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天,後坪開始下雪。
漫天風雪中,一戶小小的房屋坐落於此,傍晚時分昏暗的天色裡,勉強可以看到嫋嫋炊煙。
沙沙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無比清晰。
“誰?”
房門突然被拉開,一個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人出現在門裡,面無表情,眼神漠然地看著門外。
門口是一個年輕人,或者兩個。
一男一女——看著都二十歲左右,男的背著女的。
面對突然打開的門,青年的臉上有些驚訝和慌亂。他背上那名年輕姑娘則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不醒。兩人站在風雪中,身上單薄的布衣說明了他們平民百姓的身份,大概是逃難進山的?
“誰?”
老人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重複著這個問題。
張之葦愣了一下,然後醒過神來,目光忍不住朝屋子裡面望去。
房間內部一覽無遺,門口旁邊是灶台,濃鬱的柴煙熏得眼睛生疼,灶火正旺;最裡面有個火塘,一個年輕人坐在火塘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正望著門口這邊。
張之葦愕然,懷疑地望著屋裡左右掃了兩眼,像是在尋找什麽。一番張望之後,他眼中的驚疑不定漸漸平息,突然松了口氣,整個人有些如釋重負,終於轉向了攔在門口的老人。
“老伯,天黑了,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借宿一下。”他低聲懇求。
老人不為所動,態度冷硬得像是一塊石頭,用左手把著門,僅有的三根手指像是釘子一樣釘在門上,沒有松開的意思。
張之葦頓時有些尷尬。
他轉頭看了眼外面的冰天雪地,攜著雪的北風像是海潮一樣,將他拍打在這裡,動彈不得,又稍稍回頭看了眼背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心中隻感覺萬分悲哀。再次望向老人,他的目光中滿是哀求,只希望能博取同情。
然而守門的老人巋然不動。
張之葦還有些不死心,可是又無可奈何。他默默低下了頭,有些泄氣,緩緩側身,準備離開。
“三叔,讓他們進來吧。”
屋裡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是那個在椅子上的人。
老人聞言,默默退到了一邊,讓開了路。
張之葦微微發怔,難以置信地看了老人一眼,卻發現那張蒼老粗糙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變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冷漠,即使是最終妥協讓步,也沒有任何一點情緒流露。
他又重新看向屋子裡,這次目光鎖定在了火塘邊那個年輕人身上,沒有想到最終做決定的居然是這個看上去病怏怏的家夥。
“進來吧。”年輕人朝他喊道。
張之葦連連點頭,連忙道謝,走進了門內。
年輕人面露微笑,說道:“外面天這麽冷,看你們一身的雪,怕是凍壞了,先烤火吧,好好暖和一下。”
張之葦點點頭,一邊打量著這個人,一邊再三鄭重道謝。
這個年輕人看上去應該二十多歲,非常瘦,躺在椅子上,身上蓋著一張厚厚的毯子,雙手放在外面,手腕像竹竿一樣細。
來到火塘邊,張之葦先把背上的姑娘輕輕放在靠牆的板凳上,然後自己再在旁邊坐下。只不過這姑娘並沒有醒過來,沒了支撐,整個人隨即朝著旁邊歪倒,張之葦連忙扶住她。兩個人靠在一起,面對著房屋主人的注視,他感覺很尷尬。
年輕人看著他局促的樣子,微微一笑。
“怎麽稱呼?”
“我叫張之葦。”
“馮延亮,門口是三叔。”
張之葦點點頭,朝門口望了一眼,想對三叔道聲謝,可那位三叔只是自顧自照看著灶火,頭也沒抬。無奈之下,他隻好重新看向馮延亮,語氣誠摯道:“今天外面這麽大的雪,要是沒有你們收留,我們可能就要凍死了。這份恩情,我沒齒難忘!”
“會有機會的。”馮延亮笑了笑,突然好奇問道:“後坪本來就偏僻,這麽大的雪,進山的人更不多見,聽你口音好像還不是巴川本地人?從哪來?到哪去?不過要是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張之葦朝旁邊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馮延亮皺了皺眉頭,順著張之葦的目光看過去,卻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看到。他眼中閃過幾分懷疑,但也沒有問,只是搖了搖頭,賠笑道:“不方便就算了。”
說完,他看了眼張之葦身邊那個昏迷不醒的姑娘,輕聲問道:“妻子?”
張之葦尷尬地笑了笑,也搖了搖頭,支支吾吾道:“我……姐姐。”
“哦……”馮延亮應了一聲,笑而不語,一眼就看出來這是謊話。
張之葦看著馮延亮的反應,知道對方識破了自己在撒謊,其實他自己也感覺自己的表現很拙劣,實在太容易看穿了,不免更加尷尬、羞愧,甚至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剛剛看你好像在找什麽?”像是為了打破尷尬,馮延亮再度開口,“你在門口的時候。”
張之葦點點頭,解釋道:“在我們前面應該還有三個人,他們走得快一些,但應該沒有比我早多久路過這裡。外面這麽大的雪,我還以為他們也會想在你們這裡借宿,但我好像猜錯了。”
馮延亮眼神短暫凝滯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和顏悅色,笑著說道:“哦,對對對,剛才不久前確實有人從外面路過,我聽見聲音了。不過他們確實沒有進來,直接就走過去了。”
“原來如此。”張之葦一臉恍然,心中則暗自松了口氣,剛剛他在外面猶豫要不要過來的時候,怕的就是那三個人也在這裡,門突然打開的時候還被嚇了一跳,然後他首先就是朝屋子裡望,沒有看到他們,還懷疑了小半晌,最後確定那三個人不在這裡的時候,又暗自竊喜了一下,之後才請求留宿。
馮延亮看了眼張之葦的神情,眼睛微眯,默默轉頭望著門口,雖然窗戶閉著,但是透過窗戶紙也能看到外面已經黑暗了下來。他忽然慨然歎道:“大雪天的還敢夜行山路,說明對黑暗無懼,看來那三個人應該是修行者吧?”
聽到這句話,張之葦忽然來了興趣,看著馮延亮好奇問道:“馮大哥懂得修行?”
馮延亮笑著搖搖頭,輕歎道:“只是略有耳聞罷了……南周這麽大,天下這麽多人,有誰不祭拜祖先?但能拜入長生道學習修行的終究只是少數,我要是有這種好運氣,也就不會瘸腿了。”
聽著“南周”“祭祀祖先”“長生道”這些話,張之葦立刻集中起注意力,緊隨其後又到“缺腿”二字,他不由稍稍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向馮延亮腿上蓋著的毯子,心中恍然,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麽一直坐著。
馮延亮看著蓋在腿上的毯子,苦笑著搖了搖頭,指著旁邊牆壁上的門,看了眼靠著張之葦的那位姑娘,說道:“她就這麽一直在這裡坐著也不方便,要休息的話可以去裡屋。那原來是我的屋子,可後來我腿斷了,一直待在這張椅子上,那屋子就空了下來,倒是沒想到今天這空房子還能物盡其用。”
說完他對著門口喊了聲:“三叔,去收拾一下。”
門口灶台後面的老人立刻站起身來,自顧自推門進去收拾。
張之葦有些受寵若驚,想要推辭。
馮延亮不等他開口,搶先按了按手阻止,接著說道:“沒關系,你可以先把你……姐姐安頓下來,她就在這裡也睡不舒服,等你把她安頓好了,我們可以再好好聊一聊。我已經很久沒遇到說得上話的人了,這就當是收留你們的報酬了,哈哈。”
事已至此,張之葦也不好再推辭,只能點頭應了下來,又道了聲謝。
兩人繼續聊著,但張之葦主要是聽,馮延亮一直在說。看上去他應該很久沒和人聊過天了,張之葦甚至不需要說什麽,馮延亮自己就能滔滔不絕講個不停。
不久,三叔推門出來,冷冷說道:“收拾好了。”
馮延亮這才住了口,看著張之葦說道:“那你就先安頓你姐姐吧,我們家被子挺厚的,晚上睡覺不用擔心冷。”
張之葦點點頭,將身邊的女子抱到了裡屋。
……
……
幫她脫了鞋,蓋好被子,張之葦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入手微微發涼,這讓他如釋重負,也在床邊躺了下來,感覺渾身積蓄了一整天的疲憊全部湧現了出來。
不久前,他在附近的一座山腳下醒過來,徐以柔當時就在他旁邊,那時候就已經昏迷不醒了。
她的體溫低得不正常,摸上去就和冰塊一樣,甚至還一直都在降低。隨著體溫降低,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可以說整個人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奄奄一息的,好像隨時都可能死在風雪中。
張之葦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也不認識她,但既然荒郊野外的只有他們倆,估計這姑娘大概知道些什麽,而且這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他總不能見死不救。
一番合計,張之葦最終背起了她,開始尋求救助。
好在旁邊就有腳印,他背著徐以柔順著腳印一直走,最後遠遠遇到了三個人。
那三個人說著一口他感覺極其陌生的語言,但不知為什麽,他能聽得懂這門語言。
他感覺很奇怪,正想要叫住他們,卻又聽到了那三個人的對話,發現他們正在爭吵。
一個人說:“要不要回去帶著他們一起走?”
話音剛落,另一個人突然大聲吼叫起來:“要去你自己去啊!我們的火都要耗盡了!帶著他們,咱們一個都別想活著出去!你想死在這裡嗎?!你想把我們都害死在這裡嗎?!”
第一個人支支吾吾的還想說什麽。
第二個人還想罵他。
第三個人突然當起了和事佬:“都別吵了,放棄徐以柔和她撿來的那個人,這畢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我們自身難保,實在沒能力帶著他們一起走。還是先盡快去驛爐吧,要是我們夠快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回來救他們一起出去。”
然後三個人就都不說話,默默走遠了。
聽著寂靜中的那三個人的腳步聲,張之葦腦袋裡一片空白。 他突然發現,自己和背上那個似乎名為“徐以柔”的姑娘好像是被扔在那裡的。
想要叫住那三個人的念頭頓時被打消了,他隻感覺很不是滋味,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徒任雪淋了小半天。
很久之後,他聽到徐以柔輕輕咳嗽了兩聲,才終於回過神來,沿著地上的腳印,默默前行。
——直至來到這裡。
現在徐以柔的狀態已經比當時好一些了,呼吸平穩了很多,體溫也慢慢回升起來,看著她不再奄奄一息,張之葦也終於能夠確定,只要能讓她暖和起來,或許就能醒過來。
“那三個人不應該不在這裡。”
突然,一道聲音在旁邊響起。
張之葦轉頭看去,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男子站在床邊看著他,一身粗布衣裳,看著像是鄉野村夫家的兒子,但是神情總是帶著一種好像看穿一切的雲淡風輕,平靜如枯井。
目光轉向天花板,張之葦喃喃問道:“盧槲,如果他又問我從哪來,到哪去,我該怎麽說?”
盧槲望著旁邊的燈火,緩緩說道:“和剛才一樣,還是不說。另外我重新提醒你一遍,他們的腳印不是路過這裡,而是遠遠繞開了這戶屋子。”
張之葦皺了皺眉:“他們是故意避開這裡的?難道這裡有問題?”
盧槲沒有再說什麽。
張之葦兀自思索著,愁眉不展。
……
……
馮延亮坐在椅子上,也是愁眉不展。
明明只有一個人,他到底在看誰,又在對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