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張耀在板車上顛了七天,他們像對待牲口一樣對待他,肚子餓了就將食物和水塞進他嘴裡,也不管他能不能咽下。
想要如廁,也不給他松綁,而是將他丟進草叢裡,讓他自己想辦法解決,這七天他嘗盡了屈辱。
“別怪我,兄弟,我可沒樂在其中。”
對上張耀直欲噴火的眼睛,刀狼心安理得地謔笑道:“你猜怎麽著,和你相處真愉快,興許我們會成為最好的同伴呢。”
“等松綁了,我第一個砍死你。”
刀狼豎起大拇指:“有覺悟,這一點很符合一個煉煞士的標準。”
張耀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一直沒有變成夜魅,那怎麽區分我到底是不是?”
“夜魅會在月圓之時現出原形,一年中有十二次月圓,有時候會有十三次,但我們不可能等到下一個滿月來確定你是不是夜魅,比起這樣還不如一刀給你個痛快,以免你忽然反水。”
“那你們一直綁著我?”
“這就是我們為什麽要帶你去金雕府了,人看不出來,但仙可以。”
刀狼神秘莫測道:“金雕府,可是有仙的……它能看穿一切,甚至是你的過去和未來,任何妖邪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胡說八道,這個人嘴裡沒幾句著調的,張耀有些不以為意,刀狼沒有解釋,等到了金雕府,一切自會見分曉。
雲層上空盤旋著一股壓抑的黑色,張耀好似看見了許多扭曲的靈魂在上方哀泣,刀狼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籲——!”
謝紅忽然勒住了馬,不知道觀望著什麽,她胯下的馬,鼻孔裡發出不安的呲呲聲,刀狼看了張耀一眼,隨後拉著板車趕了上去。
登上這片山坡後,張耀抬起頭來,看見了一片殘敗的廢墟,這裡曾經是一個村莊,但如今建築物全被燒的焦黑,中心的空地上堆著許多肉塊,仔細看,有些沒燒焦的部分好似人的斷肢。
鴉群落在地面啄食著肉屑,腸子之類的東西被甩的到處都是,謝紅騎馬走近後,鴉群才被驚飛。
“這也是金雕府乾的?”
張耀臉色慘白,咬著牙不讓自己吐出來,沉寂的血液,好像又開始沸騰了。
“誰知道?”
刀狼不在意地聳聳肩:“我們的目標只是夜魅,若非必要不會殺人,只有夜魅會做的這麽絕。”
謝紅淡淡道:“無所謂,就當是我們做的。”
夜魅會偽裝成人類,如果它們不露出真身,平民百姓怎麽知道對方是妖邪,也許當火刀手將其斬殺時,百姓反而會將他們視為殺人凶手。
張耀不知道該相信什麽,於是便只是保持沉默。
“休息一下,再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說完這句話,謝紅不理會二人的反應,自顧自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去飲馬,她總是這麽雷厲風行。
張耀敏銳地感覺到,謝紅一直在找什麽東西,之所以會來到南部灣漁村,可能就是為了尋找什麽線索,她的精神總像是緊繃著,臉上的冷意沒有一刻緩和過。
“洗漱一下吧!”
刀狼把板車拉到一條小溪邊,隨後將張耀丟在溪石堆上,溪水的衝洗讓張耀被嗆了幾下,他不滿地甩了甩頭,抬起頭時,水裡的倒影卻讓他愣住了,他臉上的血肉,已經完全長出來了。
這幾天他一直被束縛著,什麽也乾不了,現在透過水裡的倒影,才發現被月娘咬掉的那個地方……
先前他還能摸到裸露的牙床,原以為自己現在的樣貌會像惡鬼一樣可怖,可現在下巴處卻只能看到淡淡的痕跡。
“撞了煞,能挺過去的都不再是正常人。”
刀狼在水裡洗了洗,又在昏黃的夕陽中擺弄著自己完好無損的左手。
“不管受了多重的傷,只要丹田不受損,過一段時間便能恢復,就算腦袋被砍了下來,及時接回來就行。”
“也許,我們只是另一種夜魅……”
刀狼低語著,張耀不說話,只是覺得口乾舌燥,於是默默地咽下幾口冰冷的溪水,火卻好像燒的更旺了。
“刀狼。”
還沒過多久,謝紅忽然走了過來,刀狼知道她發現了什麽,於是不顧張耀反抗,將其扛在肩膀上跟了過去。
穿過了燒焦的街道後,三人看見一間完好無損的廟宇,它的四周都是空地,與其他建築隔絕開來,看起來乾乾淨淨,與周圍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月母娘娘保佑,月母娘娘保佑……”
廟宇中傳出來囈語聲,這聲音一直在顫抖,好似極為恐懼。
“誰?”
謝紅正欲推門進去,大門發出吱呀一聲,卻紋絲不動,顯然門後被什麽東西抵住了。
她並未有絲毫的猶豫,調動體內的煞氣一腳踹出,將大門直接踢碎,刀狼扛著張耀走進去,卻看見廟宇中一個人影都沒有。
廟宇正中心,供奉著月母娘娘的神像,供盤中什麽都不剩,但地上灑落著許多果核,蒲團凹陷,並且淋濕了一大塊,空氣裡有一股強烈的騷臭。
“出來!”
刀狼看著神龕前的案台,好像篤定了下邊有人,沒有得到回應後,他沒有任何猶豫,將張耀隨手一丟,隨即揮刀將案台斬為兩半。
同時,一把爐灰從案台中甩了過來,刀狼不管不顧,伸手探出,將藏匿其中的身影抓了出來。
“原來是個尿褲子小鬼,難怪這麽臭!”
那小孩被刀狼掐住了脖子,高高舉起,案台中卻還有一個身影,那是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她抱住刀狼的腿張口就咬。
“壞人!不要打我哥哥!”
“白癡,別管我了,快跑!”
男孩面色脹紅,呵斥自己妹妹離開。
刀狼竟絲毫不留情,一腳將小女孩踢向廟宇中的草垛,又將手裡的小男孩丟了過去。
男孩爬起來,趕緊護住女孩,兩個孩子縮成一團,微微顫抖著。
謝紅微微蹙眉:“刀狼,你下手太重了。”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夜魅變的,我以前吃過一次虧。”
刀狼拔出腰間的赤鱗刀,步步緊逼。
“這個村子幾乎全被大火燒了,只有這間月母廟沒被波及,這兩個小孩居然能活下來,我應該相信這是月母娘娘顯靈嗎?”
刀狼蹲在兩個孩子面前,冷冷地說道:“我給你們三句話的機會解釋,你們是怎麽活下來的?”
“夠了!”
張耀再也忍受不了,他嘗試調動體內的煞氣,從地上彈起來,然後狠狠地撞向刀狼。
刀狼頭也不回,一刀遞出,張耀的臂膀便被斬斷了一條, 他像是個破布麻袋般摔在地上。
“沒有下一次了,你再有異動,我就殺了你。”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煉煞士都是瘋子,刀狼沒有任何多余的憐憫之心,並且絕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張耀知道他是當真的,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事到如今他還怕死嗎?
他心裡積攢了太多的苦楚和憤怒,他還是個少年,但他又不能像個小孩一樣任性,難道刀狼和謝紅就比他大很多嗎?怪誰呢,怪自己閱歷淺薄,涉世未深?
誰不是壓抑著憤怒,那憤怒想要將整個世界都撕毀。
他緩緩站了起來,朱砂繩跟著那條胳膊一起被斬斷,僅存的那隻手中,握著一把赤鱗刀。
“有種!”
刀狼瞳孔微縮,被斬斷手臂的那一瞬間,張耀竟從他腰間拿走了另一把赤鱗刀,兩人手中的赤鱗刀,此時不約而同地被煞氣點燃。
刀狼陰狠的眼神好似一匹餓狼,從撞煞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走在一條鋼絲上,稍有不慎便會摔得粉碎,能活到今天靠的都是真本事,張耀甚至沒有開始煉煞,他怎麽敢的?
這是一個不可戰勝的敵人,張耀隻感覺眼前一花,一把燃火的長刀,便對著他的頭頂斬來,他再沒有任何退路,赤鱗刀下意識揮出。
但兩柄火刀都未落到實處,刀狼和張耀,這兩人的腦袋一齊被按到了地上。
“你們,當我不存在嗎?”
謝紅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平靜,手中強大的力量,卻說明著她的不容置疑,張耀吐出一大口血,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