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雙洲,南部灣古漁村。
月光獰亮,人影藏匿於草堆之中,這已經是眾人埋伏的第三個夜晚了,張耀輕輕地吸了下鼻子,身上刺鼻的臭味讓他不敢太過用力呼吸。
來到這裡將近一個月了,張耀從未想過,一場海嘯,竟將他卷到了另一個世界。
更沒想到,他會在身上塗上淤泥以及獸類的糞便,埋伏三天,只為了預防可能侵害村莊的夜魅。
夜魅……張耀聽說那是吃人的怪物。
“快到醜時了……”
有人低低的說了一句:“那些畜牲許是怕了程阿哥,今年都不敢來了。”
“安靜點,別被聽著了。”
聲音的主人有一雙雪亮的眼眸,此人體格壯碩,古銅色的身軀臥伏在稻田中沒一絲動靜,仿佛徹底融進了夜色之中,若不是他張口說話,張耀幾乎察覺不到他存在,順著聲音看去,也唯有耐心分辨,才看出哪一處是他藏身的草叢。
此人正是程阿哥,本名程銳,是村裡的獵戶,他家中還有一個阿妹,張耀當初被海嘯卷到此地,正是程家兄妹救下並收留了他。
程阿哥捕獵的手藝不知從何處學來,張耀只知道他每次進山,少則半日,多則三日,必會帶著許多獵物歸來。
有一回他空手而歸,張耀以為他弑羽了,誰想他叫了幾個強壯的青年,用板車從山上拖下來一頭比人還大的黑瞎子。
張耀從此對他肅然起敬,程阿哥說的話,他亦鮮有不信服的。
因此當程阿哥說夜魅會在秋夜下山吃人,張耀便深信不疑,並從未想過會撲空,哪怕忍受蚊蟲叮咬以及惡臭,也依舊同眾人埋伏在此。
“小張,若是疲了,可以先去休息。”
不遠處一個漢子壓低了聲音,他拍了拍張耀的肩膀,張耀原本體型消瘦,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跟土著一塊生活,胃口變得和他們一般大,這處漁村氣候得天獨厚,物產豐裕。
谷物糧面,蔬果魚禽,至少在吃這一塊可以說是樣樣不缺,張耀因此渾身是勁,日出捕魚耕作,日落而息,體格竟強壯了不少,但和原住民相比,還是顯得有些單薄。
對於村民的關心,張耀笑著搖了搖頭,對方知道他性格木訥堅忍,因此也沒有多說什麽。
不遠處的草叢忽的倒了一大片,莎莎聲不絕於縷,有東西越過了田野,慢慢接近村中的屋舍,眾人互相對望,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驚異。
程阿哥雙目雪亮,給了張耀等人一個眼神後,眾人便壓低身子,往邊緣退去,待獵物靠近屋簷,程阿哥卻並未立即發令,而是依舊埋伏在地上,默默的等待著。
那是什麽?
村子裡熄滅了火光,張耀只能看見一個巨大的陰影,那東西是直立行走的,高度接近一丈,那絕不是普通的野獸。
他感到有些緊張,呼吸不由得喘重了些許,他在衣服上靜靜地擦去手上的汗,隨即握緊了手裡的長矛。
那東西異常警惕,走動起來幾乎沒有任何聲音,若不是敵明我暗,張耀可能發現不了,它來到房簷之下,並未立即進屋,而是四處嗅探著什麽。
見沒有什麽異狀,它才慢慢踏進屋內,木板床上側身睡著一個村民,屋子裡響起了輕微的鼾聲,讓那頭夜魅的警惕一下子減少了許多。
“老鄉,老鄉,我能進屋喝碗水嗎?”
從那巨大的身影中,居然發出了年輕女子清脆的聲音,張耀頓時感到一陣驚悚。
屋裡睡著的村民沒有回應,夜魅頓時發出低低的嗤笑聲,這聲音似人似獸,讓張耀渾身都冒起雞皮疙瘩。
夜魅離那個村民更近了,幾乎就要觸碰到他,程阿哥示意眾人包攏,當包圍圈縮小了一大半,卻又停了下來。
張耀不知道程阿哥還在等什麽,他隻覺自己心臟跳個不停,擔心因為自己而導致行動失敗。
這時那夜魅膽子更大了,它用鼻子仔細地在村民身上嗅探,口中流出了細長的涎水,一雙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冒起凶光,它幾乎就要撲上去了。
但假寐的村民卻先一步動了,他亮出藏在被褥裡的長矛,對著這頭夜魅狠狠刺去,屋內傳來一聲驚亂的嘶吼。
程阿哥終於動了,他雙手握住了手中的長矛,一縱身撲進了黑暗裡,張耀聽見那山魈慘叫聲更盛,便知道他得手了。
眾人相繼往前衝去,長矛用力刺出,張耀正在猶豫該不該跟上時,那頭夜魅卻撞破了窗戶跑了出來,碩大的黑影帶著尖銳的鬢毛和他擦身而過,將他撞得頭暈目眩,然後向著村子裡的開闊地帶衝去。
“追!”
程阿哥來不及關注張耀,連忙帶領著眾人追擊,有一個村民拉了張耀一把,張耀喘著粗氣,為自己的失態感到懊惱,他看見自己胳膊上滿是細長的針毛,顧不上拔出,趕緊紅著臉跟著眾人追去,生怕被落下了。
眾人手中的長矛都塗了草毒,那畜牲被刺了許多下,身上還插著三五根長矛,毒性慢慢的發作了起來,沒跑多遠便被他們追上了。
程阿哥哈哈大笑,從旁邊的草垛上抓了一根草叉,同眾人一同驅趕夜魅,再次將其包圍,那畜牲見四處都是鋒利的長矛,四處撲騰想要衝出去,隨後又被刺回中間。
村子裡的老人小孩,聽見熱鬧也從屋裡走出,他們手中舉著火把,見自家的青年這般勇猛,不由得發出一陣陣叫好聲。
張耀這時也看清了這頭夜魅的全貌,這一眼,便叫他嚇住了,這畜牲大的出奇,蹲伏在地上都像一頭巨狼,它周身布滿黑色的尖毛,尤其是背部的毛發高高立起,可一張臉,分明是人類少女的樣貌,一頭人面獸身的怪物。
“耀哥,耀哥!”
人群中有個聲音格外清晰,張耀望去,便見程阿哥的妹妹程月娘在向自己招手,張耀不知道想到什麽,臉色有些發燙,不敢去看她,便只是集中注意力望著眼前的夜魅。
村民們紛紛將手中的長矛擲出,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刺進了那頭夜魅的身體裡,它嘴裡瘋狂分泌著涎水,抱著腦袋嘶吼著,分明是野獸的軀體,一張人面卻發出少女的哀鳴聲。
“別殺我,不要殺我,我是人!”
“阿耀,看見了吧?這就是夜魅,這種妖邪最擅長騙人,你來解決它!”
程阿哥見此又是一陣大笑,將張耀往包圍圈中推,張耀猝不及防,一下子撞上了面前的夜魅,他雖然心中有些發怵,但一想到剛才丟臉的一幕,此刻又有全村人為他助威呐喊,頓覺無比亢奮,膽氣橫生,抓著手裡的長矛便用力刺了過去。
那頭夜魅顯然是被眾人嚇破了膽,張耀這一矛精準刺在它的心口上,這畜牲為求生,自然是發了瘋地掙扎,張耀見它渾身扎著長矛,有好幾處傷口都在噴血,一張人臉正在哭泣,卻不敢起絲毫憐憫的心思。
因為這畜牲下一刻便露出了真面目,它的面孔變得猙獰起來,那張人臉像是有蟲子在皮膚下爬,一雙猩紅的眼睛裡布滿青筋,它朝張耀瘋狂地撞了過來。
這一擊勢大力沉,盡管夜魅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但它的蠻力仍舊極其巨大,就是漁村裡最強壯的青年都不敢與其正面交鋒。
張耀放開長矛,向一側偏去,卻仍被撞開,在地上翻了個跟鬥後,被後方的村民扶了一把才穩住了身子。
張耀重新站了起來, 不知為何,少年心底裡生出了一股怒意。
誰的年少不是傲骨嶙峋,披荊斬棘?
冷眼一瞥,向死而生!
隨著口中吐出一口濁氣,張耀反過來不顧一切地撞過去。
經過剛才的碰撞,他知道與夜魅角力並不現實,因此像劃船一般,抓住還插在它心口處的長矛向一側擰去,只聽咯吱一聲,長矛斷為兩截,一截還在夜魅身上,一截被張耀拿在手裡。
夜魅的衝撞並未落到實處,而是栽到了地上,心口上的斷矛與地面相抵,頓時扎進去更深了許多,張耀沒有去確認夜魅是否還活著,而是第一時間將手裡的斷矛從上方刺進夜魅的脖子裡。
夜魅發出嘶嘶聲,它奮力想要呼吸,但喉管被扎破,反倒不停往外冒出血沫來,那張人畜無害的面孔上,眼睛裡的光彩逐漸晦暗了下去。
張耀癱坐在地上,瘋狂的喘著粗氣,他不知道自己是殺了一個人,還是一頭獸,他感到深深的戰栗,直到眾人歡呼著將他包圍,他也還未冷靜下來。
這個性格有些怯懦,體格偏瘦的外鄉人,第一次證明了他自己,他贏得了眾人的尊重,也似乎重新收獲了一絲……他以為不再會有的歸屬感。
張耀感到一陣寬慰,他跟著大笑出聲,眾人見狀,歡呼著將他拋到空中,在所有人陷入狂歡之時,卻有一個不速之客,矗立在漁村上坡,無聲無息地望著這邊。
張耀被拋至半空,忽然福至心靈般望過去,他只能模糊地望見一席鬥篷黑衣,虛幻到好似一個隨時會被吹散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