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睡醒之前,一直都沒有睡醒。
人若是忘記了事情,就想不起來到底忘記了什麽事情。
螳螂在捕蟬的時候是優秀的獵人,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並不會想到自己早已經是黃雀眼中的獵物,美食。同樣的道理對人來說也一樣,對於那些殺於偷襲或者說刺殺的人而言,在偷襲發生之前,可能正在笑著看風景,並不會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樂。
張之葦想著回去之後該怎麽氣師姐,覺得很樂。
他有自信,但凡自己稍微收斂一點,她都會被惡心得受不了,到時候別說是讓自己摸摸她的劍,就是讓她手把手教自己劍術,也肯定是手到擒來。
大計可成矣!
路過劉叔和王嬸的家,見房門已經關了,他知道徐以柔大概已經回家了,於是稍稍加快腳步。
此刻已然入夜,目之所及都是茫茫一片黑,又是在荒僻山坡,遠離人間燈火,頗有幾分伸手不見五指的感覺。夜色過於深邃黑暗,令人感到壓抑。
雪還在下,不覺間好像變冷了很多,北風吹著,滿山松林發出類似海浪的清脆濤聲,遠處黃帝廟裡響起最後一道暮鼓,清幽山道變得更加寂靜。
張之葦緩緩停下了腳步。
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前面。
山路狹窄崎嶇,那人站在路中間,攔住了去路,無聲無息的,看不清面容,也聽不見聲音,好似傳說中被幽冥界派來勾魂攝魄的鬼差,陰森森的,讓人感到壓抑和恐懼。
“誰?”
張之葦問了一聲。
黑影不作回答。
忽有沙沙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張之葦轉身看去,但見一人緩緩走來,同樣黑乎乎的看不清樣子。這次他沒問來者何人,知道對方大概也不舍得打破寂靜,只是默默握緊拳頭,調整呼吸,神情凝重。
山道之上,前路後路都被攔住。
面對被堵截包圍的局面,張之葦有些煩躁和惱火,不用說,這肯定是那位張少爺安排的吧?少爺就是少爺啊,肯定沒吃過隔夜菜,所以脾氣也不想隔夜再發,要是不把自己殺了,他是不是會念頭不通達?
張之葦環顧四周,朝著夜色張望起來,試圖尋找某人的身影。
——如果那位張少爺覺得自己礙眼,那麽他現在大概在附近看著,而且應該會很樂於出現在自己眼前,畢竟要親眼看著自己求饒或者被弄死才好,否則他的面子往哪放?
——然而張學啟似乎沒有來,那麽他應該是另外一種情況: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或許還會覺得親眼見證自己被弄死這件事弄髒了他的眼睛?
張之葦心中暗暗嘲笑,既是嘲笑張學啟做作,也是自嘲被看扁了。不過被看扁好像也挺好的,要是人人都覺得自己只是一塊豆腐,那用來切自己也只會是尋常的菜刀,而非什麽神兵利器,這樣的話,自己大概也能輕松一些。
“張學啟讓你們來的?”
雖然已經猜到了大概的情況,他還是問了一句——人如果對自己的判斷太過自信,那麽視野往往會變得狹隘,而且脫離現實。
……
……
面對張之葦的問題,前面那道攔路的黑影沉默了片刻,之後才終於開口,但他並沒有張之葦的問題,甚至根本沒有看張之葦,而是目光望向更遠處,看著那個剛剛過來的人,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道友為何而來?”
張之葦聞聲一愣,短暫的閃過了意外之色,隨後是短暫的恍然,可想著這個問題的內容,他最終又感到非常疑惑。
這道嗓音他並不陌生,正是他每天早晨都會遇到的那位道人——劉趨。
有人出現在自己面前並不奇怪,畢竟惹到了張學啟,但讓他感到驚訝的,是他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會是劉趨。一個長生道的道士,居然會聽張家的安排,被人當刀子使,來乾髒活?這也太掉價了吧?
可他轉念一想,今天早上通知自己去找張學啟的就是劉趨,顯然他們早有聯系,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但劉趨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在這裡,等的不是自己?
……
……
“長生道的道士?”
後面那人冷冷說道:“你們是這片地方的主人,我就給你幾分面子。我要找的人不是你,所以你不想添麻煩的話,就讓一讓,不要礙事。”
聽到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語氣,張之葦不由想起了那天在塔河驛爐的事情,臉上頓時浮現起難以置信的情緒,轉身看向身後那人,驚訝道:“你們居然追到這裡來了。”
“不然你還想躲多久?”
魏季嘲諷地輕笑一聲,雙手手掌張開,熾烈的火焰隨即湧動起來,像是在漆黑的夜幕中用明亮的火焰作為墨跡,不斷勾勒、描繪,緩緩凝出兩杆短矛。
火焰短矛的烈烈光芒照亮了夜色,也照出了他臉上的狠戾神色。
“鑽進裂界內,還以為你們跑到哪去了,沒想到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藏著。要不是剛剛看到你了,還不知道能讓你們躲多久。”
他拿著兩杆火焰短矛,朝張之葦步步逼近,毫不保留地釋放著火意,目光越過了張之葦的肩頭,看向更前方的黑暗中的那個中年道人,試圖以火焰的聲勢予以震懾。
見對方並無反應,他稍稍松了口氣,看著張之葦說道:“薪徒,既然你在這裡,那麽那個女人應該也在這裡了?”
那天之後,他雖然基本已經加入了篡火眾,但是出師不利的陰影還是始終籠罩著他。
從北海南下時,他的同行者很多,但是基本全都被他送到了篡火眾手裡。這對於篡火眾來說是一筆厚禮,也是一份分量十足的投名狀。
然而將朝夕相處一路同行的人一個個害死,即使是他,也難免也有些心理負擔,但他早已沒有退路,為了讓自己活得輕松一些,只能將背叛貫徹到底。
他幾乎成功了。
然而,正當新生活即將開始的時候,他卻發現有個本該死了的人沒有死——徐以柔。
本該解脫,本該無人會覺得他是個叛徒……但這一切都被破壞了。徐以柔還活著,這讓他如鯁在喉,感覺很不自在,好像之前害死的那十幾個人都還在盯著他,纏著他,讓他每天都感覺像是身陷泥淖,不得自在,不得解脫。
現在他很想去把她殺掉。
殺之,而後快。
……
……
張之葦神情凝重,沉聲道:“這與你無關。”
今天早上發生衝突之後他就想過,張學啟會怎樣處理自己,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雖然距離他性靈自然,覺醒靈性,邁入氣宗體系的下五期的第一期,覺醒期,已經一個多月了,但是目前知道這件事的人依然很少,師姐不懂氣宗體系,他在修行這件事上的進度,只是練習了這十來天的拳法而已,現在他還是很弱,只能靠著咒焰和無量火來應對,而他對這兩股力量的掌握程度,依然一般。
正面應對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想到了逃。
但是這畢竟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到底如何應對,他還需要和師姐商量,只是現在,他似乎已經沒有商量的時間了。
深吸了一口氣,他做出正面迎敵的姿態,然後卻又轉頭看向劉趨,問道:“劉道長,我們租了黃帝廟的屋子住,雲吉道長在巴國入口那邊抽不開身,你也算是東家了。現在有人要對你的租客動手,你不管管?”
劉趨看了看張之葦,又看了看魏季,沉默了片刻,最後看著張之葦說道:“聽說了早上的事情,我就懷疑是你放的火,現在看來,應該沒有猜錯。你們的來歷確實不清楚,被卷入裂界是你們撒的謊,你們是鑽進裂界的,我們都被騙了……這麽看來敬元樹也有問題。”
張之葦微微皺眉,劉趨的這段話裡唯一讓他注意到的信息只有一點——敬元樹似乎沒有暴露。
他不禁稍稍松了口氣,這樣一來,就不用在乎那家夥的人情了, 該跑就跑。
心理負擔變小之後,他不由面露微笑,看著劉趨說道:“劉道長,你看我像人嗎?”
劉趨愣住了,妖修討封的時候時常會逮著路人問這個問題,難道張之葦和徐以柔都不是人,而是化成人形的妖?
正當他遲疑之時,張之葦卻突然朝著路邊山坡下面一個猛衝,借著山勢加速狂奔了起來,飛快地拉開了與這裡的距離。
劉趨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這小子故意的!
他腳下發力,馬上就要發力去追,余光卻見旁邊一道火光已經劃破了夜色,率先一步追了上去。
魏季跑了幾步,卻是猛地將手中火焰短矛朝著張之葦的後背擲了出去,短矛的火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亮眼的紅線,像是一道紅色的閃電,刹那間,飛刺而出!
正在沿著下坡狂奔的張之葦感覺到身後急速逼近的灼燙火意,腳下驟然發力,蹬起一片腐葉和泥土,朝著旁邊翻滾而去。
呼——
火焰短矛和他擦肩而過,刺進了夜色中,命中了山坡上的一棵樹,頓時爆發開來,火光呼嘯,轉眼就將大樹點燃。
劉趨一見有樹被點燃,心中登時一緊,連忙衝向了那棵被點燃的樹,想要滅火。有人死了無所謂,可要是山被燒了,恐怕自己就再也別想留在黃帝廟了。
張之葦還在山坡上不斷翻滾,直至撞在一棵樹上才停了下來。
魏季握著另一杆火焰短矛,緩步走向張之葦,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冷冷嘲諷說道:“今天沒人能救你了,你還能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