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日,五更天。
值此夜深之際,四周的鄰居還緊閉門窗,橫臥酣睡。不過,今日需參加興隆七年恩科鄉試的眾生員家中,一盞盞明燈,已然逐步被點亮。
蓮花巷賈家門口,束發,一身灰色條紋生員服的賈瑛,正在於自家門外柳樹旁,與相送的母親賈劉氏作別;
“母親,天色尚黑,夜風微涼,您還是回去歇著吧!貢院距此也不過一裡地,有東青他們跟著,抬腳便到的功夫,您且放寬心便是。”
轉眼鄉試之日便到了跟前,且此事還是事關自己兒子的前途命運,賈劉氏早不似先前那般的風輕雲淡勸說自己兒子的模樣。面上那淡淡的擔心之色,被賈瑛看的分明,故出此言,開解母親。
果然,見兒子自己都一副輕松,成竹在胸的模樣。竟絲毫沒有考前那種壓力傍身,面露愁苦之態。賈劉氏暗自自嘲道“事到臨頭,居然自己先沉不住氣,還開導兒子呢!”
強自放寬心,眉目舒展開來。接著,招呼過不遠處提著考籃、食盒的東青、巧兒,細心對他們二人叮嚀道;“你二人跟少爺前去,務必寸步不離,若出了差池,老婆子便是心腸好,也饒你們不得!”
巧兒此時,早已不是前天被賈瑛抓住那副邋遢小乞模樣。今日她身穿一身淺綠色的窄袖衣,梳著丸子頭,加之洗漱乾淨,紅裡透白的小臉蛋,妥妥一個可愛的小丫鬟。
見夫人囑咐,她立刻越過身邊東青上前,拍著胸脯保證;“夫人放心,但凡有些草動風聲,巧兒定第一時間回來稟告夫人。”
“什麽草動風聲?又不是上陣打仗!娘,時間不早,今年恩科參加者眾,孩兒便先過去了。”賈瑛無語,立刻打斷其話,對母親拱了拱手,招呼東青,轉身向巷子口的馬車走去。
“噗呲”一旁東青見之,先是幸災樂禍笑出聲,接著急忙和賈劉氏告別,提著考籃追自家少爺去。
獨被留在原地的巧兒臉色霎時間變得十分不自然,嘴倔的老高。賈劉氏一臉好笑看著幾個小子這番表現,也覺有趣,不過還是朝巧兒揮揮手,給了小丫頭台階下;“快去吧,莫耽擱了時辰。”
巧兒狂點頭,露出兩個小酒窩,搓著衣角快步跟上。
不過,當看到前方走到巷子中間的賈瑛和東青一點沒等的意思後,她那兩排小白牙瞬間咬的格格亂響。
“汪汪汪……”
主仆三人,由車夫駕著馬車,一路載到金陵貢院所在大道門口,賈瑛便聽陣陣低聲引論從外間傳入車廂。扭頭,對身側的巧兒說;“貢院街道不許車馬停駐,你便和劉叔在此等候,我和東青自去門前排隊,等候入場。”
小孩子總是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
此時巧兒已然忘記剛才被他們主仆捉弄的不快,聞言立刻把身邊考籃、食盒遞給車轅上的東青。這才扭身,回頭對賈瑛露出白牙一笑;“巧兒便在此等候佳音。祝少爺下筆如神,文思華彩!“
“謔!從哪裡學來的喜慶話?不錯不錯!”賈瑛聞言,難得一笑,讚許道。
巧兒內心一喜,靦腆嘿嘿兩聲,方如實回道;“春英姐姐教的呢。”
“這個春英!”
賈瑛曬然,搖搖頭。又對她笑道;“且等你少爺我的好消息罷!”
說完,便掀開車簾,鑽出馬車,喚上東青,直奔貢院門口走去。
主仆二人走出不遠,身後,馬車窗簾悄悄開了一條縫。一雙珍珠似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看著賈瑛的背影,眼底泛起一抹水霧。
“少爺,可要高中呀!”
……
時間不覺來到辰時一刻,天色逐漸放亮。貢院之內忽然傳來幾聲雄雞報曉,接著,貢院大門在一陣咿咿呀呀聲中,被沒裡兩三名皂隸緩緩打開。
說話間,從貢院之內,走出十余名皂吏,開始於門前布置。打頭,一名挎著腰刀,身著黑色捕快服的班頭,徑直站在正門大開的貢院正門口,對面前場外數百名生員大聲喊道;
“安靜,安靜!都排好隊,待會兒,一一上來領取好牌。”
不愧是衙門的班頭,這猛一嗓子出來,倒是有幾分官威派頭。
當然了。也是今日事關數百名生員的前途命運,周邊還有幾十名手持長兵的士卒維持秩序。不然憑著這些讀書人平時的傲氣,憑他如此指使的語氣,早一口唾沫星子噴他臉上了。
能考上生員的,自然沒有一個蠢笨之輩。聞言,具安靜老實,於貢院門前列成幾隊。胳膊上,提著考籃等物品,等候喚名入場。
見狀,門前班頭遂滿意點點頭,面色嚴肅,對門左側書桌後方的幾位同僚拱拱手,道;“幾位書辦,時間已然不早,準備停當,就請發牌、驗身入場吧。”
幾名知府衙門書辦聞言,不著痕跡點點頭,隨即拿起花名冊開始唱名;“金陵生員徐大有,上前勘驗。”
.......
賈瑛站的位置十分巧妙,他前方隔著兩人,正是那日神魂跟蹤的學院同窗-金玉歎。
賈瑛剛才就偷偷觀察過對方,與別的生員面對“鄉試”大考,或嚴肅或焦慮的神色不同。
金玉歎今日面色含笑,一副雲淡風輕,智珠在握的作派。
顯然,這廝那日的話不是虛言,這次鄉試早已“有備而來”。
賈瑛隔著一個胖子,再次斜眼瞟了眼對方側顏,內心竊笑開了;“嘿嘿,盡管得意,有你小子哭的時候。”
“金玉歎。”
“賈瑛。”
金玉歎和賈瑛前後腳,依次被台階上的書辦喚名。各自上前,按照流程檢查是否夾帶,報上戶籍姓名,勘驗完畢,發放號牌入場。
期間,賈瑛注意到,這金玉歎被上上下下來回搜了個乾淨通透,並未曾檢查出夾帶,不禁暗暗點頭;“不錯,還不算笨,那便好。”
大周金陵鄉試共分三場,每場考三日。三場考試,都需要生員提前一日進入考場,即初一,初四,初七進場。考試完,於初七晚間子時,全部離場,貢院重新關閉。
金陵作為江南的首善之地,考棚規模算是江南最大了,安排下上千號考生不成問題。
貢院考棚相對共四排,每排共二百六十四間‘號房’。
號房乃是考生答卷休息之地,也就三尺見方,相當逼仄。裡面上下放置兩塊木板,上面木板作答卷的桌子,下邊的當椅子。晚上睡覺,兩張木板合攏在一起當床。
貢院於每間考棚都會為考生準備一盆炭火,一堆火石,一支蠟燭。炭火用來取暖做飯,火石用來打火,蠟燭用來照明。考試期間號房內外隔絕,生員不得隨意走動,基本要在這間狹窄的空間內吃喝拉撒睡,度過幾日考試時光。
每間號房按照“甲乙丙丁”“天乾地支”數字組合依次排列。考生在考場門外領取考棚對應的號牌,便會被衙門小吏引領來到考棚,按照發放號牌上的名次,對應進入各自的號房之內。
賈瑛領取的號牌乃是‘乙辰’,他見他金聖歎所進‘甲寅’所在考棚,就在他考棚的斜對角,這才嘴角勾笑,面色輕松,進入他自己考棚內。
若說剛才在貢院之外,賈瑛心裡還有些忐忑的話,這瞬間,他便徹底放下心來。
進入號房後,賈瑛合上伸拉木板,號房重新合上。接著把手中所提的考籃與食盒放在屁股後邊。隨即微微蹙眉;“這破地方坐著都硌得慌,更別提休息了。”
吐槽歸吐槽,可賈瑛沒辦法。要走科舉之路,這是必須要受的罪,容不得他賈瑛抱怨牢騷,也沒用。
但有一說一,總體而言,他們這屆鄉試生員待遇還算不錯了。起碼金陵貢院考棚夠大,避免了考生受那“臭號”之厄。
之前賈瑛可聽說,去年考棚接近爆滿,第三日便有七八名被“熏”成臭乾的考生昏迷在號房,被拖了回去害了大病。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那般情景,賈瑛一個激靈,先前剛生出的那一縷不滿,頃刻間煙消雲散。
按部就班,擺放好筆墨硯台,賈瑛方打開食盒,從中取出剛才門外檢查時,被勘驗小吏切成拇指小塊的糕點,放入嘴裡慢慢咀嚼。
又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巳時,這屆恩科鄉試數百名生員已悉數入場。待生員各自進入各自號牌對應的號房之內,貢院大門重新落下。
號房內考生, 等候發卷開考。
但這時,賈瑛左右顧盼,不經意掃視之下,不禁再次皺起眉頭。
原來他發現,斜對面於“甲寅”考棚的金玉歎,不知何故,居然莫名緊張起來。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時用袖口擦拭。面色潮紅,呼吸緊促,與剛才貢院之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天差地別。
賈瑛滿頭霧水,有些摸不著頭腦,心裡嘀咕道;“怎麽話說的?開卷考試,這麽緊張作甚!”
他卻不知,這是金玉歎身體的本能反應。
雖然金玉歎已經全部知道了考試內容,且提前做好卷題記在心中。但畢竟事到臨頭,加之他心裡有鬼,不忐忑才怪了,唯恐出現變故!
大周鄉試考試內容為《四書》、《五經》、策問、以及八股等。
今日四月初一,乃是鄉試第一場,試以《論語》一文,《中庸》一文,《大學》一文,《孟子》一文,五言八義詩一首,外加經義四首。道書四題要求字二百上,經義題要求字三百上。
每道試題,都會有監考書辦,寫於考棚中央模板之上,字體粗大,不愁看不清楚。
巡場小吏發放完紙張,三聲鳴鑼之後,身著不同品級官袍主考官王思政,同考官賈雨村,劉永吉等人。照例在數百考生面前亮亮相,勉勵一番。隨後,留下一名同考官看管考場,其余人被簇擁著離開。
隨著這名同考官一聲令下,幾名舉著考題木板的小吏把考題一一擺放在考棚中央顯眼之處。
江南道,金陵府,興隆七年恩科鄉試,正式開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