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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傳》第11章 登天大試
  趙非煬回到了溪水城,將此番所見所遇之事和冷若溪一一講述,直聽得這位老前輩忽而橫眉豎目,忽而厲聲喝罵,而其所憤者,自然是堅地城和柳元之間的這些卑鄙勾當。

  待講到那少女之時,卻見冷若溪顏色陡變,笑吟吟地瞧著趙非煬,說道:“想來這少女應當是就是極樂城主西門無極的外孫女,號稱極樂城第一美人,曾有歌謠傳道:一顏驚天綻,僧聞亦棄禪。西門無極曾給她賜名為林棄禪,後來她娘覺得這不像女兒名字,便音同字不同,給其更名為林綺嬋。”

  這日夜裡,趙非煬在床榻之上難以入眠,心中念茲在茲的,當然是那少女林綺嬋。

  他不停回想起與她共處的那段短暫時光,一顆心情不自禁地砰砰直跳,這是自打他從娘胎裡出來之後,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之前和黃月兒在一起時,他隻把她當做一個需要自己呵護的小妹妹,當做自己唯一親人,而並非今天這般心如鹿撞,難以自持,隻得閉目運氣,調勻內息,方得徐徐入睡。

  幾日後,舉世矚目的登天大試如期而至。極樂城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雲集了來自天下諸城的各路高手。雖說群人來歷出處迥然有異,裝扮舉止各有千秋,可大家心中所謀所圖之事,卻是百喙如一:通過登天大試,進入極樂城,自此過上神仙般的日子!

  趙非煬自然也擠在這人群之中,和眾人一齊期盼著午時來臨:那是登天大試正式開啟的時刻。

  而此時離午時尚有一個時辰,趙非煬正在這城門口處一夜催生的繁華之地閑逛,抬眼間,瞧見百十余丈外,正門偏側另有數十扇小門敞開著,每個門口處皆站立著四五個衣飾體面之人,每一伍人中,皆有一人手持一個碩大的碧玉葫蘆,表面雕工考究,顯是極其珍貴,葫蘆口處卡著一個紅布塞子,瞧來是某種盛物的器皿。

  而這幾扇小門之前,正沸沸揚揚地聚集著成百上千之人。

  趙非煬見這群人正自緩緩入城,頗為費解,心道:“莫非這些人也是來參加登天大試的麽?怎的午時尚自未到,他們便已經入城了?”

  他心中生疑,便向那邊走去,待走到群人跟前,只見諸人齊齊整整分作數支隊伍。

  距他最近的這一夥人,皆自手持背負著鍋碗炊具,腰間掛著各類瓶瓶罐罐,熱絡地聊個不停。

  “不知這位兄弟有何拿手絕技?”

  “嘿嘿,絕技倒談不上,不過不論飛禽走獸,還是山珍野味,到了俺張大廚的鍋子裡,必然五味俱全,讓人垂涎三尺……嘿嘿,不知老兄你又擅長什麽呀?”

  “張兄弟精通烹飪百道,在下甚是佩服,我嘛,做得一手好炊餅,外酥裡嫩,在我們火邯城裡,也算小有名氣。”

  “哎喲,失敬失敬,兄台既是從火邯城這樣一等一的大城中而來,那自是有踔絕之能!”

  “嗨,什麽大城不大城的,還不是為了這一枚極樂丸而來。”

  “哈哈哈,不錯不錯,跟這極樂丸相比,其他的都是過眼雲煙!”

  趙非煬從這些人的行頭裝扮以及對談之中,便已猜出,這一夥人應都是些火夫廚子。

  此時,排在這廚子隊伍最前方的一人,正自一臉拘謹,向著門前那幾個衣著體面,頗有考官神貌之人講述自己來自何方,所擅所長的又是些什麽。

  待他作答之後,那幾個考官模樣的人物或點頭嘉許,或略作遲疑,然後便圍成個小圈子,低聲商討了起來,緊接著,只見那手持玉葫蘆之人,從葫蘆中倒出一個烏黑黑的小藥丸,遞給了這人。

  而這人則是在身後眾人激動而又羨慕的目光中,一臉恭敬地接過那枚藥丸,即刻便吞入口中,閉目低頭。而待他再抬起頭來之時,已然容光煥發,目光炯炯,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歲一般,生龍活虎地走進了城去,身後眾人見罷,無不歡呼雀躍。

  趙非煬瞧著甚是有趣,便再往人群深處橫插而走,忽聽到陣陣撮唇起哄之聲,抬眼間,瞧見一群男子面露癡饞之色,瞧著人群的另一邊,嘴中不乾不淨地說著風言風語。

  他順著這些眼神瞧去,只見數十個身材姣好,容貌美豔的女子俏然而立,前後順排著結成一隊,微風拂過,一陣陣濃鬱的胭脂香氣撲面而來。

  只聽旁邊隊伍的幾個男子議論道:

  “瞧瞧這些個小娘子的身段姿色,當真是千裡挑一的絕品呀......”

  “那是自然,沒點姿色,又怎麽敢進這美女如雲的極樂城?”

  “嘿嘿,若是能讓這樣的小娘們伺候一夜,做鬼也風流呀!”

  “據說這極樂城裡遍地都是這般美貌女人,而且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那我可要去裡面好好的一親芳澤嘍。”

  “嘿嘿,那也得先能進了這極樂城再說......”

  “此話不錯,依我看,就你那兩把刷子,懸喲......”

  “誒,你瞧不起誰呢......”

  趙非煬於這男女之事尚自懵懂,倏而見到這一眾嫵媚女子,又聽到旁觀男子的汙言穢語,隻覺渾身的不自在,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回到了自己那排隊伍之中,心中暗道:“原來這些人都不是來參加登天大試的,而是極樂城常年招收,來自天下各大城池的勞藝們,只是不知道他們入城之時,所服用的那顆丹藥是何物,竟令他們如此心馳神往……”

  他回到了自己隊伍之中,見此時外門前已有列隊排開,百十余個身姿婀娜,相貌端正的少女,正自恭恭敬敬地俏立在百十個方桌之旁,每個方桌上都擺放著各種水果點心,以及幾隻玉壺,但凡有人前去詢話,這些少女們便語調和煦地悉心解說。

  趙非煬遠遠瞧著,見每個前去詢話之人,對那桌上的水果點心皆視若無睹,卻都要拿起杯子,讓這些少女從玉壺之中為其斟上一杯,而將那杯中之物灌入口中後,人人都閉目咂舌,頻頻點頭,面露舒暢之色,仿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一般。

  他登時好奇心起:“難到這杯中之物,便是讓鄔老大他們爭得你死我活,那個叫做酒的東西?”

  正待他也要前去討要品嘗,不知從哪竄出來一人,拍了拍他肩膀,咧嘴一笑,說道:“老兄,這極樂城可是真大方呀,竟然用美酒迎接我們這群餓狼猛虎!我方才在旁邊瞧了你半天,想來你也是想要過去嘗嘗那美釀吧?”

  趙非煬見這人也是二十來歲的年紀,生地一副虎頭虎腦,一張圓滾滾的臉上,額頭竟似佔了一半,一雙黑炭般的粗長眉毛下,附著一雙宛如月牙的眯眯小眼,笑吟吟地瞧著自己,頗有喜感。

  他以前曾聽人用“濃眉大眼”一詞形容長相,隻覺眼前這人當真可稱得上是“濃眉小眼”,想到這裡,便憋著笑說道:“沒錯,我正是要去嘗嘗。”

  那人又是咧嘴一笑,說道:“我也是只聽人說起,卻從未嘗過,心中好奇得緊,不如我們這就一起過去嘗嘗?”說罷,也不待趙非煬點頭,便攜了他手,大步流星地往前那迎賓處走去。

  他邊走邊向趙非煬問道:“老兄如何稱呼?”

  “趙非煬。”

  “好名字好名字,聽你這名字,就知道你將來定然有一番大作為!我叫李子軒,名字起得自然也是不錯,嘿嘿,很高興能認識你。”

  趙非煬瞧這人說話有趣,便也笑著說道:“子軒兄弟,很高興認識你。”

  話音剛落,二人便已來到了那迎賓桌前,只見一個俊秀少女迎了上來,向他二人斂衽一拜,笑靨如花地問道:“不知兩位英雄有何事相詢?凡是和這登天大試有關的,小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只見李子軒咧嘴一笑,說道:“嘿嘿,這位姑娘的聲音跟我們城裡的黃鸝鳥一般,真是好聽得緊。”

  那少女被他這麽一誇,不由得笑得更燦,衝著李子軒笑吟吟地問道:“不知這位大哥有何指教?”

  李子軒大手一伸,向那桌上的玉壺指去,一臉不好意思地說道:“嘿嘿,我們倆其實是想來嘗嘗這個。”

  那少女見他手指玉壺,便登時會意,莞爾一笑,將玉壺提來,分倒兩杯,遞給李子軒和趙非煬二人。

  趙李二人剛接過玉杯,便已嗅到那杯中之物散發來的醇香氣息,真可謂沁人心脾,彼此相視一笑,舉杯而飲。

  那酒水方剛進入口,頗感辛辣,待湧入喉中之後,直有一股暖流下墜,引得腹中甚是舒暢,而口中香氣彌留,令人甚是留戀。

  趙非煬和李子軒二人從未有過如此奇妙的體驗,隻覺這喚作“酒”的東西當真神奇,不禁又向那少女討要了一杯,將其一飲而盡,再次體會那魂動神搖的奇妙感覺。

  緊接著,二人便一發不可收拾,一杯又一杯……

  待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這二人也不知各自喝了多少杯,漸感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他二人對視一眼,見對方兀自搖頭晃腦,眼神迷離,都覺甚是滑稽,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那少女瞧著兩人一番醉態,一本正經地嗔道:“你們兩個忒也貪嘴,此時在這裡還好,若是將來進了那極樂城,可切記莫要如此放縱,一定要懂得約束自己的欲念,切記切記!”

  趙非煬和李子軒不知這少女為何忽出此言,可聽她語氣甚是真誠,似是在由衷地囑咐他二人,便紛紛點頭應下,互相攙扶著對方,待要離去。

  正在此時,卻忽見旁桌一個瘦高漢子將手中玉杯狠狠摔碎,怒道:“這登天大試竟會有喪命之險?你們為何不早說!”他言辭尤為激烈,只見對面那少女一臉愧意,漲紅了臉,仿佛要哭將出來一般,不住向他賠禮道歉。

  “你這蠢夫!此會名為登天大試,既然是比試,那自然要拚個你死我活,難道你此時方知有喪命之險?又何必要難為一個姑娘……”他身後一個黑面漢子顯示有些看不過去,撇著嘴喝道。

  “就是就是,比試勝負定然事關生死,膽子這麽小,還敢來參加這英雄雲集的登天大試!”一旁眾人跟著一窩蜂的起哄道。

  這時,只見那迎賓的眾人中,款步走出個年齡稍長的美貌婦人,衣著端莊秀麗,眾女子見了她皆是低身行禮,正是這迎賓一處的領事。

  她衝著眾人端施一禮,言道:“這登天大試並非是讓大家兵刃相交,拚個你死我活,而是要大家共同走過一段路。”

  這一言而出,直引得四野驚詫,眾人面面相覷,奇道:“路?什麽路?這登天大試和走路有什麽關系?”

  “稍後此門打開,大家便可見到一條河。此河甚淺,最深之處尚不到二尺,卻名為登天河,大家可知為何?”那女子細聲細語,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知道,此中寓意便為:過得此河,便可一步登天,進入這世外桃源一般的極樂城!”人群中一個漢子高聲叫道。

  那女子聽罷,緩緩點頭,向那說話的漢子微微一笑,續道:“這位英雄所言不錯,登天河之名正是由此而來。而這登天大試,便是要大家攜手淌過這條淺河。不過,此事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卻甚難,眾位英雄可知,每屆大試,能過得此關者,皆不足一成。”

  “啊?這又是為何,快且說來!”群人聽罷皆是一驚,紛紛央求這女子言明當中厲害。

  女子朗聲道:“只因這河水之中,有著令天下眾生最是驚恐,最是懼怕之物!”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具體是什麽,請恕不能奉告,只有大家親身體會,方可知曉。此外,依照往常慣例,我提醒大家一句話,諸位務必牢記於心,這句話便是:欲要克服,必先接納。切記切記!”

  這女子一番話講完,便轉身而走,款步行入旁側閣樓之中。可這一言卻激得滿座皆驚,眾人登時議論紛紛:

  “難道這河水之中竟有怪物藏匿?”

  “我猜應該是潛藏著高手,看來我們應當團結一致,和這些高手一拚高低!”

  “不對,他們定是往這河水中施了劇毒,我們一旦步入其中,那毒藥便會浸入我們肌骨之中……”

  眾人你言我語,各抒己見,有的拉攏幫手,有的演練身家功法,有的口服丹藥,當真千人千態,各有一番過河的思量考慮……

  便在這喧鬧聲中,只聽“咚”的一聲鍾響,午時已至,極樂城那面金碧輝煌的外門應聲而開。幾個風姿綽約的俊美男女從城中緩緩走出,行至眾人眼前。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身金黃錦衣,神色肅穆,昂首言道:“我宣布,第二十屆登天大試正式召開!”

  在群人一陣歡呼聲中,他身後幾人紛紛橫站成排,齊聲道:“請各位英雄分站成列,拿出極樂之邀,一一與我等核對之後,便可入城參試。”

  眾人聽罷便自覺地站列成幾個一字長隊,手持極樂之邀,待查驗完這邀請牌後,便要進城參試。趙非煬和李子軒此時酒勁已過,兩人擇了一隊,等待核查完後入城。

  這時李子軒忽然一臉正色,將兩隻本就細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向趙非煬問道:“非煬兄弟,問你一個非常深遠的問題,你為何要來這極樂城?”

  趙非煬沒想到李子軒會突有此問,心想此番來極樂城救人之事當秘密進行,絕不可為外人道。可他方才與這李子軒談天說地,頗感對方是個胸無城府,一片赤誠之人,倒是願意結交這個朋友,不想編通謊話騙他,於是略作思忖,便道:“來完成一樁心願。”他心想:“我本就是來幫月兒完成她的遺願,如此回答,也不算欺騙。”

  李子軒聽罷,一雙小眼先是瞪得老大,後又眯成一條縫隙,一臉嚴肅地瞧著趙非煬,並不說話。

  趙非煬見他如此神態,忽想到自從方才與李子軒一番暢談之後,他便一直皺眉思索,好像心中頗有些疑惑一般,不禁心中一凜:“難道,我方才一不小心說漏了什麽,他竟猜出我此番前來的目的?”不禁面帶驚色地瞧著李子軒。

  忽然間,只見李子軒神色大轉,抬手衝他豎起了大拇指,一臉崇拜地望著他,道:“哎呀呀,非煬兄弟,你這句回答,既簡短,又深邃,當真是大大上得了台面!實不相瞞,兄弟我方才在一直在想,萬一這大試之中,有個什麽考官問我:為何來這極樂城中?我如果說:俺從小就聽說極樂城裡好吃好玩,所以一直盼望前來。雖然足夠坦誠,卻略顯低俗,那些考官定然會把我瞧得小了。所以我一直在暗暗思忖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如何能顯得自己的格局更高一些,可苦思良久,還是沒有想出什麽金玉良言,可聽完你這麽一說,當真如醍醐灌頂,令兄弟我茅塞頓開呀!”說罷,一臉壞笑地瞧著趙非煬,說道:“嘿嘿,好兄弟,待會如有真有人這麽問我,兄弟能不能也挪用下你這句來回答呀?”

  趙非煬聽他這麽說,一顆懸著心登時放下,暗笑道:“這人的腦袋瓜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麽奇怪東西?”

  便在他二人談笑之際,只見身後突然又來了一波人,各個神色傲慢,目不斜視,徑直地便往隊伍最前方走去,對其他人視若無睹。

  原本排在在隊伍中的眾人瞧見他們如此橫行霸道,卻都不敢有何說辭,各個低頭縮身,竊竊私語。

  趙非煬見這一乾人等如此傲慢無禮,不把眾人放在眼裡,心中頗有怒氣,正待要跟上前去,與他們理論一番,卻被李子軒攔住,只聽他說道:“這些是來自金石、火邯、唐木城那些一等一的大城池中武士們,他們攻伐我們這些尋常小城,便和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叱吒風雲慣了,自然也不把我們這些人瞧著眼裡……咱們還是忍一忍吧,待進了那極樂城裡,大家便都是一般樣的了,看他們到時候還神氣什麽!”

  趙非煬覺得李子軒所言不錯,況且自己此番為的是進城救人,行事應當低調謹慎,便點了點頭。可他趙非煬雖然不再計較,隊伍之中卻也並非都是些軟蛋慫包,只見十幾個風姿綽約的女子紛紛跨步出列,擋在了這些人前面,其中一個女子喝罵道:“沒見到大夥都在排隊麽?給老娘滾回隊伍後面去!”其余幾個女子皆是冷言冷語附和道:“都到了這裡了,還擺什麽牌面,非趕著壓軸登場,才配得上你們的身份嗎?”

  那群人聽了這些潑辣女子的言語,各個橫眉怒目,卻誰也沒敢拔劍相向,兩波人橫眉冷對,便僵在了那裡。

  李子軒在旁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低聲和趙非煬說道:“瞧瞧,咱們雖然默不作聲,卻另有他人出來伸張正義,這些女武士可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呀!”

  趙非煬奇道:“她們又是從哪來的?”

  李子軒一臉驚詫的瞧著趙非煬,說道:“我的好兄弟,你對這些大城池之間的江湖傳聞當真是一竅不通呀,連這些潑辣豪橫的娘子軍都不知道!她們可是從近些年來最冒尖,風聲最盛的大城池—秦水城中走出來的。這秦水城如今已經躋身天下五大城之一,與金石、火邯、唐木、定土四大城齊名,而這當中最是獨到之處,乃是裡面全是女武士,可以說是個女兒城。哎喲,我若是能生活在那麽一座花朵般的轄城中,那該有多好呀!”他一番話說道最後,突然變了調調,一臉癡迷地望著那些英姿颯爽的女武士。

  趙非煬隻得雙目翻天,撇起嘴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他些什麽好。

  便在這時,主管登天大試的一乾人等應聲而來,瞧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後,便出面主持公道,責令那些後來之人需回到隊伍後方,理應遵循先來後到的公序良俗,這些人見極樂城的人出面,心知不可違拗,憤然地向那些女武士瞪視了一眼,便昂首挺胸地走回到了隊尾,很是不耐煩地開始排隊等待。

  一個時辰之後,前來參試的數千人眾都已順利完成核驗,走進極樂城的外城大門,步行來到了一處河畔之旁。

  眾人只見這灣河水碧波蕩漾,涓涓而流,其質地清冽異常,直可見白沙作底,當中並無甚凶猛異獸,或是高手暗伏。

  頗有不同之處,乃是河邊兩側每隔數丈,便有一座低矮的花石台柱臨水而立,而每個台柱上都盤坐一人,目微閉,手捏訣,好似在打坐修行。

  河道的另一側,是一座並不如何高大的山丘,其山腳靠臨著河道一側,有一處極寬極大的洞口,河水蔓延流淌至其中,可聽到潺潺水流之聲在那洞中回蕩,定眼瞧去,那山洞中一片漆黑,沒有半分光亮,誰也看不出其內究竟有多長多深,便仿佛這山丘正張著一張大嘴,一動不動地瞧著眾人。

  便在群人望著這登天河四處打量之時,只聽一位身材高大的主持之人朗聲說道:“各位眼前的這條淺河,便是天下聞名的登天河。”

  緊接著,他大手一揮,向著那河畔的暗黑洞口:“那是一條山體甬道,直通向本次大試的終點。大家一會下河之後,需要一齊淌水走進那洞口,沿著這條黑暗甬道一直前行。我事先嚴明,不準任何人使用火把,或照明之物,務必摸黑而走,直至抵達終點方休。若有人膽敢壞了規矩,自會有持法之人維護秩序,還望大家遵守規則!”他言辭之中自有一股不可違拗的威儀,話聲甫畢,便轉身向河道兩側台柱上的盤坐之人抬手做了個手勢,說了句“可以了。”

  只見那些盤坐之人各自應聲,隨即周身藍光大盛,紛自伸雙掌沒入河水之中。

  不一會,整條河面上便被一股淡淡的氤氳之氣所籠罩,似霧非霧,似光非光,宛如覆上了一層神秘薄紗,將河身隱藏在了一股朦朧之中,眾人雖依舊能聽到那潺潺之聲,卻已然瞧不清河面在哪。

  緊接著,那主持之人朗聲說道:“登天大試正式啟動,請各路英雄豪傑這就下河吧!”

  參試群人方才瞧著這碧水淺灣,原本各自繃緊的心弦都松弛了下來,心想“這淌水過河,又有何難處了?”怎料竊喜之虞,卻忽見這水面大變,彌漫出這麽一股不知為何的騰騰妖氣,不禁都心中駭然,不敢依令下水。

  這時,只聽有人呼喝道:“這是罡氣,這河水之中被他們灌注了罡氣!”

  其余老江湖也隱約猜到這團氤氳之氣便是江湖之中盛傳的神秘罡氣,也都跟著附和起來。

  主持之人見眾口爍爍,便補充解釋道:“好眼力,這正是罡氣!請各位這就下水過河吧。”

  “我聽說這罡氣能傷人於無形,一旦被其所傷,便無藥可醫,你這……你這難道是讓我們下水送死嗎?”一個參試之人惡狠狠的說道。

  主持之人聞言一笑,郎聲道:“閣下此言,當真是管中窺豹,對這罡氣一道可謂一知半解。”說罷,一臉正色地瞧向人群:“諸位請聽我言,這罡氣之中所蘊含的力量,神秘莫測,它既可以是殺人武功,也可以是治病良藥,更甚至,它還有更為複雜神秘的力量,我們極樂城素以善於駕馭這股神秘力量著稱,可直到如今,也不敢說對這股力量盡知盡曉。在下知道,各位苦心孤詣想要進入這極樂城中,一方面是向往這城中的極樂人生,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學有所成,有朝一日可以親手駕馭這股神秘力量吧!我可以告訴大家,這登天大試,與日後大家能否掌握駕馭這股力量所需的技巧,息息相關,這當中的道理,只有等大家通過此番大試,方可明白。另外,在下也把醜話事先言明,這大試尤為凶險,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倒在了這一灣淺河之中,所以大家如果有想放棄的,現在便可以返道而回,我們會為這些人準備一番薄禮,盡可帶回享用!不過一旦踏入這河水之中,便不可再回頭,要麽成功入城,要麽身亡而死,這裡的規矩,便是不允許有逃兵!誰要是撐不出了,想要出河而逃,我們自有執法之人前去清繳。”

  主持之人一番話慷慨陳詞,擲地有聲,群人聽罷皆自沉默不語,怔怔地瞧著眼前這條淺灣,沒有一人揚言棄試,卻也沒有一個人敢下得水去。

  便在這時,只聽一個清脆的女聲喝道:“都到了這裡,還有什麽可猶豫的。”隨即幾個女武士從人群之中踱步而出,走到登天河旁,互相望了一眼,便噗通一聲,跳下了水去。

  群雄見了皆是一驚,不少須眉男子見竟被幾個女子搶了先,不禁都面帶愧色,垂頭不語。

  岸上眾人見那幾個入水的女子嬉笑而行,絲毫無恙,便也消除了顧忌,紛紛跳身入水。

  沒多久,這前來參試的數千之眾便盡數淌在這淺河之中,向著那山洞甬道走去。

  趙非煬和李子軒跟在人群之中,兩個人都異常警備,一會看看腳下,一會環視周遭,只怕突然有什麽東西襲擊而來。

  這時,他二人身旁一個高瘦老者忽道:“哎喲,這河水好像有療傷之功,我左腿膝蓋曾有舊傷,一直行動不便,怎麽這剛下水一會,便能行動自如啦!”

  緊接著,另有人附和道:“哎嗨,別說,我這隻傷了多年的臂膀竟然也能活動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哄笑而行,紛紛讚歎這水中罡氣當真有療傷奇效,這才剛入河不久,一些老舊之傷便已被紛紛治愈。

  李子軒年方二十,周身並沒有什麽舊傷,是以並未像其他人一般,體會到什麽療傷之功效,可卻覺得猶如睡足了覺一般,精神震爍,頗有勁力,不禁歡喜地向趙非煬說道:“非煬兄,你可感覺到了嗎,好神奇!”

  趙非煬其實什麽感覺都沒有,但見他這麽一問,便也跟著點頭應和。

  突然間,卻見李子軒一臉狐疑地瞧著他,說道:“哎,不對呀,我怎麽好像能察覺到......你並沒有感覺呢?”

  趙非煬暗自吃驚,卻裝作無事,笑道:“我心中如何感覺的,你又怎知道?”

  李子軒搔了搔頭,仿佛也覺得自己所言頗為荒誕,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咦……不對勁,我怎麽感覺有點不對勁……”

  趙非煬以為他發現了這水中古怪,忙機警地問道:“怎麽不對勁?”

  李子軒搖了搖他那圓滾滾的腦袋,皺著眉說道:“難道是剛才我們喝了酒,這……這東西竟有什麽後勁嗎?怎地……怎地我好像能感覺到你心中所想一般……不對……不光是你,好像這周邊這些許人……我都能感覺到……咦,怪了怪了……”

  趙非煬正待要開口,忽然間,他心中好像也覺察到了李子軒那股驚詫、疑惑之感,緊接著,不光是李子軒,十個,百個,千個,仿佛有一堆驚詫疑惑的聲音在自己腦海中穿梭遊走......他知道這種感覺!這正是自打他吃了金果之後,能覺察到猴兄等一眾修習過罡氣之人的內心情緒一般!

  這一下,直令趙非煬心中大驚。

  他原本以為,他只能察覺到那些體內有罡氣之人的情緒,可為何此時此地,他竟能察覺到這些尋常人的心中所想?驀地裡,他想到了腳下的這片河水,心道:“定是這登天河水中的罡氣所致。”

  他邊走邊沉吟,思考著為何極樂城要在登天大試中設計這樣一番環節?卻見一旁李子軒轉驚為喜,笑道:“非煬兄,真是神奇!我們大家竟然能感覺到彼此的情緒,這登天河也太神了吧!我現在能感覺到你心中非常疑惑,雖然不知道你在疑惑什麽,但是我覺得你得放輕松些,你要知道,這情緒可是會互相影響的,被你這麽一攪,搞得我都有些疑惑了.......”

  趙非煬感覺到李子軒心中一片驚喜,並沒把這古怪之事放在心中,而是玩耍一般的體驗著這種感覺,不禁暗讚他心寬體胖。

  就在他感覺李子軒心中所想之時,同時也感覺到了這河水千百人的情緒心思,隻覺絕大多數人都是驚詫和新鮮,而有一少部分和他一般,是警覺和謹慎。

  就在眾人感受著這般奇妙體驗之時,已悄然行至這山洞口處,驟眼望去,只見當中黑漆一團,誰不知那當中暗伏著什麽危險,這團未知的黑暗,給每個人心頭都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之感。

  而這渡河的千百之眾,此時已然情緒相連......

  這黑暗甬道給每個人心頭的那一絲壓迫般的震動,仿佛融匯在了一團,擰成了一股更大的壓迫,眾人從未感觸到過如此強大的心緒勁力,每個人感之念之,心頭都仿佛飄過一震巨響,隻壓得大家誰都喘不過氣來,一些膽魄較小之人,竟被這股心緒合力壓得驟然癱倒,不知是死是活。

  眾人見此,不禁面面相覷,更感駭然。可這河水之力,已令眾人心緒互通,這一番駭然,便好似後浪推前浪,登時在大夥那番共同的心緒之水中,泛造出了一個千尺巨浪,撲打在眾人的心扉之中,登時便又有不少人被這強大的驚駭之力,嚇得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這時,只聽人群中有人喊道:“我們大夥現在已然心緒互通,一個人的想法,便能對我們所有人施加影響,而一旦某種情緒形成合力,那可是我們這千百人的巨大念想,任你再強也難以支撐,所以我建議咱們大家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盡量平靜,千萬不要有大的波瀾。”

  另一人附和道:“沒錯,這情緒之間最是能互相影響和帶動,我們大家現在是一驚具驚,一恐具恐,相反,也是一喜皆喜,一樂皆樂,我們要彼此給對方信心才行!”

  又一人道:“這黑暗甬道之中不知道會有些什麽恐怖的東西,我們一定要保持鎮定呀!”可他方剛提到“黑暗甬道中的恐怖東西”之時,心中不禁產生一絲幾驚恐,便隻這一絲驚恐,便已然讓眾人之人察覺,且又引起一小部分人也跟著驚懼起來……

  眾人都察覺到勢頭不對,皆自深深呼喘,調勻氣息,讓自己再度恢復平靜,直過了良久,這股眾人相通相連的情緒之池,才又再度風平浪靜,大夥直呼一聲“好險!”。

  開弓沒有回頭箭,大試已進行至此,即便是那洞中有千萬毒蟲惡獸也要硬著頭皮走下去。眾人念及於此,便紛紛步入那黑暗甬道之中,緩緩而行。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眾人結成的長隊便全部沒入了這黑暗無光的甬道中,在這裡,雙目不論睜閉,都是一般樣的伸手不見五指,大夥謹小慎微,覺察著周遭任何細微的變動。

  群人沿著甬道越走越深,也不知走了有多遠,忽然間,只聽一人喝道:“什麽東西?”

  一言甫畢,共通共連的那片心緒之水中,忽然便掀起一絲驚懼的波瀾。而一些膽子相對相較小之人,在這一絲波瀾的慫恿之下,不由得也跟著驚怕起來。

  而恐懼這種情緒尤為奇特,一個人的恐懼,往往能誘發一個群體的恐懼,這片共通的心緒之水登時便翻湧起來,一股又一股的恐懼之情好似拉幫結夥一般,刹那間便形成了一股極巨、極強、極猛烈的心緒巨浪。

  甬道中的眾人,皆被這股難以抗拒、難以摒棄的恐懼之浪所裹挾,每個人的眼前登時便浮現出了自己一生之中最是見之而怵,聞之而恐的事物,不禁都驚呼大叫起來。

  一時間,甬道之中充斥著各種鬼哭狼嚎,這股陰森之氣,直令人不寒而栗!

  有的人見到了前方滿布利刃鋼刺,自己只要再行一步,便要被其穿胸而亡……

  有的人見到前方竟是懸崖峭壁,一步走錯,便要跌落而亡……

  有的人見到了前方有十余隻凶猛異獸,正自張著血盆大口……

  有的人見到了水中有萬千毒蛇,正向自己鬥折而行……

  有的人見到了這甬道的牆壁上盡是死屍骷髏,一個個腐爛破敗,渾身布滿蛆蟲……

  有的人見到了自己親手殺死的仇敵,卻不知為何已然活了過來,正自陰惻惻地向他走來……

  大家所聞所見的,都是心中最為懼怕之事物,而這些事物在各自心中激起的那份恐懼,又再次在那共通的心緒之水中,聚波成浪,洶湧而起,霎時間,每個人都感覺到有一隻無形魔爪,正在肆意擰捏著自己孱弱的心臟,那感覺,直可說已至日暮窮途......

  趙非煬身在人群之中,隻感這股偌大的恐懼心緒,已然化作成了一頭凶猛野獸,在他心頭左撲右咬,難受地快要死去。

  便在此時,他心底尚存的幾分理智告訴他,之所以會有此感,全系於這河水之中的罡氣,於是他本能的運調起體內氣息,與那股自下盤浸入身體的水中氣息相抗。

  果不其然,未過多久,他便將那股氣息驅出了體外,漸漸地,便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心緒,恢復了原本的狀態。

  而在這期間,他聽到周邊不停有人摔跌在河水之中,顯是不停有人因支撐不住而倒下,便急忙向周圍摸去,喊道:“子軒兄弟,你還好麽?”

  只聽身旁不遠處傳來一個奄奄一息的聲音:“非……非煬兄弟,我……好難受,我快要對抗不住啦……啊……我……我快要死了……”

  趙非煬聽出這是李子軒的聲音,想前去助他脫困,可苦於周遭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黑暗之中,也並不知道哪個是李子軒。便在這慌亂之際,他忽然想到方才大試之時,那領事的女子說道讓大家牢記的那句話:欲要克服,必先接納。心道:“這句話說不定能助大家脫困。”於是便朗聲將這句話大聲喊出了出來:“欲要克服,必先接納!欲要克服,必先接納!”

  李子軒被夾在眾人之中,正自強行抵禦這股心緒,想要憑借自己之力,將這股共通的心緒壓將下去。故而一旦那心緒襲來,他便努力追憶自己一生之中最是快樂舒暢之事,欲以此來壓製這股龐大的恐懼,可每每如此,便如螳臂當車,飛蛾撲火,反而被那股堅不可摧的念頭將自己這份微弱心緒衝蕩得四分五裂,支離破碎......

  而便在這窮途末路之際,忽然聽到了趙非煬這句:“欲要克服, 必先接納。”腦海中僅存的那一絲理智便獨自陳述道:“難道我只有先感受這股心緒,接納這股心緒,才能戰勝它嗎?”

  於是他試著不再抵抗這股千百人凝聚而成的巨大恐懼,而是直面於它,讓它在自己心間自由流淌。

  陡然間,他隻覺全身不自禁地抽搐抖動,被這股心緒衝擊得頭暈目眩,可漸漸地,竟然好像略微適應了這股感覺,沒有那麽怕了,再慢慢的,竟感覺自己好像能撥弄這股心中巨浪,讓它湧入便湧入,讓它流出便流出,於此同時,這股心緒好像在體內衍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特力量。

  而眾人之中,很多采納了趙非煬之言的人,也都和李子軒一般,漸漸地學會了與這股心緒共處,並且在駕馭它的過程中,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能力。

  而就在眾人與這心緒熱火朝天的激鬥之際,不知不覺,已然走到了這登天河的盡頭,只聽一聲驚呼:“怎麽……怎麽前面沒有路了,竟是個堵死的石壁!”

  一言甫畢,眾人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這甬道盡頭的石壁竟緩緩向上抬起,一陣明光照入洞中,刺得眾人睜不開眼......

  直過了良久,待得眾人緩緩睜開了眼,只見一片鳥語花香的青草地映入眼簾,幾個身著霓裳羽衣的美貌歌姬正自燕語鶯呼,抑揚頓挫的歌聲飽含著迎新之喜,一群身著錦衣之人高立在一座石鑄高台之上,各個面如春風,衝著眾人微笑招呼。

  站在高台中央的一人歡聲言道:“恭喜諸位通過了這登天大試,自此之後,便是我極樂城的一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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