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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界人皇》第4章 痛而清醒的活著
  “哈哈哈……”

  他弓起身子,聽到自己的血“啪嗒啪嗒”滴在地上的聲音,感受著後背和手臂的傷口像是火焰燎燒一樣的劇痛,眼睛卻越來越亮,笑得也越來越響。

  三叔不解地看著他,忍不住問道:“你不痛?”

  張之葦艱難地爬起來,嘴裡擠出一個字:“痛。”

  三叔看著張之葦的左臂,那道傷口非常深,鮮血不斷汩汩湧出。他晃動利刃,看著鮮血在刀刃上流淌,從血液可以確定,面前的年輕人只是一個凡人。但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安,轉而又覺得自己的不安有些荒謬,修行者殺個凡人而已,能出什麽意外?

  上前一步,三叔抓住了張之葦的頭髮,將他拎了起來,將刀口架在張之葦的脖子上,正要一刀切開,忽然又覺得不夠解氣。

  自己剛才被一個凡夫俗子嚇到了,這對他來說是不可接受的,就算現在一刀殺了張之葦,他也不能讓自己身為非凡者的驕傲得到修補。所以現在他想要的不是殺死他,而是先擊潰他,然後再殺死他。

  ……凡人,生來就應該恐懼非凡的人。

  “其實你這樣的我見多了,死到臨頭,有的人嚇得動不了,屎尿橫流;有的人會甩關系,說自己什麽家世背景,還說不會放過我;還有的人會像你一樣,瘋瘋癲癲的,好像自己很特別一樣。”

  他蒼老沙啞的嗓子裡滿是輕蔑的口氣:“螞蟻怎麽樣,在狼的眼裡都沒有區別,就算你是螞蟻裡的王,你也只不過是一隻低賤、卑微、渺小又無力的螞蟻而已。小子,跪下來,我給你一個痛快,前提是你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張之葦掙扎著爬了起來,沒有跪下,而是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沒有痛哭哀求,而是獰笑著,輕蔑地看著三叔,說道:“你怕了。”

  三叔感覺怒氣瞬間抵達了手掌,讓他握緊了刀。

  張之葦咳了兩聲,瞥了眼那把刀,緩緩說道:“你說我要死了,但我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真實地活過。”

  三叔有些茫然,聽不懂這句話,無法理解張之葦在發什麽癲,但他隱約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失控,心中再次莫名感到不安。

  這種感覺非常不好,像是自己在被鄙夷——被一個低賤的凡人鄙夷。

  他再一次舉起砍刀,動作乾脆利落,好像只有一刀砍死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才能泄憤。

  一刀劈下!

  張之葦猛然往前一撞!

  三叔始料未及,被張之葦的腦袋頂到了腹部。這當然不能對他造成什麽傷害,只是讓他稍微身形不穩,往後退了退,手裡的刀也沒能砍到張之葦的脖子,只是砍在了他的後腰上。

  “哈哈哈!”

  張之葦將三叔推開,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感覺後腰有些涼,然後是劇烈的痛。他再一次癲狂地大笑起來,好像在嘲諷某人怕了。

  三叔怒目圓睜,快步走到張之葦面前,嘴裡只有一句簡單的話:“老子砍死你!”

  張之葦仰起頭,看著他,那雙剛剛還滿是迷茫的灰暗的眼睛,現在卻充滿了興奮的神采。

  他感受著此刻身上三處刀口帶來的痛楚,體會著痛楚,享受著痛楚,嗓子沙啞地說道:“沒有什麽比疼痛更真實,沒有什麽比痛苦更讓人感覺自己是活著的。”

  刀起。

  三叔冷聲道:“那我就讓你死在你的真實裡。”

  刀落!

  啪!

  這一刀又被攔住了。

  張之葦的手猛然伸出,抓住了冰冷的刀刃。他用虎口抵住了有些鈍的刃口,手掌的血肉被割開,冰冷和刺痛從手掌湧向腦中,手心鮮血淋漓,感覺很濕,新鮮的疼痛刺激著他的意識,讓他更加清醒。

  三叔流露出厭煩的情緒,猛然抽刀,將刀從張之葦手裡拔了出來。

  唰——

  刀刃切開了張之葦的手掌,在掌骨上留下傷口,鮮血流得到處都是,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目光炯炯地望著三叔,眼底映照著內心深處的景象,那裡燃起了一道蓄勢待發的火。

  呼——

  旁邊已經熄滅的燈盞裡,一股蒼白的火焰憑空燃燒了起來。

  三叔詫異地望向這道燈火。

  “灰燼?”

  面對這灰白色的、死氣沉沉的火焰,他記憶中的某些場景被喚起,蒼老的眼中閃過幾分厭惡和仇恨,雖然認不得這是什麽,但是他有種熟悉的感覺,這道怪異的火,和灰燼一個味道,一樣令人厭煩。

  “誰知道呢?”

  盧槲在牆角看著燈盞中的灰白火焰,長久以來不曾有過任何神情變化的臉上透露出幾分喜悅,近乎有些癲狂地喊道:“把一切都燒乾淨吧!”

  張之葦嘶吼著衝向了三叔。

  三叔慌亂不已,眼中血光淡去,恢復了最初的樣子。

  火焰。

  無窮的灰白火焰已經從張之葦的手掌噴薄而出,似水壩泄洪,如海潮拍岸,將前面的一切全部淹沒,焚燒,毀滅。

  蒼白的火光中,一具軀體飛快瓦解、消亡。從握刀的手掌,到整個身體,一切都歸於虛無,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

  當——

  砍刀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是清晨寺廟敲響的古鍾,震耳欲聾。

  火光漸弱。

  張之葦面色蒼白,大口喘息。抬起雙手看了眼,手掌各有一道黑漆漆的傷口,鮮血已被火焰燒乾,留下黏糊糊的血漬,同樣被燃盡的還有他所有的精氣神。

  他艱難地站起身,走向床邊,看到徐以柔仍然安睡於此,絲毫不曾遭受火光波及,目光柔和了下來。

  看著她,張之葦想起了一種名為象征的修辭手法,雖然此刻他仍然沒有找到自己的意義所在,但他至少暫時有了一個寄托。

  他長舒一口氣,趴在床邊,意識漸漸模糊。

  在徹底陷入昏睡之前,他聽到了盧槲的聲音:“作為駱駝,你活過來了。”

  ……

  ……

  在距離後坪非常遙遠的地方,一座光禿禿的山頂,一個盤坐在這裡不知多少歲月、身上落滿了積雪的道人赫然睜開了雙眼,面露茫然震驚之色。

  顧不得絲毫遲疑,他取出袖中一張老舊的紙符,甩動之間便將其點燃。

  下一刻,在並不遠的某處草廬內,一位身穿鶴氅的年老道人微微皺眉,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有些遲疑。

  “天命分明安然無恙,天外也沒有分毫異動,怎麽可能有人死而複生?”

  ……

  ……

  雪中的後坪。

  黑暗的角落裡,馮延亮猛然睜開雙眼,整個人陷入了極度的驚慌中,大口喘息。

  要不是在最後一刻切斷了聯系,自己的精神大概也要和那具人偶一起被燒掉了吧?

  媽的,這小子怎麽會也和灰燼有關系?!他身上明明一點非凡的特性都沒有,凡人的血,凡人的軀體,凡人的精神……明明只是一個普通人,為什麽突然就能用火了?

  ——難不成跟他神神叨叨的有關系?

  難道他是……神眷者?!

  馮延亮為自己的猜想感到不可思議,額頭不知不覺間冒出了很多冷汗。

  他試著活動身體,但還有知覺的只剩下一隻手了,除此之外的所有部位都像是弄丟了一樣。

  小心翼翼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他非常後悔,或許自己應該等到更有把握一些再動手的。

  忽然,裡屋傳來了一些動靜,馮延亮立刻屏住了呼吸,手臂緩緩放回去,一動也不敢不動。他莫名感覺自己好像還挺幸運的,身體失去了知覺,動彈不得,倒是不用擔心弄出什麽動靜來了。

  屋門被推開, 一個人走了出來。

  ……

  ……

  風雪不止。

  他在蒼白的土地上行走著。

  前面不遠處,雪地裡有一口井。

  井邊有個安靜的東西,是一隻青蛙。

  青蛙原本只是一動不動地臥在井邊,如頑石一般,發覺他靠近也沒有絲毫驚嚇,只是緩緩轉過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再度面向井口,略作停頓,最終縱身一躍,跳了進去。

  ……

  ……

  疼痛刺激著他。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陳舊的被褥,他記起來發生了什麽,知道自己最後應該是趴在床邊睡著了,那麽剛剛的跳井之蛙應該只是一個怪異的夢了?

  天已經亮了,明晃晃的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屋裡來。

  抬起頭,他看到的是空蕩蕩的床。被子很整齊,像是從來沒有被掀開過,或許從來誰在這裡休息?徐以柔、盧槲……或許一切都只是自己在崩潰絕望中的幻想?

  張之葦沒有起身,感受著背上、後腰、手臂以及手掌傳來的疼痛,心情稍稍平靜,自己至少可以確定,這些疼痛是真實的,那麽昨晚的刀與火應該也是真實的。

  他雙手撐著,忍著痛,站了起來,簡單的動作卻讓他眼前一黑,頭一陣眩暈,幾乎要摔倒在地上,卻忽然有一股力量幫他穩住了身體。側目一看,是一隻手攙扶著自己。

  他愣了愣,轉頭一看,漸漸從黑暗中恢復過來的視線中,他看到了一張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卻依然很陌生的臉。

  “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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