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院判與老身也都是老熟人。記得初次見面,還是先國公代善健在那會。白院判當時剛入太醫院,還是一名無品級的普通醫師。”
“若老身記得不錯,當年,白院判第一次過府時,還是是隨著鄒禦醫來府中幫先國公看風寒的。”
賈母說話,不緊不慢,像是老友在拉家常。
白院判聽之,遂轉過身,再次對賈母行了一禮,一番追憶後,當才唏噓回道;“老太君康建,記得一絲不差!”說到此間,他略微頓了頓,才又道;
“記得臨走時,先榮國公見小子衣著破舊,還特意命太君賞了白某十兩銀子。
當時,先國公曾道;天寒風入體,一身破舊單衣如何禦寒?拿些錢去,置辦一身棉衣,身子暖了,也好跟鄒太醫學習。”
“正是那十兩銀子,解了白某燃眉之急!至今,白某仍不敢忘先國公恩情。“
見白院判說的真誠,賈母頻頻點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來;“白院判比老婆子小不了幾歲,記性倒也不差。這些話,老婆子已然記不太清了!...”
“白某一生不敢忘!”
白院判面色堅定道。
賈母臉上笑容愈盛!
她讓寶玉撐著她再次起身,後獨自一步一步,在廳內所有人的注視下,越過白院判,越過賈政,最後走到賈瑛面前。
直視著賈瑛的眼睛。
賈瑛與其對視,賈母與他對視,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空洞洞,像是一潭死水,一個深淵。與上次他拜訪賈母時,賈母眼睛流露出的親切,關懷,簡直大相徑庭。
賈瑛不自覺咽了口唾沫,下意識輕輕喚了聲;“老祖宗!”
賈母眼睛,隨著這聲“老祖宗“,瞬間便有了光彩!
那因年老,略微微胖,少許皺紋的雙頰處,淺淺的浮出兩個酒窩來。
“好孩子,便由老祖宗與你做主如何?”賈母含笑,好像又回到初次見面的模樣。
“這......“
賈瑛心裡有種預感!
透著兩人之間的縫隙,賈瑛看到,廳中所有在場之人,眼神都望著他。
這些人的眼睛中,各色情緒充斥,好像隨著賈母這句話,他瞬間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同意,還是不同意?“
無數想法在賈瑛腦海中閃過,最終,他決定;
““寶參”本就是賈瑛拿過來給璉二哥救命的,東西已然拿來,如何處置,賈瑛便不再過問。但憑老祖宗做主。”
賈母聽完,顯得十分滿意,伸出軟綿綿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方轉過身,再次看向身後白院判。
廳內眾人的心,無一,不撲通、撲通、跳著。
“剛才我家瑛哥兒的話,白院判也聽到了,一切但憑老身做主!
白院判與賈家幾十年的交情,且剛才還把我那璉二從鬼門關拉回來。那“寶參”,白院判取走,便取走。
老身內庫還有些家當,倉促當了也能有個幾十萬兩銀子,補償我家瑛哥兒便是。”
賈母說的風輕雲淡,賈家一眾人連連變色!
若非賈母是家裡的老祖宗,地位尊崇,怕是現場頓時要鬧翻天。
幾十萬兩銀子,老天爺!
她身後的賈瑛可不敢要!
這銀子落入賈瑛的手裡,明日賈瑛便會名聲掃地,聲名狼藉。
“老祖宗,賈瑛不要!”
“瑛哥兒自是可以不要,但老身卻不能不給!傳出去,老身這個超品誥命夫人,臉上可不好看。是不是啊?白院判。”
賈母說話依舊那麽雲淡風輕,一副視幾十萬兩銀子如糞土的模樣。
在場的,無不震驚。
只有白院判心中苦笑。心裡,對面前這位榮國公夫人,欽佩之極。
最終,白院判咬咬牙,走過去,於賈母耳邊輕聲嘀咕一番。
離得近的都伸長耳朵,但誰也沒聽清,那白院判對賈母說了什麽。
他們只看見賈母臉上笑容越發盛了,眼睛眯成一條縫,頻頻點頭。
說罷,白院判退後幾步,無奈道;“老太君意下如何?”
“甚好,甚好!我家大門以後便向白院判大開,有個什麽困難,自來尋老身便可。”賈母眼睛彎成了月牙,竟開口許諾起來。
白院判竟也沒推辭,只是跟著點頭。隨後,便向賈母,賈政二人拱手告別;“既然事畢,天色不早,那老朽便告辭了。”
賈母聞言,忙喚來鴛鴦,當著眾人面對其吩咐道;“去幫白院判包好“包參“,單從我內庫取出一千兩銀子,送與白判院做診金。安排我的馬車,送白院判回府。”
......
“瑛少爺,請用茶,“
送走白院判之後,賈母說身子乏累,便回院了。
其他人,一肚子疑惑,終究沒有得到賈母的解釋。
那白院判,究竟和賈母說了些什麽?注定,今晚會成為所有人的疑惑。
眾人陸續散了,原來因為賈璉和鳳姐兒雙雙病倒,人滿為患的小院,再次安靜下來。
賈瑛隨著寶玉等人身後,喚了喜兒剛出院門,便被身後追來的平兒攔住,說;“璉二奶奶要見他。”
夜黑風高,孤男寡女,嫂子小叔子見什麽面?賈瑛毫不猶豫便拒絕。
可平兒一句;“二奶奶說了,她都不怕,瑛少爺一個大老爺們怕啥?還是不是爺們兒?“
賈瑛自然是爺們兒,且骨子裡也不是什麽好鳥。
被如此一激,遂跟著平兒重新回到院中。
重進了會客廳內,賈瑛被請到剛才賈母所坐的位置坐下,平兒倒了杯熱茶與她,便轉過屏風,進了裡間。
約莫過了半盞茶,賈瑛面前茶杯見底,平兒複才轉過屏風,來到賈瑛面前;“奶奶請瑛少爺進去。平兒出去帶喜兒到我屋裡說說話。”
說完,不待賈瑛回話,平兒便留下一個莫名的笑容,幾步出了會客廳。
“啪、嗒!“
緊接著;””門鎖上了”。
賈瑛豁然起身,疾步跑到門口,看著門外銅鎖,眼底發黑。
“平兒,平兒。”連續喊了幾聲,對方都沒有回身,
“草!”
賈瑛喝罵一聲,感覺自己算是進了這對主仆的套裡。
這時,隔著屏風,傳來一道酥媚的嗔怪;“愣著作甚?還不進來?”
一股電流從心頭閃過,賈瑛直直打了個激靈。
......
七月初八,從清晨開始,小雨便淅瀝瀝下個不停。
翠竹軒東側有一方涼亭,南邊隔著竹林的則是一方曲水,顆顆雨滴落入流水,被攜帶著流向遠處。
涼亭內,賈瑛放下手中的《孟子集注》,用手托著腮幫子,發呆凝視著眼前的雨景。
顯然,他的思想,卻早已不知飛向了何處!
少年的身體總是充滿躁動的,中年的思想又是時刻想保持冷靜。這種肉體和精神之間的矛盾,讓他今日回到翠竹軒後,總感到有些恍惚。
這不,本打算今日還要國子監謄文的打算,被他臨時擱淺,淅瀝瀝的小雨成了最好的借口。
本想看看雨景,讀下經典,在夏雨朦朧中,洗滌一下少年的躁動。但最終,賈瑛無奈發現,那顆少年躁動的心,卻始終無法安分起來。
直至,雨停了,天晴了,丫鬟喜兒踩著泥濘來叫了。
“少爺,大廚房剛送來午飯,咱們該回去了。”
“吃飯啊!…”賈瑛透過亭子的飛簷,斜網一下鑽出雲層的日頭,曬笑呢喃。
最後回頭,瞧著今日扎了兩隊小鞭的喜兒一眼,嘴角露出笑容;“廚房今日送來什麽?“
“野雞崽子湯,豆皮包子,燒山筍......“喜兒聞言,歪著腦袋開始扳指頭,報菜名。
賈瑛頻頻點頭,腹中傳來抗議,便起身收回書,夾在腋下。朝喜兒一招手;“聽得少爺我都饞了,走,咱回去吃飯去。“
說完,賈瑛邁步下了台階,出了涼亭,沿著潮濕的石板路,走在前。喜兒則踮著腳尖,踩著賈瑛留下的腳印,吊著賈瑛一丈開外。
兩根新扎的小辮兒隨著她動作左右甩動,甚嬌趣!...
九重宮闕,朱紅紫禁,龍首宮內。
已逾甲子年歲的太上皇周興,早已搬出大明宮,隱居於此數年之久。
不過,作為上皇,周興卻有一顆老驥伏櫪之心,時時關注在自家天下的局勢。
每日都有錦衣衛越過大明宮,將大量的情報擺在龍首宮案頭,方便他,繼續洞悉一切,遙控腳下這片萬裡疆土。
相比於權利如同毒品般讓周興甘之如飴,不能自拔,越發腐朽的身體,卻常常讓周興深夜驚醒。
年輕時,周興覺得自己是一把神劍,北逐潰元,南平土司,鼓勵農商,繁興百業;絲毫沒有辜負高皇帝的臨終托付,把大周從剛建國的凋敝之中,帶到如今四海升平的繁榮局面。
在政治上,他更是大刀闊斧,規范制度,提拔新人,籠絡貴族,減免賦稅;真正做到了一名中興之主,能做的一切努力。
朝廷官員,士林賢達,也將她比喻成文景之君,大周奠基之帝。
可到了周興這般花甲年歲,這具逐漸腐朽的身體,已然越來越跟不上他內心潛藏的雄心了。
幾年前,周興害了一場大病,那般隨時撒手人寰的感覺,讓他隱隱感覺自己大限將至。不得不,帶著深深無奈,將手中權利交給他二子周棠,自己腿舉龍首宮,書寫遲暮的蒼涼。
可隨著時間推移,病情居然神奇好轉。
直至下了地,周興那顆躁動幾十年的心,又開始漸漸複蘇。很快,他利用自己巨大的威望,輕而易舉把帝國權利再次抓到手中。
如此,他方才感到心安。
畢竟,玄武門舊事,依舊歷歷在目!
失去權利那段時間,是周興人生最黑暗的時候。年紀大了,人變得更加敏感!
周圍人,周圍事,都在無形中發生微妙變化。
陛下下了什麽旨意,陛下得到什麽珍玩,陛下提拔了哪位心腹,陛下寵愛了哪位妃嬪.......
看著聚焦在自己身上所有關注,都被兒子完美的繼承。自己卻像下水道中的老鼠一般,拖著殘破的身子,被所有遺忘,周興不可容忍!
如今,一切似乎又重回正軌,他周興再次站在權利的頂峰。
周興,不想讓幾年前舊事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