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村裡的建築,都是用石頭和海苔草苫的海草房,簡陋樸素,卻又堅硬頑固,像極了南部灣漁民的性子。
張耀此刻正待在一間海草房中,不安分地摳動著手上的硬刺,與夜魅搏鬥時,那怪物在他身上刺進去了許多尖銳的硬毛。
張耀當時過於亢奮,放松下來才感覺到身上疼痛。
“耀哥,疼嗎?”
月娘捧住張耀的手,心疼地摸索著,張耀面色發紅,不自然地想要躲避,卻被月娘牢牢抓著:“我幫你瞧瞧,你別亂動。”
月娘細心地幫張耀挑去身上的黑刺,又用燒酒給他消毒,張耀疼得直皺眉頭。
月娘的雙眼雪亮雪亮的,張耀看著她,總是會感慨不愧是程阿哥的妹妹,但她的目光很柔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當初張耀被海嘯卷到這裡,就是月娘第一個發現了他,月娘是村子裡的采珠女,那時候正在潛水捉蚌。
張耀還記得那天的景象,沙子在海水中翻湧,反射著陽光,像金子一樣耀眼,她的皮膚很白,發絲在海水中散開,露出一張溫柔似水的面龐。
隻一眼,張耀記住了她美麗的面容,並珍藏在了心裡。
月娘用手拖住下巴,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耀哥,我好看嗎?”
“啊?”
張耀望了她一眼,隻覺得那目光刺刺的,一下子不敢與她對視,只能支支吾吾說了句好看。
“我阿哥也說我好看,那些同齡的男人也經常看我,村裡的阿嬸說我是不愁找到婆家的,我長的應當是不錯……”
何止是不錯,張耀哪見過這麽漂亮的姑娘,南部灣的采珠女長期在海中作業,皮膚都泡的白皙發亮,一個個都好似能捏出水來一樣,月娘又是其中最耀眼的,她就像南部灣的明珠,張耀總能在眾多采珠女當中一眼認出她。
程月娘有些慌張,但又果決:“過了這個月,我就滿16周歲了,到時候你娶了我吧?”
“啊?我……”
張耀愕然,他望著月娘紅透的耳根,這才驚覺她不是在開一個玩笑。
“我阿哥可和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要嫁給村子裡那些大老粗,阿耀哥不願意娶我嗎?”
張耀看見月娘的手在發抖,好像自己心裡也抖了起來一般,他自然是喜歡月娘的,可是成親,他沒想過……他才剛上大學,他們認識還沒一個月,他還什麽都沒準備好,她也那麽小,才十六歲,張耀也才十七。
結婚那是大人乾的事,他們算是大人了嗎?
“我,我不能……”
張耀小聲道,他望著月娘含情脈脈的目光,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甚至有些想要逃跑。
“張耀,我妹妹哪裡配不上你?”
程阿哥掀了門簾闖進來,原來他一直在外邊偷聽,見張耀一直支支吾吾,他也不由得抓耳撓腮,坐立難安,終於還是忍不住走進來。
“阿哥……你來做什麽,你一直在外面偷聽嗎?”
月娘羞紅了臉站起來,程阿哥見妹妹這般難堪,頓時也有了幾分怒氣:“我若不聽,哪知道我們兄妹信錯了人?我們救了人家,還供他吃住,可人家心底裡其實一直瞧不上咱這些泥腿子,早就想著要離開這了。”
“啊……耀哥,你要走嗎?”
程月娘心中一驚,張耀也向她打聽過各洲界的地理人文,當時她並未多想,現在卻有些後知後覺。
這世界有許多洲界,但沒有一個是張耀熟知的,因此他才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了。
“我不知道,我原來就不屬於這。”
張耀回應的有些乾巴巴的,他是一個異鄉人,他住在這裡,寄人籬下,總讓他想起剛上大學的時候,一個人去到一座陌生城市,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張耀,我不管你怎麽想,你若是個男人,就必須娶我妹妹,你這段時間和我兄妹二人同吃同住,你不娶我妹妹,有考慮過她的名聲嘛?”
這一方世界的住民,不光是穿著打扮,連文化也與另一個世界的古代相似,未出閣的男女相敬如賓,只不過南部灣漁民性格會奔放許多。
“別說了,阿哥。”
程月娘掩面而泣,在桌上趴了一會,張耀見此,隻覺得心中一陣抽痛,正要上前安慰,程月娘感覺到他要靠近,當即哭著跑出了屋外。
張耀剛想追出去,卻被程阿哥一把攔住:“追什麽,跟你有什麽關系,你不是不願意娶我阿妹嗎?”
“娶!我娶還不行嗎?”張耀連忙喊道。
“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當張耀脫口而出後,便看見程阿哥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張耀一下恍然大悟,羞怒地指著程阿哥,不知道說些什麽。
卑鄙的本地人!
張耀長歎一聲,趕緊去追月娘了。
張耀跌跌撞撞地問了幾個村民,終於找到了躲在礁石後邊的月娘,見她窩成一圈啜泣著,張耀頓時有些心疼,他開門見山地說道:“月娘,我願意娶你。”
月娘呆呆地抬頭望著張耀,仍有些不敢相信,直到張耀走到她跟前,她才撲進對方懷中小聲的啜泣:“你說真的嗎,耀哥?”
“真的,其實我才是配不上你的,我什麽都沒有,沒有錢財,也沒有一技之長,連身份也不明不白,若不是靠著你們兄妹,我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裡有底氣說娶你呢?”
張耀抱著懷裡的姑娘,有些想通了,月娘低聲道:“我還以為你是嫌棄我了,我們漁村的姑娘,整天下到海裡,身上都是鹹味腥味,雖然你從來沒說過你是從哪來的,但我和阿哥都知道,你是清白人家的少爺,是有學識的人,哪裡能看上我這樣的村姑?”
“我哪是什麽少爺……”
張耀有些哭笑不得,漁村雖然物產豐腴,但對比起原來的生活,仍是有所不足的,可在原來的世界,張耀沒有信心能讓月娘這樣的姑娘喜歡上自己。
她像一張白紙一樣,她什麽也不懂,她不要大富大貴,也不要錦衣玉食,張耀一無所有,她能貪圖他什麽?
張耀心想,她只是把他的格格不入,當成了與眾不同。
“要不還是算了吧……”
月娘放開張耀,落寞地笑了笑:“你別怪我阿哥,他也是為了我,才想讓你留下來,我會和他說讓你走的,我們怎麽能那麽自私,讓你留在這裡吃苦。”
“不苦,一點也不苦,你和程阿哥都對我很好很好。”
張耀將月娘緊緊地抱回懷中:“我不走,哪裡都不去,就留在這裡,我的家人都沒了,我成了個孤兒,哪裡都回不去了。”
那一天,當海嘯將他卷走的時候,張耀不是感到恐懼,而是慶幸,曾經也有一場車禍,帶走了他所有的家人,他還活著,卻活的沒有一點意思,他沒有勇氣結束自己的性命,於是開始渴求一場災難也能將他帶走。
也許,冥冥中某個超凡的存在聽見了他傲慢的期許,海嘯真的發生了,他沒有反抗,甚至是去擁抱毀滅。
可現在,他還活著。
月娘感到抱著自己的這個少年微微顫抖著,她心底裡湧起一股淒意,她早知道阿耀哥有著一段不願意提起的傷心事,因為他總是會在安靜下來的時候,流露出一種落寞的表情,她默默地流下眼淚。
她覺得自己真該死啊,她竟然感到一絲竊喜,因為阿耀哥沒有離開她的理由了。
“月娘,我要娶你。”
少年堅定地說道,他可能還沒準備好成為一個男人,但他已然決心肩負起一份責任。
月娘心中甜蜜,她看著張耀的脖頸,沒由來有了一股衝動,下意識探過頭去親了一口,她擦乾淨眼角的淚水,然後嬉笑著跑走了,隻留下張耀滿臉通紅地木在原地。
他摸索著脖頸,心想,也許自己還能活著,但願上天能諒解他這個貪婪而卑微的渴求。
午間,程阿哥特意上山打了一頭野豬,然後在村子裡的酒館,辦了一場慶功宴。
野豬並未劁過,即便放了血,吃起來依舊騷味十足,張耀並未吃多少肉,反倒被程阿哥拉著喝了不少酒,眾人都已經知道他將要和月娘成親,捧著酒杯來恭喜他。
日子定在了七天后,正好是金秋佳節,月圓之夜,漁村將舉行一年一度的豐收慶典,順帶見證這兩位新人的結合。
張耀雖覺得有些倉促,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勸自己心安理得一些,隨著燒酒一杯一杯下肚,眾人的笑容,也比往日少了更多的疏遠。
他終於不是一個外人了,他將要成為村子的一份子。
張耀本就不善飲酒,今日已經喝的太多,漸漸的有些不支了,程阿哥卻在興頭上,催促著叫他接著喝,正在張耀想著怎麽裝醉躲避時,酒館外熙熙攘攘來了一夥人。
這夥人衣衫襤褸,好似風餐露宿了許久,他們看見桌上的美酒佳肴,頓時雙眼放光,有甚者不停地吞咽著口水。
但他們眼神裡好似有些畏懼,一時不敢上前,直到領頭的人招呼他們進餐,他們這才抓著飯菜狼吞虎咽起來,這夥難民足有二三十人,張耀等人不禁被擠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