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賈瑛便又聽這孩子跑出身後那院子裡,傳出一聲尖叫怒斥;
“反了,反了,連你也和我唱反調!
老娘我省吃儉用,含辛茹苦為哪般?還不是長大你給娶媳婦兒!你個沒良心倒好,好的不學,偏學壞了,竟然偷了老娘的錢去賭。
也不瞧瞧你那尖嘴猴腮的德行,是贏錢的那塊料麽?看老娘今日不給你個教訓。“
說話間,一名舉著雞毛撣子的婦人已然衝出院門。在她身後,緊跟著一名同樣出門,眉毛耷拉的小丫頭。
賈瑛無奈地看了眼身躲在他身後,探頭的猥瑣少年,又看了眼門口舉著雞毛撣子,眉眼倒豎,張牙舞爪的婦人。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賈瑛面前這位張牙舞爪的婦人,是賈政的妾侍,喚作趙姨娘。
她此時身穿一身寶藍色羅花紗衣,挽著婦人高簪盼頭,配著那副身材高挑,削肩豐臀,桃眼柳眉,長的確是挺美豔。
不過,她這一副手持雞毛撣子,張牙舞爪躍躍欲試的模樣,又極為破壞美感。
“遭了瘟的孽畜,也不看看是什麽人?就往人家背後躲?我讓你躲!......”
當趙姨娘見到賈瑛之後,微微愣神。
昨日她沒有在榮禧堂。
且她和王熙鳳平日不對付,前日王熙鳳夫婦生病,她也沒過去探望。
故見到賈瑛之後,趙姨娘並不識得對方。
她本想住手,待這人走了再找兒子算帳。沒曾料到,那兔崽子竟然隔著對方朝自己擠眉弄眼,吐舌頭,一臉得意狀!
遂大怒,舉著雞毛撣子便要欺身上前。
躲在賈瑛身後的小子名叫賈環,比賈寶玉小三四歲,是賈政與趙姨娘生的庶子。
在這個年月,大戶人家不論是庶子,庶女,一般是不能跟著生母住的,要交到主母身邊教養。要稱主母為母親,生母卻要稱作姨娘。
一般大抵如此,趙姨娘第一胎的探春便照此辦,賈環是例外。
“這位......呃!”
賈瑛見這婦人不管不顧竟朝自己衝來,便欲張口製止,可話到一半,卻又尬在當場!卻說,他還不知道面前這婦人是誰呢!
在腦海遍搜進府後見過的諸人,不見此人的影子。
“她是趙姨娘!”
似是感覺到身前這人的為難,賈環眼睛骨碌一轉,忙大叫提醒他。同時,賈環伸出這人肩頭的腦袋,下意識往下縮了縮。
“眼前這婦人是趙姨娘?自己身後這孩子,豈不是賈府人嫌狗厭的“賈環”?”
經賈環一提醒,賈瑛方才明白這母子二人的身份。
又看了眼趙姨娘身後,那名臥蠶耷拉眉的小丫頭,便又想到;“那便是小吉祥了吧!”
“且慢住手!”
弄明白對方身份後,賈瑛遂不由分說,立刻便大喝叫住對方。
“喲呵!從哪個犄角旮旯跳出來莽撞及時雨?我自教訓自己兒子,關你屁事?讓開!“
賈瑛一聲斷喝倒是唬住了趙姨娘近前的動作,隨即她便感覺一陣羞惱,遂叉腰斜視反過來質問、
“你便是老爺房裡的趙姨娘吧…!噴噴,剛才你說什麽?你兒子?我賈瑛生了是十七八年,倒是第一次聽說,小妾還能管教自己兒子的。這不是你們房內太太才有的資格?
哦,下次見到政老爺,賈瑛倒是好奇,想問問,你們房裡姨娘什麽時候也能當太太了?“賈瑛冷笑歸懟。
趙姨娘被賈瑛一番搶白氣的夠嗆!
她這輩子最恨有人拿王夫人來壓她。可又無可奈何,誰叫她是小妾,姨娘呢?
還有,眼前名叫賈瑛的人,雖然年齡只是弱冠,但穿的卻是上好的蘇緞,明顯不是經常那些分出去的庶支子弟穿得起的。趙姨娘原在賈母房中伺候時,便尤其擅長針線活,對各種料子熟悉的很,不會看錯。
“你是誰?“
心裡有了顧忌,趙姨娘怕對方真的把狀告到王夫人,賈政跟前。賈政她不怕,最多擠出幾滴眼淚,也就糊弄過去了。
王夫人那.......
“賈瑛”
“瑛哥兒”。
忽地,賈瑛聽到有人驚喜喚他,忙別過臉,尋聲看去。
就見珠大嫂子李紈,正拉著一個小男孩往他這邊走來。
同時,趙姨娘也被李紈喚聲吸引。
面色古怪看了一眼賈瑛,遂扭頭小跑著朝李紈迎了上泉;“珠哥媳婦兒,那人你認識?”
李紈見了趙姨娘後,沒有一點熱情,只是面色平靜點點頭。遂越過對方,拉著賈蘭直奔賈瑛而來。
“嫂子還以為瑛哥兒不來了,在院子左等右等,便帶著蘭兒準備.......”
一盞茶後,看著李紈母子和剛才男子有說有笑的離開,朝自己院子方向走去,趙姨娘待二人走遠了,直接朝地上啐口,嘴裡嘟囔著;
“整日一副枯槁模樣,肚子裡竟是男盜女娼。珠哥兒才走了幾年,便難不住把野漢子領回家。”
“母親,什麽叫做野漢子?”
賈環看著賈蘭離開,有些鬱悶。雖然這個小侄子不過頂點大,整個人也悶悶的,但對他環三爺卻很尊重!不似別人只會捧寶玉的臭腳。
但母親的一句新詞“野漢子”,又讓他生出了興趣。忙拋開剛生出的鬱悶,接話問道。
“野漢子便是.......“趙姨娘下意識便要解釋,隨即反應過來,氣的踢腳。直接抄起手中雞毛撣子便往賈環身上,落去,一邊打,一邊恨恨罵;
“不成器的下流種子,好的丁點不學,這等醃臢話倒是問的勤快,不成器的玩樣兒。”
賈環被揍得娃娃大叫,東躲西藏,最終還是被趙姨娘揪著耳朵帶回院子。
賈環小臉嚇得煞白,一路上,不斷哎喲、哎喲、討饒。
回到屋子後,趙姨娘對著賈環又是一番好生數落,賈環不時賠笑說幾句軟話,不多時,那趙姨娘已然怒色盡去,重新露出笑容。
她伸出手,勾了勾指頭,對躲在遠處的賈環叫道;“環兒,過來。母親吩咐你辦些事。”
“什麽事讓環三爺去辦?給多少好處?”賈環眉目一亮,身子湊近些,直接追問。
“好啊!小兔崽子,讓你辦點事,竟然和我這母親論起銀子來了!”趙姨娘面帶不悅。
“這話怎麽說的?合著想白使喚你環三爺?不乾、不乾、說什麽也不乾!”
賈環聞之,直接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趙姨娘好的、賴的說了一通,見自己這個兒子油鹽不進,遂咬牙從荷包裡掏出十個大子兒,拍在桌上。
賈環見對方就出這麽點,睜著眼睛作不可置信狀,指著自己鼻子質問道;“就拿這點錢打發環三爺?”
說完,直接別頭四十五度朝天,鼻子出氣冷哼道;“不乾!”
“你不乾,我差小吉祥去。”
趙姨娘好整以暇,嘿嘿冷笑。說著,就張嘴把門口的小吉祥喊進了屋子。
賈環眼見到手的好處被小吉祥截胡,哪裡肯依?
忙幾步竄上前,把桌上十個大子兒掃進褲兜口袋。
又走跑過去,把眉頭擠成一團的小吉祥給轟出屋子去。
方才轉身來到趙姨娘跟前,翻著白眼沒好氣對趙姨娘道;“說吧!叫環三爺辦什麽事?”說完,又急忙補充;“太難的事兒不乾,你這點錢真不夠!”
換作旁人,見自己兒子這幅態度,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但趙姨娘眼中,似乎並沒有感到不妥。這麽多年以來,她們母子之間的相處方式,便一直如此。
趙姨娘遂點點頭;“放心吧!就是讓你跑跑腿。”接著,把賈環拽到身前,附在其耳邊嘀咕道;“你到你二姐姐屋裡去一趟,問問剛來那人什麽來頭。
再找她取十兩銀子!便說;家裡困難,你連紙筆都買不起,被先生趕回家來。
然後,你到你珠大嫂子門前.......”
聽趙姨娘羅裡吧嗦這麽多要求,賈瑛下意識就要撂挑子。
合著真把他環三爺當牲口用了,十個大子這麽多屁事兒!
但,聽到趙姨娘說讓自己去二姐那兒討銀子,賈環立刻止住話頭。再聽讓自己去珠大嫂子家門前盯著,又皺了眉頭。
“說好十個大子一件事,你這都說了三件了,當你環三爺不識數怎地?“
硬纏爛磨,母子間好一番拉扯,賈環方又從趙姨娘手裡摳出五個大子的添頭。
方才心滿意足,拍了拍荷包,出將門去。直奔他孿生姐姐賈探春的屋子去。
榮寧二府第四代嫡庶共有四位小姐,只因大姐是正月初一所生,故名元春,余者便從了“春”字。
大姐元春乃是賈政與王夫人嫡長女,自幼於賈母處教養,因其大氣聰慧,有長姐風范,故很得老太太看重。幾年前周棠剛即位時,賈家為貼近皇帝,送入宮去,掌管王后禮職,充任女史。
二小姐賈迎春為賈赦之女,賈璉異母妹,性格溫柔沉默,才智魯鈍,被起了個諢名“二木頭”。
三小姐乃是賈政與趙姨娘所出,賈環的親姐,打小被抱到嫡母王夫人處教養,她敢說敢為,自是甚高,頗有心思,諢名“玫瑰花”。
賈惜春是寧國府賈珍的胞妹,母親早逝,年齡尚小,在賈母身邊長大。性子冷靜,愛作畫。
三姐兒賈探春因從小被王夫人教養,故她並沒有自己的院子,而是住在王夫人處的一處廂房。
賈環顯然沒少來王夫人處尋他這個親姐姐,一路熟門熟路進了王夫人院子,直朝探春住處而去。
王夫人院子裡的下人婆子見了,只是看一眼便低頭忙自己的,既不阻攔,也不行禮。
賈環對此雖然見怪不怪,但心裡也有些無奈。
他不是沒見怪寶玉到院子這幫人的殷勤勁兒,可誰讓他賈環命不好,沒從太太肚子裡爬出來呢?
雖心裡老大不滿,伴著委屈,不過賈環腳步卻沒停下。
直走到二門左側探春所居院時,碰到其屋內的婆子,被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