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地圖在地面上卷開,謝紅用手指在上面幾個標記處指了指,路線的盡頭,是用紅線圈出來的一大片山嶺。
“原本騎馬的話,走走停停,也能在五天后到金雕領,現在花上十天半個月也不一定,後邊的補給可能都會被斷掉,我們最好做好半個月隻吃這些食物的準備。”
食物本來就是他們二人給的,對於分配的多寡,張耀沒有任何意見,以周家兄妹的立場,就算拿不到食物也正常,因此他們也不敢說什麽,只是默默把餅子和果乾又各自分成了十天的量。
分到最後,每天就只有可憐的一巴掌那麽多,這注定是一場無聲而激烈的角逐。
刀狼若有深意地說道:“大人撐得住,小孩就不一定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不會等一個孩子做好準備,才讓他拔出手裡的刀。
短短幾天,張耀便認識到一個事實,沒有力量的人,連狗都不如。
張耀看著縮在一起的兩個孩子,隻感到深深的無力,他連自己都保不住,哪管得了別人。
謝紅瞥了張耀手裡的長刀一眼:“這刀就暫時給你了,這幾天也不會再綁著你,還是那句話,死了別賴在我們頭上。”
張耀不說話,只是將手裡的赤鱗刀握的更緊了。
天很快就黑了下去,一場惡風急雨罩住了這座村莊廢墟,廟宇的門窗激烈地拍打著,如同看不見的惡鬼想要破門而入。
三個大人定好了各自守夜的時間,隨後依次休息,精神一直緊繃著。
張耀早已疲憊不堪,盡管理智告訴他保持清醒,但他閉眼後還是忍不住沉沉睡去。
夜間,他被一道雷電驚醒,睜開眼來看見月母的神像前跪拜著一個身影。
那是謝紅,她閉目垂首,虔誠地禱告著什麽,這是張耀第一次看見她柔軟的一面。
謝紅的面容,和月母慈憫的寶像,好像有了一瞬間的重合。
她說:“信女謝紅,罪不可赦,叩求月母娘娘慈悲,保佑這兩個無辜的孩子……”
張耀裝作沒聽見,一直閉著眼,卻再也睡不著了。
遠處的枯木林中,數頭山魈圍繞著一處洞穴,一頭青面獠牙的夜叉拖著一個鮮血淋漓的村民,從陰影中一步步走來。
尖銳鋒利的爪子刺進村民的腦袋,它將煞氣灌進去,那個村民身上的筋絡像有長蟲在鑽,他的天靈蓋之中,魂魄分出了一縷,夜叉鼻翼翕張,貪婪地吸食著這縷魂魄。
夜魅之所以變得六親不認,甚至有時候行為和言語相悖,也許正是因為它們的三魂七魄並不完整。
若非夜叉只能逼出一部分,按照它殘忍的習性,早就將眼前的村民從頭到尾吸食殆盡了,它看著那村民發出痛苦的慘叫,直到他變成了它,一頭新生的鬃毛鬼。
程銳擄走了一部分村民,將他們中的一些人轉變成夜魅,卻又不讓它們吃其他人,叫它們因饑餓而瘋狂。
程銳將轉化完成的山魈摔進夜魅群中,它外翻的獠牙摩擦著,發出了似人似獸的聲音。
“去吧,親手去捕殺你們的食物。”
這些山魈再也抑製不住對血食的渴望,它們仰天咆哮,利爪連自己身上的血肉都扯爛了,若不是有程銳鎮壓,它們甚至都準備對身邊的同類動手。
終於在夜叉的一聲令下,眾鬼奔騰。
傳說,這個世界曾經籠罩著無邊無際的煞氣,直到月母娘娘點燃了第一把火,她教會了人類如何駕馭煞氣。
但天地間的煞氣何其多,人類沾染的煞氣越多,便越會往夜魅偏移,於是,月母娘娘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將所有的煞氣都驅趕到了陰柱山之中。
當天地間的煞氣逐漸稀薄,太陽能夠照射的面積便越來越大,能呈現白晝的地方也越來越多,煞妖本能地往陰影中縮去。
到如今,夜魅似乎還保留著和煞妖相同的習性,它們厭惡白晝,晝伏夜出,並且只有在夜間,力量才最為強大。
聽見風雨中夾雜的咆哮,月母廟中的眾人依次醒來,廟宇之外的老樹林,亮著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像是狼群發起了圍獵。
“真是挑了個好時候,這個天氣對我們可不算有利。”
刀狼淡淡道,張耀知道他是在給自己講解,因為謝紅顯然不需要這些經驗。
“赤鱗刀的燃燒,本質是煞氣被點燃,火桐油起到的是助燃的作用,雖說煞氣足夠濃的情況下,火刀在風雨中也不會熄滅, 但火桐油會被大量消耗,而我們的火桐油,早在一周前就不太夠用了,調度令丟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個南部灣漁村,根本一滴火桐油都沒有。”
張耀還記得,在南部灣漁村的時候,謝紅曾經去酒館求取火桐油,那時候村長以她沒有調度令為由,拒絕了這一點。
現在想來,就算謝紅有調度令,那個村子也不可能給他們,因為它們早就把所有的火桐油銷毀了。
“現在我們能做的,便是守住月母廟,不要主動走到雨中,同時減少揮刀次數,並且盡可能將對手一擊斃命。”
謝紅靠在牆邊,一直沒有站起來:“在領頭的那隻夜叉出現前,我不會再出刀,所有山魈都交給你們了。”
山魈的侵襲很快便來到了,它們圍繞著月母廟,形成包圍之勢,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衝進來。
有一頭撞碎大門,有一頭破窗而入,還有一頭翻上了屋頂,踩碎瓦片從天而降,張耀沒有選擇,他拔出了手裡的赤鱗刀,刀身幾乎在一瞬間被點燃,火光照亮了月母廟。
長刀將一頭夜魅的雙腿斬斷,輕易到連張耀自己都有些詫異。
在場的火刀手中,張耀無疑是經驗最差的一個,但當他和一頭夜魅交鋒後,卻發現對手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不可戰勝,原來這群夜魅也是新手,一群不堪一擊的蝦兵蟹將。
被切斷雙腿的夜魅在地上掙扎,想要拿回自己的雙腿,張耀顧不上再去補一刀,因為另一頭夜魅已經攻過來了,他當即向一側滾去,卻一下子被逼到了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