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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界人皇》第2章 死駱駝
  “……二十年前,玄商還沒有禪國,這世上還沒有南周的時候,這裡還沒有封山。”

  “……那時候經常有人會進鼇巢裡轉一轉,進山裡找天麻和靈芝這些東西的,砍柴的,獵麂子的……各種人都有,我和三叔現在也靠這些東西過活。”

  “……雖然這裡只有山,但那些修行者老爺們卻很喜歡,小時候我經常能看到有修行者從天上路過,一直很羨慕他們,又能長生,又會飛,又有我們這樣的老百姓供養。”

  “……但現在,這些都已經見不到了。”

  火塘邊,馮延亮望著火焰,追憶著往昔,不斷訴說感慨著。

  張之葦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睛一閉一閉的,昏昏欲睡。

  馮延亮忍不住搖頭,笑罵道:“拿這個當報酬,真是便宜你了。熬不住就算了嘛,困了就先休息,你也不用非要這麽勉強。”

  張之葦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因為馮延亮說可以陪他聊天來當作報酬,又真的對今晚的收留心存感激,所以才一直待在這裡聽他談天說地。但他走了大半天的路,早就疲憊不堪了,所以坐了沒多久就開始犯困,強撐到現在,已經很勉強。

  聽到馮延亮這麽說了,他也不再強撐著,道了聲歉就起身回了裡屋。

  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一盞燈。

  燈盞旁邊放著一碗清水,其實原來是白開水,因為剛剛端進來的時候太燙了,不能喝,所以就放在旁邊晾了晾。

  張之葦來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徐以柔的額頭,入手微微發涼,並不是很冷了,這讓他感覺很欣慰,又伸手摸了摸碗壁,感覺並不是很燙,於是輕輕扶起徐以柔,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些溫開水,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得到了些許潤澤,心中低沉的情緒也被稍稍驅散。

  一件能帶來正反饋的事情,總是讓人開心的。

  放下碗,他也在床邊躺了下來,實在太累了,渾身都酸軟無力,剛剛躺下就困得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兒,他感覺有些冷,於是也扯起被子,鑽進了被窩裡。被窩裡暖暖的,看來她的體溫恢復了不少,多蓋被子是有用的,或許得給她弄一身厚衣服……

  張之葦看著近在咫尺的異性,想著瑣碎的事情,猛然回過神來,心跳有些加速。對於一個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的人來說,此刻的情景顯得有些超綱。他背著她走了大半天,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去看她的樣子。

  “好像還挺好看的。”

  張之葦有些想入非非,倘若自己是故事裡的主角,那麽她或許就是女主角了?

  這時候,盧槲語氣淡漠地開口了:“你也是臉皮夠厚的,床就那麽大,人家姑娘睡那呢,你還非要擠在一起,還能這麽心安理得。”

  張之葦的確很心安理得,自顧自地解釋道:“如果一個人撿了一隻病怏怏的流浪貓,然後經過他的悉心照料,最終把這隻貓養活了,那麽他會很開心。”

  盧槲無情提醒:“她是人,不是貓。”

  張之葦沒再說什麽,也還是沒有離開被窩的意思,他沒有冒犯的心思,自然也不需要解釋什麽。

  望著天花板,他忍不住開始幻想回家的事情。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很確信自己並不屬於這片天地,但問題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該怎麽回家。

  作為一個學生,其實回家也沒什麽好的,臨近畢業,工作還沒個著落,回去也只能焦慮。但家就是這樣,雖然不好,但發現自己可能回不去了之後,還是會忍不住想要回去。

  作為家裡的獨生子,他忍不住擔心家裡的情況,自己突然失蹤了,父母會怎麽樣?他經常幻想自己的意外死亡,但每次都放不下父母,現在這種情況發生了,他還是不放心這些。

  盧槲好像看出了他的迷茫,突然問道:“你打算怎麽辦?”

  張之葦望著天花板,頭也沒回,反問道:“什麽怎麽辦?”

  盧槲看了眼徐以柔,“她醒之後。”

  張之葦靜靜地看著盧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當然懂。”盧槲將視線轉向張之葦,古井無波的目光像是洞悉了張之葦的一切想法,“都說嬰兒出生時第一眼看到的女人往往是母親,而你醒來時第一眼看到就是她。你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寄希望於她能告訴你該做些什麽,而你要做的只是想辦法讓她醒過來。”

  盧槲說完這句話就停了下來,像是故意給張之葦一個反駁的機會。

  但張之葦什麽話也沒有說,這讓盧槲的沉默顯得更加咄咄逼人。

  片刻之後,張之葦終於開口,但他說出的話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像在嘴硬:“那又怎麽樣?”

  “看來你自己也很清楚,我說的沒錯。”

  盧槲望著房間裡唯一的燈火,他或許沒有嘲諷的意思,但是平淡的語氣卻顯得非常刺耳:“哥們兒,來談談那個你很熟悉的故事吧,關於碼頭、海鷗和薯條。做個隻想去碼頭整點薯條的海鷗,這應該非你所願,但你實際上是怎麽做的呢?”

  張之葦一言不發。

  “我來幫你回顧一下……”

  “你從小在那個山溝溝裡長大,個子不高,不愛說話,長相只能說不醜,唯一的優點是念書成績還可以,拿了不少第一名,畢竟你全年級就幾十個人嘛。”

  “然後?高中時候,你離開父母進了縣城,步入校園,躍躍欲試,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不能辜負了青春,但你最終也沒有想好到底該做什麽。”

  “早戀是未遂的,戀愛是止步於暗戀的,其他愛好是沒有的……最後莫名其妙的,高中就這麽結束了。時間沒等你想好就走了,這他媽找誰說理去?”

  “大學時候,你離家一千公裡,擁有自由,還是滿懷壯志,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麽,不能荒廢了青春,但你想了四年也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麽,你這種情況,高低算是個序列零,空想家嘛。”

  “兄弟,你問海鷗,想做些什麽?它說去碼頭整點薯條。你問它,在那之後呢?別的呢?它還是說去碼頭整點薯條。”

  “這就麻煩咯……你並不想接受這樣的生活,所以總是想要做些什麽,但又總是覺得條條框框限制太多,所以就只是在想。”

  盧槲靜靜地看著他,“兄弟,現在,你出現在這裡,跟一切過往不辭而別,宛如新生,擁有絕對的自由,我隻想問你,現在你知道自己想怎麽樣了嗎?”

  張之葦有些挫敗,因為他說不出話來。

  不選擇者,必被選擇。

  ——他自己說的。

  他堅信,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該做什麽,那麽生活就成了過日子。大概沒人會喜歡這種一眼能望到頭的人生吧?但身在樊籠,往往又別無選擇,最終只能變成西西弗斯,告訴自己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可是誰他媽能告訴我,我活著的意義在哪啊!

  ——事實上,就算別人回答了,他也聽不進去。

  他感到的,只有虛無。

  盧槲說的對,他現在就是將徐以柔視作了答案。

  他習慣了被生活推著走,讀書、上大學、找工作、結婚……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條,唯一的問題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

  現在,即使已經站在了擁有無窮可能的新的起點,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辦,還是蠢蠢欲動想做些什麽,也還是等待著生活來推著他走。

  自己為什麽要照顧徐以柔?

  ——因為他需要一件事情來做,來讓自己感覺到自己是真實地活著,而非在一個渾渾噩噩的夢裡。

  “我想跟她在一起。”張之葦忽然說。

  “為什麽?”盧槲問。

  “因為她好看。”

  “所以你就要跟著她?”

  “嗯。”

  “你那是喜歡她嗎?你就是饞她身子,你下賤!”

  張之葦默不作聲。

  盧槲短暫停頓,平靜說道:“不得不說,兄弟你現在有點抽象。而且我想提醒你一下,在一起這件事情需要兩個人,雖然你自己樂意,但她未必樂意。否則我建議你快進一下, 早點把小醜的聊天記錄發出來,給吧友一點新素材,給大夥找點樂子。”

  “或許她會樂意呢?”

  “你也知道是或許。”

  “既然存在這種可能性,那為什麽不可以?”

  盧槲搖了搖頭,無情說道:“你覺得你這是喜歡她嗎?你只是想找個理由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或者說找個理由推著你往前走。很喜歡你初中老師說過的一句話:你們就是一群癩蛤蟆,竹竿戳一下才動一下。”

  張之葦一時啞然,片刻之後才說道:“既然我能來到這個世界,那我為什麽不能是故事的主角,她為什麽不能是故事的女主角?”

  盧槲看著他,“你覺得你們是命中注定?”

  張之葦答得乾脆:“不錯。”

  “那麽我們來回顧一下你最喜歡的那個故事吧,”盧槲靠著牆壁,“徳卡初次見到瑞秋就對她一見鍾情,兩個人順理成章地墜入愛河,還誕生了第一個由克隆人繁育的嬰兒,你還記得徳卡和瑞秋的身份嗎?”

  張之葦語氣低沉:“……他們是被泰瑞公司安排見面的新一代克隆人。”

  盧槲的話不留情面:“所謂的主角和女主角的命中注定,既然都是被作者——或者說被命運書寫的東西,那這一切還算是真實的嗎?有意義嗎?”

  張之葦無言以對,陷入沉默。

  盧槲看著逐漸變暗的燈火,最後說道:“駱駝只需要知道自己‘應當’如何,而你,張之葦,你現在是一隻死駱駝。”

  夜晚歸於靜謐無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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