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非煬辭別了冷若溪,便徑直向那堅地城而去。
他體內氣息旺盛,加之尋人心切,竟不用馬匹,一路發足極奔,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便到了堅地城附近。正待要尋個幽靜角落,悄然翻身進城之際,卻見有十余坐騎從城中呼嘯而出,複又分成了幾個小隊,向四遭分頭而行。
趙非煬忙伏身隱藏於一旁草林之中,聽得一隊人馬的領頭之人喝道:“今天只要再捉十個,保證咱哥幾個都能拿到極樂之邀。”
這一言直引得旁人摩拳擦掌,各個抖擻起了精神來,催馬揚鞭而去。
趙非煬聽罷不禁心中咯噔一聲,暗道:“果然有些古怪!”便悄然跟著其中一支人馬,見其東奔西轉,忽尋得了幾處零落茅屋,便互相打了手勢,輕步欺近身去,從窗縫中偷瞄屋中情形,過了一會,又互相打了手勢,紛紛撤走,上馬續行。
旁邊暗中瞧看的趙非煬頗感詫異,他仍不做聲,繼續跟在這幾人身後。
待得行離了這幾處屋落,只聽其中一人喝罵道:“他娘的,連個娃娃的影兒都沒有,竟是些待死的老頭老婦......”其余幾人隨聲附和,不住咒罵。
趙非煬心想:“這些人貌似是衝著孩子來的,說不定和桐兒有關。”
過不多久,趙非煬跟著這幾人又來到了一處規格較方才更大些的村寨,寨中依稀能見到三五個孩童在幫著大人做工。
見終有孩童出現,這幾個人各個面帶激奮,拔出刀劍,便要入寨行事,忽然間,只聽“叮當”幾響,個人手中兵刃盡數被石子砸落。
這幾人見狀皆是一驚,紛紛環視四周,卻見空空如也,並未瞧出任何異樣之處,心中不免駭然。
而就在群人面面相覷,不敢妄動之際,卻聽得一個聲音從周遭傳來:“你們幾個賊廝,欲要入寨行凶嗎?”
說話之人,正是隱匿在旁的趙非煬。
這幾人雖都是堅地城中的武人好手,可瞧見了這手擲石子的功夫,都知有高人在旁,自己斷然不是對手,其中的小頭目率先開口道:“不知是何方仙人在旁,還請現身說教。”
趙非煬並不露面,繼續說道:“你們此番前來叨擾這寨子,所圖為何?細細說來,便可饒你們不死。”
這幾人本都是摸爬滾打已久的老江湖,已從趙非煬的聲調中聽出,這人當是個年紀不大的後生晚輩,心中畏懼之意登時便去了大半,彼此暗使眼色,示意暗中找到這人的藏身之處,一起合力攻上。
趙非煬將這幾人的一舉一動瞧得明明白白,見其躍躍欲試,不禁冷哼一聲:“怎麽,還想動手不成?”隨即伸手從地上拾起了幾片落葉,暗運氣息,陡然間將那幾片落葉飛擲而出,複現了當年以落葉擊殺悍豹的那手神妙功夫。
只見幾片落葉紛紛擊在幾人身旁的石塊上,葉片深嵌石身數寸,僅露出半分葉邊。
這幾人雖頗為悍勇,卻哪裡見過這等通天神技,不禁都嚇得腿腳酸軟,伏在地上,不住叩拜謝罪,顫聲叫道:“小的肉眼凡胎,不識神仙大人下凡,還請饒了小的們吧......”
趙非煬見方才還滿臉鬥氣,摩拳擦掌要對付自己的幾個大漢,轉眼間便成了點頭哈腰的小醜,不禁暗自憋笑。
不過,他知道這些人乾的都是些殺人越貨的營生,手上不知有多少條無辜人命,對其便也毫不憐憫,發狠言道:“他媽的,非得讓老子宰了你們這群小廝嗎?快給老子一五一十的交代明白,但凡有一句謊話,讓你們各個死無完屍!”
“哎喲......神仙大爺莫動怒,小的們再也不敢啦!小的們在仙人面前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此次......此次乃是受城主派遣,前來這寨中.......這個.......前來打貨......”
趙非煬知道“打貨”二字是他們這行的黑話,意為來劫掠某物,便細問道:“他媽的,到底是什麽貨?”
“是......是......”那領頭之人心中躊躇不定,正待要說出,卻被旁邊一人打斷,低聲道:“可不能對外人講,城主若知道了,可要重重地罰......”
他一個“罰”字還沒講完,便聽“歘”的一聲破空之響,一粒棗核般的石子從他臉旁呼嘯而過,所攜勁風直刮的他半張臉甚是生疼。
緊接著便聽“砰”的一響,那粒石子撞到了一塊大石上,竟將那大石擊地碎裂......
眾人嚇得呆立良久,待緩過神來,雙腿仍自打顫不已,有些膽子較小的甚至嚇得尿了褲子。見了這等情形,任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甚至連大氣都不敢粗喘一聲,只聽趙非煬又開口罵道:“再遮遮掩掩,老子便在你們每人頭顱上賞一顆石子!”
那領頭之人哪還敢再有隱瞞,定神捋直了舌頭,續道:“是......是孩子.......尚未成年的孩子......城主命我們此次帶回十個孩子.......必須要活的......這樣,這樣.......我們幾個便能人手.......人手得到一塊極樂之邀,前去.......參加那登天大試......”他心中對趙非煬甚是懼怕,說道最後,竟已抖得難以成音。
“為什麽是孩子?”趙非煬順藤摸瓜地細問。
“這個.......這個小的們是真不知道哇......仙人饒命......我們只是收到了城主的吩咐......他怎麽說,我們便怎麽做......”
趙非煬聽他語氣十分誠懇,推斷並非妄言,複又問道:“孩子們都送去了哪裡?”
“我們交給城主,這個.......這個城主會親自運送至城外......那個......那個向北行二十裡的一處荒山之上......交給......交給這個......”他聲音越來越小,說道後面便已如蚊吶,語音又極為顫抖,好似心中對此甚是懼怕。
“怎麽不說了?快說!”
“仙人莫怪......不是小的不說,實在是那位大人得罪不起呀,仙人您雖神通廣大,可這位大人更是手眼通天,這這這全天下大大小小的城池都得給他老人家面子,我們若是泄露了他老人家的行蹤,照樣也是個死......小的奉勸仙人您,不要......不要自尋晦氣,去找他老人家.......”
“這個不須你們多管,只需告訴我那人是誰,否則我現在就要了你們的狗命!”
那人聽趙非煬語氣決絕,如不將此事交代清楚,今日定然難有命活,便顫聲低語道:“是.....是極樂城負責委派極樂之邀......東南西北四大武掘爺之一的西武掘爺......柳元柳大爺.....”
趙非煬心道:“果如冷前輩所言,當真是和極樂城有關。”
此事既已關乎極樂城,便已絕非小事,況且又是暗地裡的勾當,這當中必定牽涉甚深,倘若繼續查探下去,一旦暴露行蹤,恐怕免不了要和極樂城中的高手有所衝突,他素來聽說極樂城中都是罡氣一支的高手,也不知道自己這身本事能不能應付的了,可想到事關月兒一家三條人命,怎能就此善罷甘休,即便此番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上一闖,便把心一橫,言道:“你們城主每隔多久送這一趟?下次是何時?”
“今......今日便是他送人去的日子......”
趙非煬道:“好,我此刻便動身前去,倘若你所言有一句假話,便是尋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宰了你們幾人!”
幾人聞得此言,嚇得肝膽俱碎,忙不住磕頭,叫道:“小的絕不敢戲弄仙人。”
趙非煬擔心自己走後,這幾人再進寨殺掠,便恐嚇道:“你們若敢動這寨子一分一毫,我也要將你們幾人剝皮削骨,令爾等死無完屍!”
幾人見他開得此口,哪敢忤逆,各個唯唯諾諾道:“小的不敢,小的絕不敢再生造次。”
趙非煬知這幾人早已被自己嚇破了膽,此時所言絕不敢作假,未等他們說完,便呼嘯而去,留下那幾人唯唯諾諾地拜伏於地,久久不敢起身。
他按照那人所言,尋至堅地城北的那座荒山之上,果見路上有車馬行過的痕跡,於是便竄入一旁野林之中,隱蔽蹤跡,循著那印記而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見十幾輛馬車停駐一處,馬車之上皆是被黑布裹蓋,瞧不出裡面如何,而馬車一旁正有幾人在交涉攀談。
趙非煬還未瞧清楚這幾人衣裝形貌,便已感受到一股強勁的氣息,不禁心頭一震:“看來這幾人當中有懂得運用氣息的高手,莫非就是那西武掘柳元?”
其實趙非煬所料不錯,這群人當中,有一人身形粗大,面如凶神,雙眉一高一低,正是那威震天下,令大小城池俯首奉迎的西武掘爺——柳元。他左右分立著四五個手下,此時正自機敏地環視四周。
而站在柳元對面的一夥人,正是堅地城主郝仲衝等人,但見其各個卑躬屈膝,諂笑脅肩,一副極力討好柳元等人的嘴臉。趙非煬與這行人所距甚遠,便悄無聲息地又往前貼靠了些許,以便探聽其所言。
只聽一人正言道:“柳掘爺,這批貨不多不少,剛好一百口,依照著您老的囑咐,搜選來的都是處子,嘿嘿……這當中最大的也就十二三歲,您老看看,是否這就檢查一下?”
趙非煬將這一番話聽得清楚明白,心道:“果然是你們乾的勾當!想來這馬車之上便是那些無辜孩童,不知桐兒是否在這裡面,我且再多聽一會,看看你們究竟打的是何主意。”
“郝城主辦事,我向來放心,不用查驗了。”開口之人聲音渾厚低沉,語調中自帶一股威嚴之氣,正是西武掘柳元。
他一言甫畢,身旁一人便從背後取下一個錦綢包裹著的袋子,恭敬地遞到了他手裡。
柳元將那袋子遞給了郝大星,朗聲說道:“你郝氏一門向來忠心,四年前,你哥哥郝伯衝進了極樂城,我們一直暗中關照,這一次,便該輪到你郝仲衝了。”
郝仲衝直聽得眼開眉展,笑得嘴巴快咧到了耳朵根,向著柳元畢恭畢敬地一拜,道:“一切全憑柳掘爺提點,日後小人若能進城,定與大哥一起,為大人您鞠躬盡瘁,赴湯蹈火!”
柳元正待要開口,忽然神色陡變,向身旁林中瞥去,冷聲道:“誰在那裡?快快現身!”
他這句話令趙非煬心頭一驚,不禁暗叫:“怎的,他竟發現了我?”
便在他要現身之時,忽見數十丈外的一株大樹後面,有一人款步而出,此人一身如雪貂衣,面白如玉,氣質雍雅。
趙非煬一瞧便認出了此人,正是那日曾與他對望一眼,跟隨著極樂城車馬而去的那個俊俏公子哥。
說來慚愧,趙非煬自那日和他對視一眼,隻覺此人一雙秀目實在勾人心魂,令人久久難忘,這幾日空閑之際,仍時常情不自禁回想起這一幕來,已至自己十分困擾:“怎的,我竟總想著這個男人......”
柳元見了那白衣人,滿臉倨傲的模樣頓時消弭,神色變得頗為複雜,三分恭敬之外,卻有七分顧慮之色,隨即便對其俯首拜倒,說道:“原來是您,在下有失遠迎,還請贖罪。”
那白衣人向眾人瞧了瞧,眼神之中閃過幾絲嗔怒之色,說道:“柳元,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這話音之中雖頗有不悅之色,可聲調卻分外清脆動人,竟是個少女的聲音!
趙非煬聞之也是一驚:“原來她竟是個女子!只是故意扮做了男人打扮,難怪會有如此絕美的相貌。”得知對方原來是個女子,趙非煬這才對這幾日的困擾有所釋然。
這時,只聽柳元一臉狡黠地答道:“押送一批貨物進城,此等區區小事,怎配叨擾聖女關照?”
那白衣女子冷哼一聲,一臉若無其事地樣子,突然間,她一個飛步,便近身至一輛馬車之前,伸手便掀開了那遮蓋在外面的幕布,卻見這一車之上,盡是些男女孩童,各個閉著眼睛,癱倒在車駕上。
白衣女子登時大驚失色,喝道:“你……你要將這些許孩童運送到極樂城中?這卻是為何?”
柳元見事情已然敗露,便不再掖藏,陰惻惻地說道:“我勸聖女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為好……”
白衣女子冷冰冰地說道:“哼,你這般鬼鬼祟祟,要偷運這些孩童到極樂城中,定然有所圖謀,我外公是極樂城主,作為他的後代傳人,自當有維護極樂城秩序之責,如何又是閑事?”
趙非煬聽在一旁,心道:“原來她竟是極樂城主的後人……”
可柳元卻好似並沒把這位高高在上的城主後人放在眼裡,只見他昂首而立,舉止之中並無半分禮敬之意,說道:“聖女不用搬出西門城主來強壓在下,誰不知道他老人家早已不問城中事務,這些年來更是從未展露蹤跡,說不定他老人家早已……這個……嘿嘿。”
那白衣女子見他神色之間對自己早已沒了禮敬之意,言語之中又暗指外公已然不在人世,不禁蛾眉倒蹙,秀目圓睜,嗔怒道:“早就聽說西武掘柳元目無尊上,沒想到你竟敢當著我的面,如此妄論我外公!你難道不怕我回城檢舉你這番惡行嗎?”
柳元聽罷卻揚天大笑,顯露出一副肆無忌憚的模樣,隨即面如寒鐵,衝著那白衣少女惡狠狠地說道:“哼,若是西門城主尚在,我倒是會對你這小丫頭片子禮讓三分,可他西門無極已然大勢而去,說不定早就一命嗚呼,現在城中大小事務皆是左、右二位神君全權負責,又哪裡輪得著你個小丫頭片子說三道四!你不好好地巡遊賞樂,偏偏跑來我這裡來多管閑事,既然你今天看到了這些許不該見到的,嘿嘿,又怎能放你回城?”
話聲方止,便見他雙掌藍光大作,顯是在調運氣息,要對眼前女子動手。身旁幾個屬下見狀,紛紛有恃無恐地退在一邊,端著一臉淫邪癡態,直勾勾地盯著那白衣女子。
郝仲衝等人見形勢不妙,更是早已退身躲在馬車後面,各個低頭閉目,瑟瑟而抖,顯是對柳元接下來要做之事頗為害怕。
那白衣女子見柳元竟要對自己動手,眼神之中不禁閃過一絲驚訝。
她貴為一城聖女,在極樂城中向來身份尊崇,誰也不敢對她有半分不敬,此番依照慣例出城巡歷,遊走於這千百城池之間,人們皆將其視作送福贈祿的人間仙子,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故而她此番來到此處,竟當真未帶任何強援幫手。
可此時劍拔弩張,已然避無可避。她畢竟是西門無極的後人,極樂城高高在上的聖女,又怎能在此折了威儀?但見她將身上那件白貂毛披卸去,一雙素手之上藍光彌漫,做出一番迎戰的姿態。
此時微風拂過,她那包裹在長衫之中,玲瓏有致的身姿更是一顯無遺,一張俊美無倫的面龐,直令周遭嬌豔的山花盡皆失色。
眾人不禁都瞧得呆住了。
柳元此時已年俞四旬,依年齡來看,可以做這白衣少女的叔伯輩,可瞧見了眼前這如畫一般的勾人姿色,亦是不禁胸中異流湧動,心道:“難怪這小妖女號稱極樂城第一美人,當真是美的沒話說,若非此番讓她撞見了這宗秘密,絕計不能留得活口,還當真想讓這小妖女陪上老子幾天…...”
可他柳元終是一方人物,豈能為一女子而貽誤大事,只見他揉身而上,向這白衣女子擊去。
白衣女子見柳元雙掌藍光大盛,上來便硬招頻出,知他想速戰速決,亦是不敢怠慢,一雙蔥白如玉的纖細手掌之上也跟著驟起藍光,便和柳元對起了招。
趙非煬在一旁暗自感察著他二人身內氣息,隻覺這凶面漢子氣息甚是充沛,可其中卻盡是暴戾之情,感知便頓覺厭惡。而那白衣少女的氣息雖比之孱弱甚多,當中卻是一股溫婉柔和,至善至純之情,讓趙非煬感知甚為舒暢,隻想多在那股情緒之中沉浸一陣才好,不禁對這少女生出一股莫名好感。
待得又鬥了數十招後,趙非煬已感二人身內氣息皆在各自消耗,可細細品察,卻發現這二人體內氣息皆有回漲的勢頭,只不過那漢子回漲得頗快,可少女回漲的卻相對緩慢,不禁心頭一奇:“這氣息恢復之事,倒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便在此時,只聽柳元大喝一聲:“好你個小丫頭片子,不虧是極樂天尊的後人,竟然已練到了氣海不竭的第二重境界,年輕之輩中,確當屬你為最。老子若不是氣海恢復的比你快些,恐怕還要折在你手裡。”他雖開口說話,手上招式卻絲毫不停,不住地將掌上藍光向那少女周身劈斬而去。
只見那少女舞動雙掌,以掌上藍氣迅捷格擋,將周身門戶守得甚嚴。可漸漸地,她左掌上藍氣漸漸轉淡,顯有後氣不足的趨勢。
而這恰恰正中了柳元老謀深算之道,原來他方才頻出猛招,其目的乃是為了試探這少女體內氣海的深淺,以及恢復快慢,同時以誘得這少女不得不以同樣強勁的氣息還擊,方才能與之相抗,但如此一來,這少女體內氣海中所蘊藏的氣息便會被提早消耗殆盡,而恢復仍需一定時間,於是便看準她左掌上先出現的紕漏,呼的一聲,雙掌藍光大作,猛向其左路砸去,那少女見狀忙引右掌來援,可掌上罡氣已然不濟,哪裡能防得住柳元這傾力的一記重擊?
只聽一聲嬌呼,白衣少女左腹便已中掌。她雖早已運氣護住周身,而這罡氣之傷豈可小視,她登時便感頭暈目眩,雙腿綿軟,傾身便要向後栽倒。這時只聽身前柳元一聲獰笑,喝道:“竟然能和我抗衡了這麽久,我還真是小看了你,這就乖乖赴死去吧。”兩道掌風齊至,又向其身上衝擊而來。
她此時周身再難使出一分氣力,心知亡命在即,便索性閉住雙目,向後而倒,待柳元將自己打死。
豈知柳元雙掌還未攻來,她便先靠身在了一副孔武有力的寬大懷抱之中,嗅到了一股男子氣息,同時聽到柳元大喝一聲:“哪裡竄出來的野小子!”
她秀目微睜,抬頭看去,卻瞧見頭頂之上,乃是一張英俊清秀的面龐,那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正緊盯著柳元,揮動著一隻手與柳元相抗,而另一隻手卻攜在自己腰間,將自己緊緊摟抱在懷中。
她正值妙齡,又身份高貴,在極樂城之中雖令萬千男子魂牽夢繞,可誰也不敢對她有一分不尊之舉,故而從未和男子有如此親昵的貼身之舉。倘若是換做往常,有人敢如此對她,早已被她打得筋骨寸斷。可此時此刻,她竟然心中湧動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隻想讓這人緊緊擁抱著、護佑著,一顆芳心如小鹿亂撞般,砰砰直跳,不由得紅暈上臉,一股強烈的羞喜之意直衝向頭顱,不知不覺間,竟昏了過去。
而此時環抱少女,單臂相抗柳元之人,正是趙非煬。
他方才本要出手救這少女,卻慢了柳元一招,直教他掌擊了這少女之後,方才趕上身來,格擋開柳元後面的幾招殺手。
而對面柳元忽見一個人影以極快的身法衝了出來,竟以單手將自己雙掌夾帶的罡氣盡數防住,護住了聖女,心中不禁一驚,暗道:“原來這小妖女竟還帶了厲害幫手。”
他對陣經驗老道,雖被趙非煬的突然現身而一時驚到,即刻便恢復平常,從容出招,心中操起了故技重施的念頭,要與這年輕人比比氣海深淺,先耗對方個油盡燈枯,再行折磨手段。
而趙非煬能察覺柳元心中思慮情緒,早已洞察他的心思打法,知這凶神般長相的漢子自視氣息渾厚,加之恢復甚快,欲要將自己氣息拖耗殆盡,再出殺招,心道:“好,既然你想和我鬥氣,那我們便試試。”於是暗調兩成氣息,運灌於掌中,向柳元劈去。
柳元見對方掌中夾帶罡氣異常猛烈,不敢大意,也使出同等勁道的氣息,與之相抗。趙非煬見他以同樣勁道的氣息回防,便又加運了一成氣息,使上了三成,心道:“倒要看看你能支撐多久。”
柳元見對方氣息又漲,竟剛猛若斯,心中不禁駭然。不過他氣海深厚,向來自負恢復極快,從不怕與人鬥氣,便又將自己氣息再提一檔,非要與趙非煬爭出個高低不可,心道:“這回讓你知道爺爺的厲害。”
豈知他剛提完氣,卻見對方掌上藍光更盛,直刺得自己雙目生疼,不禁罵道:“小崽子,要和爺爺同歸一盡嗎?好,爺爺可也不是吃素的!”
於是他硬著頭皮,將氣息提滿,盡數傾瀉而出,一臉獰笑著瞧向趙非煬,說道:“你小子想硬碰硬,那就看誰先……”
他本想說“那就看誰先扛不住”,怎料“扛不住”三字還未出口,對方掌光再盛,已至令自己難睜雙目的境地,知道這回可是遇上了硬茬,不由得心底間陡生懼意,啞然道:“當真古怪邪門……你從哪裡修來這麽多罡氣……”
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覺對方掌上強勁無倫的罡氣如排山倒海般催來,終於再難抵禦,驀地裡胸口一陣灼痛,已是重重挨了對方一掌。
趙非煬這一掌直用了六成氣息,柳元雖身彪體悍,可終究是肉體凡胎,加之他激鬥之中催耗氣息過猛,體內早已無剩余氣息護身,又怎能挨得住趙非煬如此摧枯拉朽的一擊?登時便氣絕而亡。
旁邊柳元的幾個手下本想出手援助,可瞧見眼前這人氣息之旺,簡直從所未見,自己幾人即便合力圍攻,亦是以卵擊石,故而一個個都怔怔而望,既不敢上前動手,也不敢臨陣脫逃,生怕惹得柳元事後責罰,此時見柳元竟不敵而死,便待要四散逃命,而郝仲衝等人更是沒料道竟有如此意外一劫,各自心中駭然不已,呆立原地,不知所從。
正在這時,卻聽趙非煬大吼一聲:“誰也別想走!”
一言而出,眾人都嚇得魂飛魄散,任誰也不敢妄動,皆靜立原地,俯首於地,祈禱這身負絕技的古怪青年能高抬貴手,放自己一馬。
趙非煬見懷中少女緊閉雙目,體內氣息流轉,似正自運氣療傷,便將其安靠在一株樹旁,隨即便喝令群人,將馬車幕布揭開。
果然所有幕布之下,皆是昏睡孩童。他將這些孩子一個個排查了遍,卻並未發現桐兒在其中,料想這交易應當實行已久,桐兒定是早在之前便被送到極樂城中,於是冷眼瞪視著柳元的幾個手下,直將這幾個人瞧得頭皮發麻,雙腿直抖,隨即開口道:“我接下來所問之事,你們務須如實答覆,但凡有一句謊話,我彈指間便斃了你們性命!”
那幾人早已被嚇破了膽,聽趙非煬如此說完,各個跪倒在地,點頭如搗蒜般地答應著。
趙非煬道:“這是第幾次了?”
只見柳元手下各個面露難色,其中一個矮胖之人怯然道:“稟……稟少俠,小的們跟著那……那柳大人……哦不,是柳元這廝,做……做這糊塗事兒已經有幾年了,確確實實記不清這次是第幾次了……”
“你們將這些孩子們送到極樂城中,所謀為何?”
“小的們只是幫這柳元動手抓人,然後......然後照他吩咐,在送入極樂城之前,將這些孩子妥善喂養起來,給他們好吃好喝,可這……這具體送進城裡要做什麽,小的人是當真不知情啊!”
趙非煬能感受這些人心中情緒,隻覺他們對自己甚是懼怕,出言之時,心中倒是一片實誠,知其所言並未摻假,便又問道:“這些孩童,是都要運送到極樂城麽,可還有送去到什麽其他地方?”
“沒有沒有,都是要健健康康地送到極樂城中的。”
趙非煬聽完這些人所言,心道:“聽他們所言,至少桐兒在進城之前還是活著的,看來需得去那極樂城中走一趟了!”
打定了主意之後,趙非煬開始思索如何處置眼前這些人,瞧著馬車上這眾多昏睡孩童,他知道只有將其捉來之人,方才知道這些孩子分別來自何處,此時仍需這些人相助,才能將一眾無辜孩子歸還回家,是以,這堅地城的一乾人等仍需留著。
不過,他想起月兒無辜慘死的模樣,知道眼前這幾個柳元的手下,都是導致這樁慘案發生的元凶之一,不禁怒火頓生,殺心驟起。
有道是“血債還需血來償”,瞬息之間,一道藍光在這幾人身上閃過,便在他們連招數都沒瞧清楚之時,便已然倒地斃命。
“月兒,我先送些人去,替你陪葬。”趙非煬抬頭望天,喃喃而語。
旁邊郝仲衝等見趙非煬於霎那間便取了柳元手下性命,各個面如土灰,嚇得更是不住磕頭求饒,卻聽趙非煬冷然說道:“你們立即將這些孩童完好無損地送回家中,我便不殺你們,否則......”
郝仲衝等人哪敢有一絲違拗,不待趙非煬說完,便如搗蒜一般叩拜求饒,應聲答應。
見趙非煬緩緩點了點頭,這些人忙紛紛駕上馬車,折返而回,前去挨家挨戶地歸還孩子。
趙非煬此時雖心念桐兒安危,恨不能此刻便入城救人,可尚存的理智提醒著他,這極樂城不似尋常城池,倘若莽撞行事,便如那飛蛾撲火,不僅救不出桐兒,反而把自己給搭進去。
他思來想去,知道若要妥善辦好此事,還需得再回溪水城,和冷前輩商量出個周全之策才可。
正在他沉吟之際,卻聽旁邊那少女兀自哼聲不斷。他轉頭瞧去,只見她那張皓白如玉俏臉,此時已然沒了半分血色,額頭汗水涔涔,顯是傷重難愈。
他急忙走到她身前,伸手貼了她額面,直覺熱得燙手,不禁暗叫:“不好,瞧來她傷勢竟越來越重……”隨即以雙掌抵住她小腹傷處,將體內氣息源源不斷注入她體中,助其療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少女便漸漸轉常,身子不再發燙,又過了一會,即悠悠轉醒,睜開了雙目。
她瞧見趙非煬正自給她運氣療傷,隻覺得眼前這張俊秀的面孔似乎有些熟悉,卻亦是想不起究竟在哪見到過。
便在她努力回及過往之時,忽然間,頓覺一股暖融融的氣息從腹部湧入周身,竟是說不出的舒暢受用……一時間,竟隻想就這樣一直徜徉在這股湧動的罡氣之流中。可尚存的理智告訴她,這道罡氣一道修習不易,很多練氣之人往往將此珍如性命,便不願眼前人為救自己而如此破費,於是輕聲說道:“你……你快歇息會……不要為了救我而……”
豈知她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覺對方湧入而來的罡氣更盛,刹那間,便好似置身於一股洶湧澎湃,卻又溫暖和煦的浪潮之中,只見那浪頭滔滔不絕,源源不斷,無窮無盡地裹挾著自己,整個身子仿佛都被這股暖洋卷上了雲端,令人甚是激動驚奮,直有一種難以名狀之感湧上心頭。
她從未感受過如此這般奇妙的感覺,隻覺眼前這男子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難以言狀的誘人氣息,不自覺的便想要和他靠的更近一些,可她內心又覺這樣做大為不妥,於是強撐著一口氣,暗自抵禦著這股難以忍耐的誘惑……
如此這般又過了良久,驀地裡,她頓感周身輕盈,好似大夢初醒一般,活力滿滿,不禁站起身來,竟發覺方才那般重傷已然痊愈,當真驚喜不已......
便在此時,她忽然想起方才那段令人心搖神馳的異樣體驗,登時紅暈上臉,滿目羞澀地瞧著趙非煬,緩緩開口道:“你……你竟已到了這般境地,這便是第三重境界了嗎?”
趙非煬見自己療傷有效,終於將這少女治好,心中頗感歡喜,可對她這突來的一問,卻半點摸不著頭腦,不禁反問道:“什麽第三重境界……”
“啊,你竟不知道這些,想來你不是極樂城中之人吧。”少女奇道。
趙非煬瞧見眼前這少女面露紅暈,為那本就秀豔絕倫的面龐更添了三分魅色,當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忽然想到方才自己雙手抵觸到了她那緊致又彈軟的小腹,登時便羞得面紅耳赤,不好意思地抬手抓了抓後腦杓,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不是極樂城裡的人,可……我接下來便要進那城裡救人。”
少女見趙非煬忽然紅起了臉,竟仿佛猜到了原因,一張小臉羞漲得更紅,垂下了頭,輕聲言道:“謝謝你救了我,你……你叫什麽名字?”
“趙非煬,你呢?”
“我叫林綺嬋。”
“你方才說要進極樂城,可是和柳元他們誘拐的這些孩子有關?”
趙非煬心知這少女與極樂城有莫大關聯,想到她說不定能幫上什麽忙,便將自己為何來此,以及接下來要去做什麽,這當中種種事端,簡明扼要地和她講述了一番。
少女聽罷,微做思忖,說道:“柳元身為武掘人,常年在極樂城外跑動,並不負責極樂城中事務,此時若要送人進城,那城內必有人接應。我這就回去稟告遊伯伯,讓他派人查探……”
趙非煬對這極樂城中事務一概不通,忙問道:“那是誰?”
少女莞爾一笑,說道:“遊伯伯便是剛才柳元所說的右神君。”
她見趙非煬仍自一臉不解,便又解釋道:“你不是極樂城中之人,是以並不知道,當年我外公將城內諸般事務一分為二,分別交由兩個人來全權負責,也就是柳元方才所說的左神君和右神君。這左神君負責管控極樂城與外部世界的關系,給大小城池分發極樂之邀,以及邀請天下能工巧匠入城,可以說掌控著外部之人進城的通道。而右神君則是負責城中大小事務的管理,培養一屆又一屆經登天大試而入城的佼佼之輩,以及城中各個區域的人員管理。原本這二人分工涇渭分明,各司所責,可這些年來,左神君野心勃勃,拉幫結派,對我貌合神離,而右神君遊伯伯卻一直苦心孤詣,主持極樂城中事務。他一直待我很好,我若開口求他幫忙,他定然不會拒絕。”
趙非煬聽得這少女肯出手相助,心中甚是歡喜,伸手便拉住了這少女的雙手,感激地一時語塞,竟不知說什麽才好。
這少女從未與任何男子有過肌膚相親之舉,此時被他一雙有力的大手握住,直羞得俏臉生暈,更是嬌美動人,忙將雙手從他掌中抽出,心中通通亂跳,卻強裝鎮定,說道:“你……你方才救了我,我幫你……本就是應該的,況且此事關乎著極樂城,外公他失蹤多年,我定要幫他看好這座城……”
趙非煬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舉止唐突,忙一臉愧色,歉然道:“我……我方才一時激動,所以……”
“方才聽你說接下來要進城?”少女忙岔開話題。
“不錯,你能出手相幫,我萬分感激,可這終歸是我個人的事,需得我親自去這極樂城裡走一遭。”
這少女聽得趙非煬此言,忙正色道:“極樂城城防甚嚴,設有多道關卡,我知道你身懷絕技,可若是光明正大的闖進去,便是與整個極樂城為敵,縱使你救出了那孩子,也會落得被四處追捕的下場。不過……三天之後便是登天大試, 你可憑著那枚極樂之邀前去赴會,憑你的本事,定能通過登天大試的考驗,那時你便可順理成章地進入極樂城。”
趙非煬知這少女對城中事務甚是了解,聽她如此說道,便點頭答應。
那少女瞧著趙非煬,好奇地問道:“這個叫桐兒的孩子,是你什麽人?能勞得你如此大費周折地尋他。”
“他……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的弟弟……我那朋友被奸人害死,臨死前囑托我尋這孩子……”
那少女點了點頭,一雙俏目仍是停留在趙非煬身上。
忽然間,周遭傳來陣陣呼喚之聲:“聖女……聖女您在哪裡?”
原來是與她一同出巡的眾人,見她不見了身影,便紛紛四處走尋,那聲音越來越近,顯是在往這邊走動。
少女衝著趙非煬綻顏一笑:“他們來尋我啦,我得走了……”眉眼間盡是不舍之色。
趙非煬忙點了點頭,卻早已感知到對方心中湧動著一股甚是留戀,卻又羞澀難以啟齒的情愫,於是大著膽子,開口問道:“我若進了那極樂城,如何才能找到你?”
少女聽罷,不禁面如春花,一張俏臉盡顯明媚:“你若能進城,不必尋我,我自會去找你,我……”一句話說到最後,竟已如蚊呐。
趙非煬無須聽她所言,隻憑感覺,便知道她心中所想,衝她展眉一笑,道了聲“保重”,先自轉身離去。
那少女亭亭而立,靜佇原地,一直望著趙非煬的背影消失在了山野盡頭,這才依依不舍地轉身離去,嘴中卻不住喃喃道:“趙非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