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時間來到下午申時,日頭微微偏西。
賈瑛從金陵帶來的行李俱都收拾停當!可卻不見那賈璉,按照約定時間過來。
又等了一刻鍾,還不見來,賈瑛便催命小廝東青尋來被賈璉留下的興兒,對其囑咐道;“時間不早,二祖母想必已然午休醒轉。
這樣,你且快跑回你家二爺住處,催促一番。”
那興兒點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翠竹軒,回去尋他家二爺去。
可,隻過了一炷香時間。賈瑛便見對方去而複返,剛準備開口,恰好瞅見其身後不遠處,賈璉跟著進來屋子。
賈瑛忙把話重新塞進肚中,對著來處,喚了一聲蓮二哥。
賈璉點點頭,慢悠悠挪步子,來到賈瑛近前。
賈瑛看著腳步虛浮,身子有些晃蕩的賈璉,忙迎上前去,扶他到一旁尋了椅子坐下。口中方納罕問道;
“怎麽一個多時辰不見,二哥卻像是大病一場?莫非中了暑氣,讓興兒去尋個大夫先幫二哥看看。”
賈璉坐下後,擦了擦腦門的汗珠子,又先是把興兒攆了出去,才一臉疲憊,埋怨賈瑛道;
“瑛哥兒,哥哥可是被你害苦啦!你從哪裡搞得那“丸子”?端得剛猛酷烈,讓你璉二哥我直丟了半條命。”
說完,一指自己身下腿肚子,佐證;“瞧瞧,現在腿肚子都直打晃!“
“原來如此!“
方賈瑛得知竟是自己送出“抽陽丸”惹的事故,心頭一樂。
面上卻沒表現出來,忙對璉二解釋道;
“也是小弟疏忽!見璉二哥急著回去找嫂子報備,便忘了交代清楚。
此“抽陽丸”乃是秘製,以山參,靈芝,苦草,鱉膽......十五為補氣藥材烘培製作。功能是可短時間抽取全身陽氣,加強行房時間。
不過,因其藥效太過酷烈,往往一丸需分三次服用,方不損傷身體。”
“啊!瑛哥兒這回可是害苦你璉二哥了,你璉二哥我整整服了一粒,這可怎麽辦!“
賈璉聞言,嚎了一嗓子,嚇得就要站起。
賈瑛見之,趕忙上前再次把他按回椅子上;“二哥別急,不是沒有解決的法子。“
“瑛哥兒快說。”
“只需服一些“冷香丸”之類壓製住藥中陽性,中和調理一兩日。璉二哥這般年輕人,也便恢復過來了。”
“冷香丸?這是何藥?
瑛哥兒這裡可有,快快,幫哥哥拿幾丸混著水喝了。”
賈瑛有些尷尬,摸了摸鼻頭;“小弟出來倉促,卻不曾帶。”
“可會製作?“賈璉面子一苦,下意識問道。
“不會。”
賈璉眼睛一黑;“啊!這可怎生是好?“
......
二人枯坐一番,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賈璉咬咬牙,慢慢撐起身子言道;“時間也不早了!且讓興兒扶著我,先帶瑛哥兒去拜見祖母。
至於“冷香丸”,待會兒,我再讓興兒拿府中的名帖,去尋太醫過來看看。“
“宮裡太醫都是天下搜羅的名醫,想必開個“冷香丸”不在話下。”賈瑛眼睛一亮,表示認可。
賈璉聽其這般說,遂稍微放下心。
事情解決有了眉目,二人便起身出發。賈瑛吩咐東青,帶上給賈母以及其房內諸人的禮物,與由被興兒攙扶的賈璉引著,同出了夢坡齋,再次踏上上了曲水連廊,一路往西去。
先是過了榮禧堂東側的穿堂,又一直走到榮禧堂最西側,再次穿過西邊穿堂。
方瞅見幾丈之外北側,出現個垂花門。
到了此處後,賈璉回過頭來,依舊如午後剛進府中那般,指著周圍對賈瑛介紹著;
“這垂花門內,便是祖母的院子。南邊,沿著小道,穿過花圃,那是你寶兄弟的書房。”
又見賈瑛看的認真,賈璉遂強擠出笑容;“家裡說大不算大,說小也不小,不過,大致也就那麽幾處地方。待瑛哥兒得了閑便四下多走走,很快便能把各處認個全。”
“多謝璉二哥指點,家中景色這般優美,賈瑛自當不會辜負,多走走轉轉。”賈瑛指了指賈母院子隔著石板道,南邊的花圃涼亭說。
“不愧是讀書人,解元郎!些許花兒,柳兒的,竟也能看出風雅來。你二哥不是讀書的料子,只會稱那金銀,賞那姐兒。”
賈璉見賈瑛欣賞著南邊的花圃,大樹,開了句玩笑。
又覺腳步已然不似剛才虛浮,有了些力氣,他便推開興兒的胳膊,自顧上前,與垂花門內喚個婆子詢問。
當得知賈母剛剛醒來梳洗完畢,忙讓其進屋內通報。他自己則出來,引著賈瑛吊在那人後方,跟進了垂花門。
進了垂花門後,賈瑛便見;兩側出現兩條抄手遊廊,當中正對垂花門的是一條穿堂。
距離垂花門一丈穿堂地上,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遮住了他的視線。
遂跟著賈璉,走上穿堂,從左側繞過紫檀架子石屏風,前方出現小小三間廳。
中間廳門大開,有兩名婆子當值。透過廳門,視線中再次出現一個二進院子。
穿過三間廳,踏進院內,正前方是五間上房,皆雕梁畫棟,灰牆碧瓦。兩側,同樣也是兩條超有遊廊,連著月亮門與一進貫通。其後隱約可見都是院內的廂房,畫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
上房台磯旁臨時搭著個小涼棚,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正在內裡坐著扇風。
見他們來了,便都放下扇子,上前笑著見禮;“璉二爺來了,婢子們見過璉二爺。“
隨即,三四人引著他們,一二人快步打前跑進房內稟報。
“璉二爺來了。”
剛踏入房中,賈瑛扭頭便見一名鬢發銀絲,衣著華麗的老母,正斜斜依靠在門側方的羅漢榻上。
她身側、身下,兩名扎小辮子的丫頭正在幫其揉肩捶腿。
見他們二人來後,老母便揮退兩個小丫頭,面含笑意,準備撐著褥子起身。
賈璉見之,瞬間腰也不酸了,腿也不抖了。疾步越過身邊賈瑛,跑到羅漢榻前,伸手扶著老母坐身。
賈瑛見此情景,心道;想必這便是榮國府的當家人,史太君了。
遂忙跟著賈璉腳步上前,於羅漢榻前三尺處停下,大禮對其拜倒,口中呼道;“四房賈代勤之孫賈瑛,叩拜二祖母。”
他話剛說完,已然扶著賈母坐好的賈璉方扭頭,指著地上跪拜的賈瑛,對賈母笑道;“祖母,前幾日您還念叨的瑛哥兒來了!您可要好好瞅瞅,看看,到底是不是三爺爺信中的那般神仙人物?”
這時,賈母身側,一名身穿鴛鴦繡花裙,二十許歲大丫頭聞言,忙笑語吟吟,應聲接話;
“對呀!老太太。這文曲星到了跟巴前,您這位老壽星不得好好觀摩觀摩,給他評個真假高低?”
賈母哈哈一笑,似嗔怪那丫頭說道;“鴛鴦,瑛哥兒剛進家門,你們便這般怎怎呼呼渾說,沒得嚇到人家!
還評個真假高低?咱家瑛哥兒是文曲星,又不是孫大聖?”
調笑一番鴛鴦,賈母方又扭頭,橫了另一側的賈璉一眼;“瞧人家瑛哥兒乖巧模樣,可比你們幾個猢猻懂禮多了。“
說罷,方才扭過頭,笑吟吟,正對對跪在地上的賈瑛喚道;“好孩子,快近前來,讓二祖母好好瞅瞅。”
賈瑛聞言,撐地,從地上起身,幾步來到羅漢榻近前。
正待琢磨開口說些什麽好時,手便已然被賈母一把抓在手裡。
賈母的手很綿軟,似乎沒有多少骨頭一般,向來沒受過罪,保養的很好。她大拇指虎口帶著一個銅錢方圓的翠玉扳指,有些硌手。
期間,賈瑛偷偷打量了一眼,剛說話的那丫頭。
見那丫頭面貌已然徹底長開,蜂腰削肩,鴨蛋臉,一頭烏油頭髮細密發亮,鼻尖高挺,兩腮有幾個小雀斑。
又想起她被賈母剛才喚作“鴛鴦”名字,遂心下了然,認定這便是賈母心腹,作為她的大丫頭的那個鴛鴦了。
“瞧瞧,這眼睛,像是星辰。這氣質,又似溫玉。好啊,好啊,不愧是咱們賈家的文曲星,讓人憑生親近.......“
這邊,上下打量對其誇讚一番後的賈母,又拉著賈瑛的手,讓其坐在自己榻側。
溫詢問著;“母親如何?家裡如何?學業如何”的家常瑣事。
賈瑛在來的路上,就已經心裡打過一番腹稿。故回答起來賈母的詢問來,言語周到,條理清晰。把賈母聽得頻頻點頭,面色愈發歡喜。
祖孫倆這一說,直接直接過去了半個時辰,快到了酉時。
時刻注意賈母的賈瑛,見賈母神色漸漸開始有些委靡,忙先開口說道;“賈瑛剛進府中,帶了些許禮物,府裡的長輩,兄弟姐妹都沒送到,這便不打擾二祖母休息了,待明日大早,再來拜見。”
賈母畢竟七十歲的人了,雖平日看著精神矍鑠,到底歲月不饒人,比不得年輕人。
連續嘮了半個時辰家常,確是有些乏了。
遂見面前的賈瑛觀察入微,如此知趣,便順水推舟點頭笑道;“瑛哥兒有心,也罷。
剛進府裡,瑛哥兒是該到處走走。一則讓和咱們一大家子彼此熟絡熟絡,二則今後要在府裡住下,免不了互相走動。讓你璉二哥帶著各處認認門,也是必要的。“
“二祖母說的是,賈瑛記下了。”
說完,賈瑛便起身辭別賈母,和賈璉前後出了賈母房。
二人剛出垂花門時,便聽身後有人追喊。
二人忙回頭看去,便見剛才賈母身邊穿鴛鴦繡花裙大丫頭鴛鴦,此時正疾步領著兩名小丫鬟,抱著一匹湖緞朝他們追了出來。
鴛鴦幾人到了賈瑛二人近前不遠處之後,賈璉指了指鴛鴦,對賈瑛介紹;“剛才卻是忘了介紹, 這位姐姐是祖母身邊的大丫頭,名喚“鴛鴦“。
她可是祖母的內當家,以後在府中少不得要親近一些。”
賈瑛忙見禮,嗯了聲,跟著叫:“鴛鴦姐姐。”
鴛鴦點頭,先是扭頭朝賈璉飛了一個橫眼,憤憤道了句;“瞧二爺說的這般話,倒顯得鴛鴦不好相與一般。”
說罷,方重新回頭,笑吟吟對賈瑛道;“瑛少爺,不必多禮!有事隻管尋鴛鴦便是。
這不,老太太剛才見瑛少爺身著素淨。恰好,庫裡有一匹寶藍湖緞配合瑛少爺氣質,特命婢子送來,讓少爺做幾件夏衫去。“
賈瑛聽罷,故露出惶恐,忙連連擺手,開口推辭;“賈瑛作為晚輩,初次上門,怎就要老太太一匹湖緞?不可,萬萬不可,斷沒這個道理!”
那鴛鴦卻沒理這茬,並不與他糾纏解釋。隻自顧自,對身邊兩個小丫頭吩咐,讓她們幫著送到賈瑛屋內。
賈瑛無奈苦笑,看了賈璉一眼,準備問問他該怎麽辦?
卻見他這會兒眼神飄忽,遂隻得拜謝收下。鴛鴦見之,高高鼻頭落下去,方才滿意。
又與賈瑛寒暄兩句後,鴛鴦便打算轉身回去。
忽聽,身後隱隱竟有寶二爺聲音傳來,鴛鴦忙停下腳步,尋著聲音處望去。
“鴛鴦姐姐,我下課了。”
正待告辭的賈瑛與賈璉,同樣,也被這一聲叫喊吸引去目光。
賈瑛還沒看清來人模樣,便聽身旁的賈璉,已然開始對他;“這位便是政老爺的幼子,咱們那位含玉出生的寶兄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