破,前途凶險,如今該往何處?”孫衛去而複返,拱手問到。
“說說你的看法吧。”王恬擺了擺手。
“昔日李安西面對石勒大軍,於周邊設伏,將牛羊放置於原野,胡虜四散搶奪牛羊,軍陣大亂,李安西一擊得手。今日歷陽軍大破無錫,若向吳縣進發,必然志得意滿。若以資財散於路中,必能重演李安西故事。”
王恬摸了摸下巴,點了點頭:“如今不知道前方究竟有多少歷陽軍,我部也都是新整編的士卒,戰力可想而知。你這個計策沒有什麽問題。”
一千八百降卒,即便王恬大撒幣了幾天,但要說戰鬥力,實在未知。半路伏擊歷陽軍是最好的選擇了。
孫衛見王恬同意,正欲起身去安排相關事宜,王恬忽然叫住了他:“若是將顧颺和陸納也扔在路上,歷陽軍是否會更加放松警惕?”
孫衛一時有些腦子轉不過來。
陸納可是光祿大夫陸曄的親兒子,聽說如今朝廷百官都被蘇峻挾持進入石頭城了,陸曄被單獨安排留守台城。
若是能抓到陸納,蘇峻想必會喜歡將這個禮物作為人質,讓留守台城的陸曄盡心盡力。
但孫衛可沒膽子想這種事。
“若是將他們二人作為誘餌,既要讓他們看起來是逃難的,又要讓他們不能泄露我們的軍情,還真不簡單。”
這一路上,王恬對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懦弱不堪的陸納、顧颺實在有些厭惡。
“你先下去按正常情況安排一下吧, 剩下的我再想想。”
孫衛聞言,行完禮正欲出門,又被王恬叫住。
孫衛真怕王恬又說些什麽驚天動地的話。
“孫衛,你可有字?”
“回都尉的話,末將九歲就跟著乞活軍流竄各州,家人長輩都死在途中了,並未有字。”
王恬走上前去,拍了拍孫衛的肩頭,“今日是我第一次作戰,不如你便叫得勝好了。”
孫得勝,孫衛自然無不可。
“得勝,替我準備一下,此次是我生平第一次作戰,有些話我要和諸位說。”
孫得勝領命而去,在掀開門簾後特意回頭望了王恬一眼,生怕王恬還有話沒說完。
王恬笑著擺了擺手,再次開口:“讓顧颺和陸納單獨待著,別讓他們出來。”
孫得勝雖然感覺愈發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領命去做。
而在孫得勝看不到的地方,王恬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滿手是汗,止不住的有些顫抖。
第一次交戰,誰能不緊張。
等到再次集結,王恬來到眾兵面前,抽出那把要砍三公腦袋的刀,一刀將一隻雞割喉。
等到將雞血和酒混在一起後,王恬舉起碗,對著所有士卒說到:“此戰,若我功賞不公,不同甘苦,不以赤心報國,不身先士卒,便如此碗。”隨後王恬仰頭將酒喝下,重重將碗摔碎。
孫衛跪在地上,也拿了一碗混著雞血的酒,代表所有士卒對著王恬說到:“此戰,若我等不聽號令、濫殺無辜、陣前後退、搶奪錢財,便如此碗。”孫得勝仰頭將酒喝下,一樣將碗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