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放下,賈瑛及數百名士子立刻探頭齊齊望去,便見木牌之上赫然寫著第一場的考題;
大學曰;“國治而後天下平“。中庸曰;“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孟子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又曰;“修其身而天下平”。天下平一也,所以致天下平四者之不同,何歟?
第一場考題,主要考試對四書的理解,以及經義的注釋理解,倒是不難。
賈瑛琢磨片刻,理順思路,便開始動筆,於鋪好的草稿紙上做題,答曰;
“大學言“國治而後天下平者”,循其而言也。孟子言“修身而天下平者”。推其而言也.......
吾觀中者,聖聖相傳之心法也。前乎堯舜禹之“允執其中”者此也,後平武王之“建其有極“者亦此也,前聖後聖其楔一也,此之謂歟!......”
專心致志下,時間過得很快,這不一晃而過,二個晝夜過去了。
改了又改,到了四月初四正午,賈瑛終於將這篇千余字的經義文章改到自己滿意。後,遂休息片刻,開始著手謄寫在正稿試卷上。
大周科舉考試,對卷面要求相當嚴格。凡有汙穢,塗改,字體不佳者,閱卷官看都不會看一眼,直接罷黜到落卷一列。
故賈瑛謄抄之時,整個人都屏氣凝神,打著十二分精神,十分專注。索性,他一手館閣體方正圓潤,頗為大氣,加之謄抄小心,這次謄寫幸運的沒有出現什麽錯漏。
謄寫完畢,賈瑛放下筆,長長籲口氣。
隨後,賈瑛揉著發酸的手腕,喝了口水潤潤喉嚨,待謄抄墨跡風乾後,複再次執筆,謄抄自己所作的五言八義詩。
這次五言八義詩答題要求,是以“春田”作為核心主旨,寄托大周朝廷重視農桑的殷殷之情。
賈瑛所作,乃是上月出郊,所見江南水鄉春田風貌。即;
《出郊》
高田如樓梯,平田如棋局。
白鷺忽飛來,點破秧針綠。
提筆落墨下,鐵畫銀鉤中,幾個呼吸,一手躍然紙上的江南田野五言八義詩,謄抄完畢。
賈瑛複認認真真,把謄抄的內容從頭到尾,反覆檢查,發現無錯漏之處,見墨跡乾涸,不汙試卷,方拉響號房一側鈴鐺。片刻後,有兩名巡場小吏跑來,上前核查,取卷。
至此時,天色將黑,日光西斜,賈瑛的鄉試第一場考試,至此落幕。
到了此時,他那懸著的一顆心方才稍稍落下,有時間騰出眼來,瞄了眼對面側方的金玉歎。
便發現,對方早早已然交卷完畢,此時正一臉輕松支著腦袋小歇。賈瑛曬笑點頭;“這才對麽!開卷考試,緊張個什麽的勁兒?害得老子胡思亂想。”
遂放下此一樁心事。
忽的,他聞聽肚皮咕咕大叫,趕忙開始用火石生火,準備熱飯,祭番早已饑腸轆轆的五髒廟。畢竟,今日考完四書經義,明日便要考五經了,吃好喝好,休息好,明天才能發揮好。不得不說,“科舉”,真是個體力活。
大周鄉試,第二場,內容一般是以五經一道,並試以詔、判、表、誥一道,這一議論文,要求三百字上。
比起四書經義基礎,賈瑛得心應手,信手拈來,第二場的難度無疑增加許多,恰恰也是賈瑛最不擅長的。
也因此,這一場,賈瑛實在沒底。在入場前,早早就把希望,放在“開卷考試“的金玉歎身上。
和考場小吏要一壺涼水,賈瑛小心翼翼於炭火上加熱到沸騰冒煙。考場的水,他可打死不敢生喝,三年就用一次,鬼知道裡邊不知道多少細菌?若是弄個拉肚子發燒,細菌感染之類的,小的鄉試臨場失敗,大了生場大病,一命嗚呼!且這都是有過先例的。
待水咕嚕咕嚕燒開,天色徹底大黑。賈瑛就著火盆取出一根蠟燭點上,從食盒中取出切碎的自帶糕點,泡在熱水裡,過了幾秒,待糕點化開,方開始就食。囫圇大口大口塞入嘴裡,滋味不怎麽好,賈瑛也沒有在意,這幾日,他都是這麽過來的,習慣了。
吃完,覺得腹內有了點食兒,賈瑛再次熱了碗水,把火盆熄滅,吹滅蠟燭,合上木板,打算休息了。
半夜,他還有事兒呢!
木板有些硌人,賈瑛便斜靠在號房裡角,合上了眼,略略調整舒服姿勢。沒幾個呼吸,一陣深深睡意傳來,他呼吸變的舒緩。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考棚內,一盞盞燭光在小小號房陸續亮起,近半未曾交卷的考生仍舊神情專注,在考卷上作最後的衝刺。離子時考試結束,只剩了不到短短的兩個時辰。
忽得,丙寅號房傳來一陣嚶嚶哭聲,周邊號房考生的目光,瞬間被其吸引。
但緊接著,眾人均仿佛商量好般的,齊齊面帶可憐之色,見怪不怪搖搖頭,繼續低頭奮筆疾書。
不多時,一個提著燈籠的巡場小吏聞聲急促近前來,到了丙寅號房前。
見一名白發蒼蒼,衣衫破舊的老翁正在大哭。再低頭,借著燭光,見其試卷上一攤烏黑的墨跡十分扎眼!小吏頓時明白怎麽個情況。
“考場之內,不得大聲喧嘩!若是棄考,吾便帶你離場。”
汙穢考卷,再考也沒甚意義。那老秀止住啼哭,默默收拾好自己東西,依依不舍看了眼沾染墨漬的試卷後,滿臉死灰被巡場小吏送出考場。
越到臨近考試結束,出岔子的考生越多。沒多久,如老秀才這般情況棄考的,竟然出現六七例。
交完卷的考生翻個身,繼續酣睡,沒有交卷的考生,見此一幕,頓時壓力倍增。
大晚上,不讓人額頭竟緊張得浮現一層白毛汗。
一名中年發現後,大驚失色,趕忙擦拭,方舒口氣。
抬眼,隔著狹窄的號房,仰望蒼穹。
今夜,明月淺蹤,只有三兩顆繁星隱約閃現,宛若螢火。
考棚第二排,“乙辰”號房的賈瑛,睡得正香甜。子時,一陣急促的鳴鑼聲,把其從夢中驚醒。
接著,巡場小吏的叫喊聲傳入耳際;
“子時已到,考試結束。所有人停止作答,由專人收卷。凡有繼續作答者,一律驅逐考場。”
“結束了麽?”
賈瑛聞聲,振了振精神,側耳便聽,有陣陣腳步聲來回走動。不多時,一陣爆呵再次傳入耳中;“把他帶出去。”
賈瑛撇撇嘴,繼續閉眼假寐。反正他早早答題交卷,不關他何事。
一陣雞飛狗跳,幾名沒做完題或者繼續做題的考生被帶出考場。時間來到子時三刻,考棚所有蠟燭均悉數熄滅,連巡場小吏也撤出考場,自顧自睡覺去了。
又過了一刻鍾,號房內假寐的賈瑛,慢慢睜開眼皮。
他見時間已然快到醜時,四周黑漆漆一片,隔壁傳來輕微鼾聲,遂一個激靈,盤坐而起,開始調息。
待調息完畢後,賈瑛方熟門熟路運轉著《屍衣經》上記載的“神蠱術”。
“神蠱術”,聽起來怪玄乎,其實比之賈瑛之前施展的“五鬼搬運術”還要簡單許多。就是將自己的一縷神魂,分離出來,化為蠱蟲,潛入別人神魂之內。短時間內,屏蔽對方五感,讓對方產生幻覺。從而,根據施蠱者的操控,做出相應的舉動。
類似於一些迷魂術法。
賈瑛這個,還需要神識化蠱,更加麻煩一些。
並且,賈瑛此術,這種術法還有頗多限制,對神魂強大者,心有防備者不起作用。這也是賈瑛選擇大半夜,夜深人靜,眾人酣睡時,施展的原因之一。
一陣劇痛傳來,似陣一般的透明影子從賈瑛神魂分離出來,幾個盤旋,化作一隻米粒大小,長的六翅的透明蠱蟲。
賈瑛不敢有絲毫放松,緊跟著,掐著口訣操縱蠱蟲振翅飛起來。因是賈瑛神魂所化,故蠱蟲的視覺,聽覺他都能感通身受。這雖然是第二次施展,這種感覺,還是讓賈瑛感到一陣新奇!
六翅蠱蟲, 動作有些不協調慢慢飛出賈瑛所在的“乙辰”號房,越過考棚中央走道,熟門熟路朝斜對面,金玉歎所在的“甲寅”號房飛去。
到了地方,透過神識蠱蟲,賈瑛見對方這時正四仰八叉,睡的正香。嘴角不時吞咽口水,似乎在做什麽美夢。
同一時刻,‘乙辰’號房內。賈瑛嘴角勾笑,操控著神魂蠱蟲,“嗖”一下,從其耳中鑽了進去。
睡夢中的金玉歎,忽然感覺耳朵發癢,下意識伸手撓了下,噴著口水咕噥一句;“哪來的蚊蟲,真煩人!”
賈瑛神魂化作的蠱蟲進入其腦海後,便直奔對方神魂而去,繼而悄悄隱了藏起來。
一切布置完成,“乙辰”號房的賈瑛籲口濁氣。擦了擦汗,端起那碗變涼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再次恢復原來睡姿,合上了雙眼。
鬥轉星移,時間流逝,不覺間,天色逐漸放亮。幾名小吏搓著惺忪的睡眼,敲著銅鑼把號房酣睡的士子們喚醒。賈瑛照舊用熱水泡了些飯食,重新移開木板,擺筆研磨,準備第二場考試。
到了辰時,恩科鄉試依舊如三日前的流程一般,不出波瀾,在小吏的吆喝聲中開考。
賈瑛倒是沒有因為留了後手,就不老老實實作答。畢竟鄉試他知道那金玉歎“開卷考試”,可以利用對方作弊。之後的會試,殿試,還是要靠著真才實學才能登榜的。現在認認真真走完流程,便是增加臨考經驗,利大於弊。
一晃而過,時間來到四月初六,深夜。金陵貢院鄉試第二場,明日便要到了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