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大戶人家最重規矩。
賈家這樣上下幾百口子人的公侯人家,更是如此,任何事情,都有著一定的標準和規矩。
比如;府裡主子們,丫頭們的配給問題上;什麽地位的主子,配備什麽等級的丫頭,人員多少,府裡都有著嚴格的規定。
作為賈府中地位最高的賈母,無疑有著最高的標準。
她的房中,一等月例的大丫頭有八個,如鴛鴦、琥珀等人;其他二等和三等小丫頭若乾。
其次是王夫人。
她的房中,一等月例的大丫頭有四個,金釧兒、玉釧兒、彩雲、彩霞。若乾名二等和三等小丫頭。
然後是少爺和小姐們。
少爺和小姐們是沒有一等丫頭的,兩個二等丫頭,負責貼身掌管他們的釵釧盥沐。
比如黛玉身邊有紫鵑、雪雁,探春身邊有侍書、翠墨,迎春身邊有司棋、繡橘。
此外,每位少爺小姐身邊,也都還有五六名負責灑掃房屋,來回使役的小丫頭,一名年長的老嬤嬤。
至於姨娘,則是只有兩名一吊錢的二等丫頭。
這名攔下賈環的婆子姓趙,便是探春院裡的。
“趙嬤嬤。你攔著環三爺作甚?我自去尋我二姐姐親近,關你這婆子鳥事!“說著,賈環便要從其身邊繞過。
但到了對方身側,賈環身前又出現一隻粗壯的胳膊。
賈環臉色刹那間間開始漲紅,隨即跳腳,對趙婆子怒目而視;“怎地?連你這等人,也敢看不起環三爺?”
那婆子側臉看向被自己右臂攔住的賈環,淡淡地說道;“環三爺怎麽說也是府裡的主子,老婆子哪裡敢看不起環三爺?”雖嘴裡這麽說,但這婆子白眼都快翻到太難上了,
“那.......”賈環剛開口,便被婆子打斷;“環三爺是府裡的主子,婆子我自不敢不敬。但咱們府裡也是國公門第,世代昝殷,最重長幼倫序。環三爺如此急匆匆強闖姐姐的住處,怕也不合適吧?
此處隔著便是太太院子,若是傳到太太耳中,環三爺一頓責罰怕是免不了的,老婆子也是為環三爺好!”
“屁!說的倒是換面堂皇。寶玉來尋二姐姐的時候,你這婆子怎麽不攔著?當你環三爺沒看到怎地?”賈環十分不岔。
他賈環可不是三歲幼童,一語便道破這婆子狗眼看人低的本質。
那趙婆子聽了,也不惱!遂直接便放下攔路的胳膊。
賈環以為對方怕了,遂不屑冷哼,斜著細長的眼睛,越過婆子就往屋裡走。可還沒走幾步,耳中便聽到身後自顧自言道;“既然環三爺強闖,老婆子是阻攔不住。正巧太太在家,老婆子便走上一趟,讓太太過來評判!”
賈環一個踉蹌,趕忙回頭,便見那趙婆子已然走了月亮門前。忙回頭轉身,奔到月亮門要攔住對方。
要說整個榮國府,賈環趙姨娘母子怕的人,既不是府裡的老祖宗賈母,也不是府裡兩位老爺賈赦和賈政,而是二房的當家主母,王夫人。
原因是,賈環的生母趙姨娘先做了虧心事!
趙姨娘原本是賈母房裡的丫頭,在王夫人懷胎十月之際,抓住了這個空窗期,成功勾搭賈政。後事發,賈母發現已經懷了身孕。
賈母見她模樣俏麗,臀部碩大,好生養;而且還是自己房裡的人;便也就準了賈政納了她做房姨娘。
二太太王夫人遇到這種嘔心事兒,面上礙於賈母發話不說,心裡恨不得吃了趙姨娘!
在她懷孕期間勾搭她丈夫,若非趙姨娘當時肚子爭氣,有了身孕,加之還有賈母的“面兒”,怕是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也是因此,在趙姨娘生了賈探春之後第一時間,王夫人便行使了當家主母的權利,把探春接到了自己身邊。
趙姨娘自知理虧,也不敢乍刺兒!且整日擔驚受怕。因此,她極其細心地服侍賈政,倒是讓賈政對她頗為寵愛,有了一些“安全感。”
後賈環出生,沒幾年嫡長子賈珠去世,趙姨娘便起了心思。
畢竟二房賈政膝下只有賈寶玉和賈環二子,若是寶玉也出個意外,憑借賈環,她們母子便能徹底上位了。
趙姨娘雖然生的不錯,也有些小聰明,可文化底蘊卻是不高,使出的手段也很拙劣。
這種性格,固然能讓賈政在她這裡生出成就感,對她多加回護。可這深宅大院裡,上到幾位主母,下到丫鬟婆子,哪個不是人精堆裡滾出來的。她這點小心思,真如明燈一般耀眼,想不察覺都難!
恰恰趙姨娘自以為聰明!不知不覺,做了許多讓人啼笑皆非挑撥勾當,加之有心人推波助瀾,她的形象遂在府裡一落千丈。連帶被她帶大的賈環,也成了討人嫌!
“孟母三遷“故事充分說明環境對人的影響多麽巨大!賈環從小被趙姨娘這般的人帶在身邊,受其影響,直接就長歪了。
對比從小被賈母帶在身邊的賈寶玉神采飄逸,秀色奪人的富貴公子模樣,跟著趙姨娘身邊長大的賈環,卻養成一副生的猥瑣,舉止荒唐的形象。
廂房內。
探春隔著半拉窗縫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發生,臉上波瀾不驚,似乎對這番狀況沒有絲毫意外。
但旁人不知,就因為有這般不成器的生母,親弟,賈探春承受了多大壓力。
有時候她會想,若是當初她沒有被王夫人一出生就抱在身邊教養,在賈母身邊長大;身邊的姐妹不沒有迎春湘雲這樣受到良好教育的大家閨秀,身邊男子沒有寶玉、賈璉這般富家氣度的公子;她還會生出這般煩惱麽?
大抵,她也會變成親弟弟賈環,生母趙姨娘那般性格,人憎狗厭,舉止輕佻,言語粗鄙吧!
但,那樣的人生,雖在別人眼裡看起來糟糕,可未嘗她自己便過的不開心,有現在這麽大的壓力。
但,終究只是如果。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故探春也恨,同弟弟賈環那般恨!
恨,為什麽她不是從太太肚子裡爬出來了的?若她是從太太肚子裡爬出來,以她探春的樣貌,才敢,心氣,定能在家裡眾姐妹中獨佔鼇頭,成為賈府最出色的嫡女。
但凡她能生個男兒身,定會第一時間出了這深宅,到外邊闖蕩一番天地!
不知為何?今日想及於此,探春腦海中便不由浮現出,昨日榮禧堂瑛哥兒從一襲青衫換成一襲冠服爵袍的情景。
當時,湘雲還覺得那袍子醜,卻不知那是多少人夢寐都求不來的。
探春羨慕賈瑛,雖然他論及身份,其實還沒有她這個庶女金貴。可,誰讓人家是男兒?可以在外面建功立業。
她探春卻生來是個豪門庶出女,一生來命運都不由自己做主。
“侍書,你出去把環三爺弄進來,畢竟是在咱們院裡,鬧僵起來,面上不好看。“
探春合上窗子,暫時把腦海中的思緒逐出,轉身對一旁的貼身丫頭侍書吩咐道。
侍書作為探春的侍女,深受對方性格的影響。探春素來最重規矩,院子裡尊卑等級最重,侍書對探春的吩咐從不會如同司琪於迎春,襲人於寶玉那般大大咧咧。
她接到探春的吩咐後,只是微微頜首嗯了聲,便亦步亦趨出了廂房臥室。
見侍書出去,探春又看了一眼,自己黃花梨書桌上墨跡未乾的顏體大字;想到賈環的性子,忙吩咐另一名貼身丫頭翠墨把其拿出去風乾收起來。
這邊,賈環趾高氣揚被侍書帶入了賈探春所居住的臥室。
見探春正坐在書桌前不緊不慢品茶,見了他也沒甚打招呼的意思。賈環對此見怪不怪,他每次來找這位三姐姐,對方都是這般模樣。
雖不岔,也習慣了。
賈環直接走到賈探春對面, 不顧探春蹙起的眉頭,自顧自拿過一個茶杯,倒了一碗桂花茶,咕咚咕咚喝了個痛快。
完了,用袖子一抹嘴,打了個飽嗝,吐槽道;“渴死環三爺了。三姐姐,你院子趙婆子怎麽回事?也忒沒規矩了,敢攔著環三爺去路。太不像話!”
說著話,賈環一巴掌打在書桌上,直震的他剛放下的茶杯嗡嗡顫抖不停……
探春眉頭蹙的更緊了,幾乎擰成一個川字。
她剛想發作,可眼角余光忽然發現賈環眼角精芒一閃,遂雪消般松下眉頭,不緊不慢放下抿了兩口的茶。
一臉淡漠,自顧自開口問道;“說說吧,環三爺大駕光臨寒舍,可有什麽說道?”
說話時,賈迎春手中動作不停,不緊不慢拿起茶壺添著熱水。
別看賈環平日裡不著調三四的模樣,可他也有些小聰明。
見探春語氣這般,立馬賠笑說道;“三姐姐,這不母親夢到你了嗎,說這好久沒見三姐姐,派你的親弟弟我過來探望下、”
說完話後,賈環還輕微挑了挑眉,加強說服力。
探春內心嗤笑;這點小聰明,若是用在正道上,也不時沒有機會混出一番名堂。可惜,跟著趙姨娘,賈環算是一輩子也就仗著自己身份和這麽一點小聰明,在府裡混吃等死了。
探春連連冷笑著回懟;“環三爺這話說的欠妥吧?世人皆知我只有二太太一個母親,從哪個犄角旮旯又蹦出一個母親來?
就憑她趙姨娘生了我一遭?也要問問咱們家族宗法認不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