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入得城中,李玉喚來管事,正待要吩咐其安置趙非煬等人,卻聽守衛號角又響,幾個武士神色匆匆地奔來,稱有城防要事稟報。李玉見事態緊要,便大步流星地跟隨而去。
那管事還未開口問明情況,便被城主晾在一旁,他瞪眼瞧著這撮衣衫破敗、神色慌亂之人,一時有些拿捏不定姿態。
不過,他留意到了一個細節,城主似乎對當中一人頗具嘉許之意。於是,他上下打量著這個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年,可怎麽瞧,也瞧不出其有何特異之處......
他低頭略作沉吟,待抬起頭來之時,已然換上了自己歷經數年、千錘百煉而成的“職業裝扮”。
只見他雙腿緊攏,手翹蘭花,眼神明媚,操著極其恭順謙卑的細軟語調,試探性地向趙非煬問道:“不知少俠您可配有武士身符哇?”
這一問,事關他一會要擺出什麽姿態,是直擊靈魂的一問。
原來,這城池不似流動性極強的山野小寨,它高牆闊壘,有固定的地點,彼此之間有跡可循;同時它人煙稠密,需要屯食積物,可謂是一塊藏在四壁高牆中的大肥肉,故而城池與城池之間,常年處於你爭我搶的動蕩旋渦之中。
因此,這裡的人更具生存危機感,也更加講究機制與效率,它分工有序,等級森嚴,統共將城人分為三類:
第一類乃是身具武藝之人,稱之為武士。
這類人是一個城池的戰力體現,他們退可護城安定,進可攻城掠物,是關乎城池存亡的核心人群,因此身份極為尊崇,每人皆配有一枚武士身符作為地位彰顯。
而其他兩類,其實都是以服務這第一類人作為其運作的前提。只不過,這當中有較為特殊的一類:治病救命的大夫。
在戰爭是家常便飯的時代,傷病是極為普遍、極其高頻的事情,而大夫可以維護人的生命,尤其是武士的生命,因此,他們的地位僅次於武士,是為第二類。
而第三類,則是為武士提供衣食住行,吃喝玩樂的一切人員,因為所涉五花八門,方方面面,細分頗為複雜,故而統稱為勞役。
不過,有些大城池出於對人格的關懷,對面子的照料,想出了一個更為雅致的名稱:勞藝。
勞動者,行為藝術也。
趙非煬從未在城池之中生活過,對城中諸事自然一竅不通,聽到管事這分門別類的一問,不由得一臉茫然,搖了搖頭。
“哦,沒有武士身符......”管事這一個“哦”字的尾音拖得甚長,頗有尋味之意,臉上掛著的諂媚之態悄咪咪溜走了三分,但仍算客氣地說道:“那您幾位可是治病救人,妙手回春的大夫?”
趙非煬等又是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片刻之間,管事的臉便好似變色龍一般,由紅轉青......只見他並攏的雙腿登時分作外八,化蘭花指為實拳,抵在腰身之上,恢復了原本粗糲的聲音說道:“切,不早說,你們這就跟著我走吧。”
趙非煬等人對管家冰火兩重天的神變皆是一頭霧水,互相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隻好耷拉著頭,跟在管事屁股後面,沿著一條狹長小路,直往後城方向走去。
不一會,便來到了一處人聲噪雜的廣場,只見數百余人來來往往,各自忙碌,有的正大鍋炊飯,有的漿洗搗衣,有的賣力劈柴,有的攪土弄石......
總之,放眼望去,遍地“行為藝術”。
“這裡是勞役場,全城之中,除了身攜武士身符的大人、以及大夫們以外,都需在此為勞作。你們的職責,便是照顧好城中武士大人們的生活起居,為本城提供一切後勤保障。”
講到這裡,管事的聲音突然提了幾個高度:“都給我機靈著點!看看哪缺人手,自己找活乾!別偷懶,我會藏在任何一個你們瞧不見的角落裡,緊緊盯著你們......”管事毫不客氣地撂下了這番話,便負手挺胸,闊步走開。
趙非煬等人常年在寨中勞役,早就習慣了這般操勞營生,眼前這場面雖說熱火朝天,卻也嚇唬不住他們。在管事一步三回頭的監看之下,各人紛紛從一些熟手的工作下手,倒也都乾得有模有樣。
半個時辰之後,就在趙非煬手握著和他大腿一樣粗細的斧柄,汗水涔涔,賣力得將一根根粗木劈伐成細柴之時,只見那管事又恢復了滿臉諂媚之態,躬身低背,向著幾個匆匆走來之人柔聲問候。
這幾個人年紀頗老,神色倨傲,身上掛滿了瓶瓶罐罐,彼此輕聲碎語,也不知道在商量著些什麽,瞧見了管事的招呼,便面色冷然地揮手回應了一下,兀自匆匆穿過了廣場旁邊的小路,向著城中一處高樓走去。
趙非煬身旁一個劈柴的漢子見了管事這番舉動,偏過頭悄悄啐了一口,恨恨道:“這他娘的二狗子,城主給他個管事的差事來做,還真把自己當成大爺了!你瞧瞧他,不把咱們這些勞役當成個人看,卻對這些大夫郎中如此客氣巴結,不就是怕有朝一日自己害了病,能有人給自己醫治麽!哼,我瞧啊,他這也是白忙活,這些眼高於頂的大夫們,向來隻給武士們瞧病,他又怎麽配?”
趙非煬心道:“原來這些人便是治病的大夫......”
便在此時,又聽身旁幾個一起入城之人正自低聲而語。
“快瞧那邊,真是百花叢中一抹綠啊!”
“怎麽他一個男子,竟和一群婦人們一起,在那搗洗衣物......”
“這你都沒瞧出來麽,你看他一下午都沒挪地方,身後還有個輪椅,想來定是個腿腳殘廢之人!”
“是啊,他腿斷了,自然乾不了其他力氣活,只能和婦人們洗衣服嘍。”
“呵呵,他可倒是因禍得福,那洗衣服多輕巧自在,咱們這輪來輪去,可全都是力氣活!”
趙非煬聽著群人議論,不由得向那邊看去,果見一個身著粗布衣衫的黝黑漢子,獨坐在一群侃侃而談的婦女之間,一聲不響的,低頭搗洗著衣物,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由得想起入城時,城主口口聲聲說需要的是年富力強的壯漢,因此拒掉了很多寨子裡的人。
可這人雖瞧著當是壯年,卻腿腳殘疾,做工的能力,當還不如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為何竟也能入城?況且還給他安排了女人做的輕巧活,莫非和那管事有什麽特殊關系?
他腦子裡一想到這管事,不知為何,竟突然浮現出了寨主那張面孔,他打心底裡不喜歡這個人,忙搖了搖頭,掄起斧子狠狠劈在了木乾之上。
不一會,那管事又來巡視查看,但凡有人略顯閑懶之態,他輕則喝罵,重則鞭撻。雜役們雖是面露怨色,卻不敢多言,兀自戰戰兢兢,低頭賣力。
這般勞作,直至日落晚飯時分方休。
趙非煬隨著幾個一起入城之人,一臉新鮮期待地來到領餐之處,好奇這城中的餐飲如何。
可餐飯還沒見到,卻已身陷一條極長的隊伍之中,如此一番密密麻麻的“一字長龍陣”,卻是青石寨從所未見到過。
這時,忽見四五個粗腰大漢,趾高氣昂地從後方款步而來,幾人腰間都掛著個牌符,上面赫然刻著個“武”字。只見這些大漢每人左擁右抱,摟著兩三個衣著單薄的女子,時不時上下其手,神色頗為猥瑣,大搖大擺地向隊伍最前方走去。
隊前的眾人見了這幾個大漢,便好似見了瘟神一般,頷首低眉,小心躲讓。
待幾個大漢行至隊首,正碰上一個雜役在一臉欣喜地領飯。這人後腦無眼,自然沒有瞧見這幾個大漢走來,便一動未動,守在那裡等待飯打全了。
這時,那大漢堆裡走出個高個子,啐了一口,緊接著揮出熊掌般大的巴掌,推砸在這人肩頭,喝道:“他媽的,爺爺們來領餐飯,竟也不知退讓,小心我扭斷你這賤奴的脖子。”
此時,這人手中剛剛接過一碗肉湯,遭到這突如其來的一下,登時便摔了個狗啃屎,那肉湯無眼,一個不巧,灑濺到了另一個大漢的鞋履之上。
鞋履沾湯的漢子見狀登時一臉嗔怒,衝著那倒地勞役的門面之上,又猛地一腳踹了上去。
這一腳勁頭甚猛,那勞役登時頭破血流,伏地呻吟起來。他勉強抬起眼,瞧見竟是幾位武士,忙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低頭賠罪。
眾武士各自啐了一口,便不再睬他,一齊走到那餐口處,每人端著口大海碗,在那肉湯大鍋中挑肥揀瘦,各自裝了滿滿一大碗,這才左擁右抱著歡聲離去。
那勞役見眾武士行得遠了,這才敢從地上緩緩爬起,撿了盛飯的小碗,從地上拾起了幾塊肉,一張臉憋漲得通紅,轉身慢慢走去。
趙非煬見了等尊卑分明,恃強凌弱的場面,心中甚為惱火,若不是身邊幾個人拉住了他,非得像平日裡敲鳥一般,狠狠地賞這些武士每人一人塊石子不可。
可他花了好久才得以平複的怒氣,卻被另外一樁事再次撩撥了起來。
原來,待他快排到飯口之時,卻見那分發餐飯之人,手中竟持著一本小冊子。而每當他給人分飯之時,便先讓人報上姓名,聽了姓名後,便開始在那本小冊子上左右翻尋,緊接著,顛起那柄令眾人矚目的大鐵杓,或一杓,或兩杓,或多杓,給每個人分發著不同分量的餐食。
“為何大家同為勞役,領到的餐飯卻有多有少?”趙非煬帶著這個疑惑,向身邊一個肥頭大耳,一看就是資深老吃戶之人問道。
“嘿嘿,後生小子,你是剛入城吧,竟連這個規則都不知道。這每日領的餐飯,是要根據咱們日間修築城牆的貢獻而定!”
“修築城牆?”
“對啊,城中所有勞役,每日上午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修築城牆,吃了午飯之後,才是在廣場忙活各種勞役,這你難道不知道?”
趙非煬等人剛好是今日下午時分入城,所以竟不知道每日上午還有修築城牆這麽個差事。
只聽那肥頭大耳之人續道:“咱們城主有一句名言,叫做:城牆高起,睡覺有底!這句話,飽含了生存之道呀!你想,這城牆越是高聳,越能說明咱們城中勞役之興旺,而能養活起這麽多勞役,說明這城池有余糧、有底氣、有響當當的實力!別的城池,縱使忽起歹念來襲,可一旦見了咱這等高牆,心中定然會生了怯意,如此,我們便可不戰而勝!況且,我們城主向來求才若渴,他老人家常說,這城牆越高,越能吸引人才。”
這人頓了一頓,突然面露異色,笑眯眯地說道:“嘿嘿,用我們私底下的話說,這城牆便好似姑娘們的雙峰,越是挺拔,越是誘人呀!”
趙非煬聽他滔滔不絕,越說越偏,忙糾正道:“那修築城牆又是如何與這餐食扯上關系的呢?”
這人忽然壓低了聲音:“你想啊,從城主的角度而言,這城牆肯定是越高越好,越高越俏呀!可是對於咱們這些修城牆的人來說,則是剛好相反,越高的城牆越是難修,越是危險呀!咱們城主對這點更是心知肚明,所以特意設計了這麽個機制,將城牆依照高度而劃,凡是願意修高牆的,便可多喝肉湯,多領食物!”
趙非煬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那人突然一臉黯然,歎了口氣,道:“誒,修城牆可是這城裡一等一的危險活,明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會因為修築城牆而死喲......”
二人攀談之際,趙非煬瞥眼間,忽然見到一個人手推輪椅,前去飯口領飯,正是日間那個獨坐在女人堆裡,洗衣服的黑臉漢子。
他心道:“這人半身癱瘓,想來定然沒法去修築城牆,且瞧瞧這人能領多少肉湯?”
可趙非煬不瞧則已,這麽一瞧,卻大吃一驚,這人竟然領了四杓肉湯,竟比他之前的那些人都多!
當他帶著這份驚訝,走到飯口,瞧著那分配餐飯之人可憐巴巴地隻給了自己分一杓肉湯,便再也忍耐不住,指著尚在一邊喝湯的輪椅之人,喝道:“為何這個只會洗衣的瘸子能領四杓肉湯,我們辛辛苦苦忙了一下午,卻隻分到到一杓!”
那分餐小哥似是被趙非煬如此大的火氣給嚇到了,搔著後腦杓,支支吾吾地竟也沒說出話來。
而那輪椅上喝湯的人,聽到了趙非煬的斥責,不由得低下了頭,一張黑臉漲得發紫,似是心有愧意。
就在趙非煬要繼續打抱不平之際,人群之中突然閃出來個人影,擋到了那輪椅之人身前,一臉怒色地瞪視著趙非煬。
這是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個頭不高,臉盤圓潤,兩片厚重的嘴唇上,一隻紅撲撲的蒜頭大鼻尤為醒目。
趙非煬不知這兩人是何關系,他偏過身,繼續盯著那個輪椅之人,喝道:“怎麽,多個幫手就能為所欲為了?大夥都比你辛苦,憑什麽你能多拿!?”
與趙非煬一起入城的群人,見了這等狀況,忙圍在趙非煬身旁,一臉不平地瞪視著這兩人。
那衝出來之人聽了趙非煬一番痛斥,一隻蒜鼻頭更是紅腫,好似一顆熟透了的大棗。他牙關緊咬,雙手攥拳,好似一隻即將發作的蠻牛,趙非煬見了他這般樣子,忙也雙拳緊握,防他衝上來和自己打鬥。
便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卻聽那黑臉漢子歎了口氣,伸手拉住這人衣袖,說道:“算了,咱們走吧......”
這人回頭向著黑臉漢子瞧了一眼,又向著趙非煬瞧了一眼,也輕輕歎了口氣,轉身推著輪椅走開。
趙非煬雖心有不平,可見對方神色中似乎頗有愧意,加上畢竟是個殘廢之人,不願恃強凌弱,待他二人走開之際,便也沒有再追纏,與眾人一齊緩緩回到了隊伍,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
當日夜裡,趙非煬等人跟在趾高氣昂的管事身後,前去住所之地。
幾人沿著一條小路而行,先是穿過了兩排坐落在高地上寬敞大屋,只見這些屋子之間隔著數丈,當中不住傳來歌舞嬉笑之聲。
趙非煬等側頭向一處大屋的窗中望去,竟有五六個女子半裸著身軀,繞著一處火堆,跳著讓人面紅耳赤的舞蹈。火堆之上烤著兩隻豬腿,兩個大漢坐在旁側榻上,一臉淫邪地瞧著眾女子,嘴中吧唧吧唧嚼著肉腿,甚是得意。
趙非煬於男女之事尚處懵懂之際,撇眼間瞧見這等場面,不禁臉上一紅,轉頭便不再看了。可他身旁眾人卻目不轉睛,頗有心馳神往之色。
管事見了眾人這般舉止,登時眼冒火光,厲聲喝道:“東張西望地瞧些什麽!這是武士大人們的住處,哪是你們這等雜役能攀望的?”說罷,腳底生風,催著眾人快步離了去。
又走了一會,一座座茅草屋便映入眾人眼中,只見這屋壁七穿八洞,甚為破落,與那武士們所居的高屋闊棟相較,簡直如寒鴉比鳳凰。
管事單手叉腰,半翹著小指,向這些茅屋指去:“喏,這就是你們的住所,我今個心情好,就不把你們往人多的地方塞了,你們自己挑吧。”說完,踱著輕飄飄的步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眾人從方才那載歌載舞、肉香陣陣之地走過,見到了自己這寒酸住所,皆是各歎一口長氣,尋著人數較少的房屋而去。
趙非煬餐風露雨慣了,也不在意茅屋有何破敗,他這一天甚是疲憊,隨意擇了一處房屋,便鑽身進去。
進得屋後,只見燭光之下,三四丈見方的面積下,橫七豎八,躺臥著十余號人,有的已鼾聲大起,有的仍低聲碎語。他在角落處尋了塊空地,鋪了草席,躺了上去。
僅這麽一躺,隻覺疲憊之感蔓延全身,困倦之意不請自來,他調整身姿,想要找個舒服的姿態,就這麽睡去,可便在他轉身一瞥眼間,瞧見屋子另一頭安躺著一個頗為熟悉身影,只見這人圓臉之上,一枚紅撲撲的蒜鼻頭點在中央,渾如一把撐開的傘蓋,正是今天擋在趙非煬身前那人!而躺在這人身後,便是那雙腿殘疾的黑臉漢子。
真可謂:不是冤家不聚頭!
趙非煬手扶額頭,瞧見他二人此時正酣睡如泥,不曾瞧見自己,便一臉無奈翻過了身子,揣著“眼不見為淨”的想法,入夢而去。
次日清晨,趙非煬隨著一群人緊湊的步伐,兜兜轉轉,行至城牆腳下,準備迎接人生中第一次高空作業——修築城牆。
他於進城之前,早已領略到了這城牆的威武壯闊,當時,他將這龐然大物瞧在眼中,心頭卻靜悄悄地滋生出一股踏實、安全的感覺,那是青石寨的矮籬笆牆從未給過他的,這種感覺,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小時候,被娘抱在懷裡的那份溫暖與安心。
可此時,他搖身一變,換了副視角,成為了修牆之人,那份安全感便早已被一股諾大的恐懼驅逐地無影無蹤。
這城牆,實在是太高了!
比趙非煬在野林中攀過的任何一顆大樹都要高,或者說,這二者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趙非煬瞧著眼前城牆,只見其下寬上窄,呈梯形坡度,當中相對低矮的一些城牆頭,其上人頭攢動,數十個漢子行來走去,看起來空間相當富裕。而每拔上一些高度,人影便稀松一些,勞役們舉止也越發小心,各個如履薄冰,想來定是空間狹小,相當危險。
而最高的那面牆上,僅有三個身影在艱難地緩動著,趙非煬定睛望去,只見其中一個,正是那個蒜鼻頭。
他沒想到這蒜鼻頭竟敢在如此高牆之上作業,心中倒對其頗生出幾分敬意。
便在他抬頭張望之際,只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噪動,他抬眼望去,見一群人在城牆腳下圍成了圈子,兀自神色驚惶,他快步走去,擠進人群,瞧看出了什麽情況。
原來是一個老漢從城牆上失足跌落,摔得雙腿盡斷,正自痛呼不已。饒是他命大,墜落之時,衣衫竟掛在了牆旁的支架竹竿上,卸去了一些力道,否則,此刻他早已腦漿迸裂而亡。
正巧,劉鐵虎正帶著一支巡邏武士在旁監工,聽到聲響,便也趕了過來。武士們瞧見了這種情況,不禁都搔頭踟躕,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劉鐵虎。
原來,築牆勞役因失足而跌落之事,常有發生。而肉體凡身從這般高牆上跌落,基本都是當場死亡,所以處理起來也都很簡單:簡單收斂,埋於城後荒地。
可如老漢這般跌而未死的情況,倒卻是頗為罕見之事,眾武士一時都拿不定主意,隻得向教頭請示。
只聽劉鐵虎冷聲冷語地說道:“他也算是為城防做出過貢獻之人,給他幾日的食物,放出城去吧。”
眾人一聽,皆是心中一凜,這人雙腳已廢無法自理,倘若丟到城外,又哪裡還有命活......
可劉鐵虎既已發話,誰又敢有半句微詞?
便在那老頭被兩個武士駕起,不住顫抖地央求之際,只聽人群中有個聲音說道:“他已是這把年紀,又是為了修城牆而傷,你們將他丟到城外,豈不與送死無異?”
劉鐵虎聞聲望去,見說話之人,正是那個在城前折了他面子的小崽子,不由得心中一喜,暗道:“好啊,我還沒去尋你,你卻自己找上門了!”
不過他城府頗深,知道這人是城主請入城中,眾目睽睽之下,不便明面上動手刁難,拂了城主面子。可他向來睚眥必報,這小子昨日剛辱他面子,今日又來多管閑事,又怎能輕易饒過?
於是心念一動,一條歹計頓生,只見他不動聲色地說道:“嗯,此話倒是不錯,我們自然不能虧待為城裡做出貢獻之人。只不過,咱們城裡向來主張公平,勞者有得,多勞多得,他如今已然不能繼續勞作,倘若他留在城中,還依舊給他分發食物,那對其他這些出汗出力的勞役們來說,豈不是不公平?”
眾人原本頗有微詞,可聽了他如此一說,倒覺得也是合情合理,不少人跟著微微點起了頭來。
劉鐵虎見自己一語而出,群情稍緩,心中頗為得意,衝著趙非煬續道:“不過,瞧著你如此大義凜然,我倒頗為感動,願意給你指個法子,就看你願不願做,敢不敢做了!”
趙非煬十五六歲的年紀,哪裡能識得破劉鐵虎的激將法,忙出言問道:“什麽法子?”
劉鐵虎微微一笑,伸出大手,向著那最高的一面牆指去:“其實很簡單,若你願意去修那面高牆,按照多勞多得的規則,你自然可以多領食物,這樣的話,就可以勻出來多余的食物,供養這個老漢。我嘛,便也破一回例,尋個大夫為這老漢瞧瞧腿傷。”
趙非煬瞧著那老漢雙腿鮮血直迸,面額之上老淚縱橫,把心一橫,應道:“好,我去!”
劉鐵虎伸出拇指向趙非煬一挺,裝作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道:“有膽量,有魄力!”心中卻早已樂開了花:“這毫無經驗的莽小子竟然敢去那面高牆上,真是作死,沒想到幾句話就能要了這小子的命,嘿嘿,往後即便是讓城主知道了,他也說不出來什麽......”
就這樣,趙非煬在劉鐵虎陰惻惻的笑聲中,承受著心理與生理的雙重挑戰,戰戰兢兢地攀到了那面最高的城牆上。
果然,這十余丈高的城牆之上,留給人行走的過道,僅雙足並站之寬,站在這裡,便如同站在懸崖峭壁的邊緣,讓人沒有一絲膽敢下望的勇氣。而耳旁呼嘯而起的風聲,仿佛一隻隻不停伸手推搡的催命小鬼,想要趁人不備,給人致命的一擊。
而致命的危機,恰如劉鐵虎所料,正悄然地降臨在了趙非煬的頭上。
正在他學著其他人的動作,慢吞吞地將一盆夯土灌注到夾板之中時,突然一個不小心,左腳踩到了一塊還未徹底凝固的黏土上......
這十丈高空,生死系於一線,又那容得他如此大意?
他心頭一緊,腦中一空,連呼喊之聲都沒有來得及發出,整個身子便要直落而下......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之際,一隻不知從何處探來的大手,以快無絕倫地速度緊緊抓握住了他手腕,將他懸空提了起來。
趙非煬不暇多想,本能地將另一隻手也搭握在了這隻手臂上,抬頭瞧望之際,只見一隻紅彤彤的大蒜鼻高掛頭頂,竟是昨日剛起過衝突的那個蒜鼻頭!
原來,這人一直在他三四步以外的一處牆面上澆築,見趙非煬舉止投足之間頗為生疏,便暗中留意,忽見他一隻腳便要踏在一處新澆築的牆面上,便知他要出事,不待細想,便撲過身去,雙足一掌緊緊盤搭在牆角上,將自己身體固牢,用騰出的那隻手撈住了他的一隻手腕,使出渾身勁力,這才將他緩緩拉上了牆頭。
只見危牆之上,二個身影四仰八叉地正趴在牆頭,好似兩隻擔在樹枝上的猴子,這二人皆是氣喘籲籲,心跳如擂鼓……
直至半晌之後,趙非煬這才支支吾吾地開口謝道:“多......多謝......多謝你救了我......”
“你......你膽子也忒大,手腳如此生疏......就敢跑到這麽高的地方來......”
“哎......此事說來話長......”
“好......那等咱們下去了,你再講給我聽......”
“不錯......這地兒可沒法聊天......等......等咱們下去了。”
午飯十分,趙非煬領了甚多餐食,他勻出了不少,徑直走到了一牆根腳處,只見那蒜鼻頭此時正安安靜靜地蹲在這裡,端著一隻大碗正自狼吞虎咽。
“多謝閣下救命之恩!”趙非煬心中滿是感激,向著蒜鼻頭伏地一拜。
蒜鼻頭一張臉都埋在了碗中,忽聽有個熟悉的聲音飄來,抬頭瞧見竟是拜倒在地的趙非煬,忙伸手將他扶起來,鼓著一張塞滿食物的大嘴,粗聲粗氣地說道:“快別如此,我當時就在你身旁,眼看你要摔落,怎麽能袖手旁觀!我還在納悶,你一個新人,竟敢跑到那鬼門關上去......”
“鬼門關?”趙非煬奇道。
“哦,我們平時開玩笑,稱呼那面牆叫做鬼門關。”蒜鼻頭笑著說道。
趙非煬心中一凜:“這名字倒真是貼切。”
於是,趙非煬也學著蒜鼻頭的姿勢,蹲靠在他身邊,緩緩將事情原委講了出來。
蒜鼻頭聽他說完,想到今天自己不顧性命出手相救的,竟是個舍己救人的小英雄,不由得欣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說道:“小兄弟能豁出性命不要,搭救這麽一個萍水相逢之人,當真令人欽佩,也不枉我這番舍命相救啦,嘿嘿,如此看來,能去那鬼門關的,都是迫不得已呀......”
趙非煬奇道:“莫非你也和我一樣,是為了別人才......”他說道這裡,忽然想起了那輪椅上的黑漢子,心中仿佛一下什麽都明白了,脫口道:“難道......難道是那輪椅上的人......”
蒜鼻頭眼神之中閃過一抹傷感之意,緩緩點了點頭,說道:“我和孟大哥都是從另外一座城中被擄來的勞役,當年一起在這裡修牆,誒,那一次,本來是我的不小心,本該是我死的,結果孟大哥他為了救我,自己卻跌下了牆去,好在他福大命大,如兄弟你所救的那個老漢一般,身子被竹竿擔了一下,保住一條性命,卻丟了一雙腿......”
“所以你才請命去那......那鬼門關上,想要多賺些口糧,養活孟大哥。”趙非煬想起自己昨日的打抱不平,心中一股愧歉之意油然而生。
蒜鼻頭知他對此事並不知情,早已將昨日的不愉快翻篇而過,見他一臉愧色,也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玩笑道:“都是在那鬼門關上討生活,生死皆在旦夕之間,這些小恩小怨又算得什麽?就讓它如浮雲一般,隨風而走罷!嘿嘿,所謂不打不相識,咱們這也算是有過命的交情啦,我應當長你幾歲,你如不嫌棄,以後咱們就是兄弟!在下范寒,不知小兄弟怎麽稱呼?”隨即,將一隻粗大的手掌伸到了趙非煬身前。
趙非煬聽罷,心道:“此話當真不錯,以後在那十丈危牆上討生活,生死尚在一線之間,又何苦牽懷這種小事,能多過一日便是一日罷了。”隨即放聲一笑,說道“大哥在上,小弟趙非煬,以後我們便是兄弟!”
兩隻手隨即緊握在了一起,這一握,竟在玉城裡握出了一對形影不離的好兄弟。
這日夜裡,趙非煬與范寒等人寢前閑聊。
“范大哥,你在別的城池待過,見多識廣,這天下間的城池,都將城牆修得這般高大嗎?”趙非煬躺在草席之上,閉著眼睛問道。
“我之前所在的那座城池會更小一些,城牆嘛,倒是也差不多這般高。不過,我聽說一些大城池的城牆便不會修得這般高......”范寒怔怔地望著草屋的天花板,若有所思。
“那是自然,大城池裡有成百上千的武士,人家那是實打實的武力,定然不是靠著城牆這麽個空殼子來裝腔作勢......”旁側一個臥躺著的老漢搶過話頭,語氣之中對這城牆相當不以為意。
“成百上千的武士?那得有多少勞役供奉著,得是個多大的城池......”趙非煬頗覺不可思議,睜開眼,向著那說話的老漢瞧去,見這人皮膚乾黃,面上褶皺縱橫,當是年紀不輕。
“哪又算什麽,這世上有一個城,裡面武士成千上萬,勞藝更是數不勝數,嘿嘿,裡面有吃不完的美味佳肴,穿不完的錦綢羅緞,住不盡地高樓廣廈,還有天下最美的美人,堪稱天下第一城呀……”老漢語音顫抖,一臉心馳神往之態。
“那......那是什麽城?”趙非煬猛地坐起身來,滿臉驚訝之色。
“您說的,是極樂城吧。”范寒笑眯眯地說道。
“正是極樂城!”老漢悠悠吐出幾個字,仿佛吃了美味一般,一臉享受之色。
“天下若真有這種地方,我們為何不去投奔?”趙非煬奇道。
范寒輕歎道:“非煬兄弟你有所不知,這極樂城可不是咱們尋凡人想進就進的地方,需得獲得極樂之邀,通過登天大試,這才能進入......可是,想要辦成這兩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是萬分不易。”
“這極樂之邀、登天大試又都是什麽?”趙非煬對這些從未聽說過的東西,一時竟來了興致。
“這極樂城會對外分發任務,而諸城則根據自己喜好,決定是否領取任務,倘若完成了任務,便會得到一定數量的極樂之邀。而這極樂之邀便是參加登天大試的唯一憑證,這登天大試每四年一屆,通過了它,便可進入那世外桃源般的極樂城,享受錦衣玉食的花花世界了。”范寒身後的瘸腿漢子,突然插話道。
趙非煬沒想到大家竟然都知道這極樂城,自己卻是一無所知,不由得心中感慨:“還是城裡人有見識呀......”
便在此時,忽聽窗外傳來一陣極其詭異古怪的聲響,宛如數百隻野獸一齊在遠方呼吼一般,甚是驚駭,趙非煬不禁奇道:“這是何聲音?”
范寒說道:“非煬兄弟莫慌, 這是城外那妖山上傳來的,你剛來城裡,於這聲響有所不知,日後慢慢也就習慣了。”
“妖山?這聲音......難道那山上竟是有什麽妖魔鬼怪嗎?”趙非煬奇道。
范寒解釋道:“誰也不知道那山上究竟有何古怪,這事說來話長,當年城主曾指派四個武功不錯的探子,去那妖山上察看,結果只有一人奄奄一息地逃了回來,而那人周身上下皆被撕咬得血肉模糊,說起話來支支吾吾,誰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麽,結果沒過幾個時辰這人便死了......有的人說那傷口是狼咬的,有的人卻說這山上有妖怪,每逢吃人之時便會發出怪吼,便是你聽到的這聲響了,因此,這山便也得名為妖山。”
“照我看,說是狼咬的,那是怕城裡人害怕......那種傷口,怎麽會是尋常野獸所為,定是妖怪咬的,哎喲喲,莫提這妖山了,莫提這妖山啦......”老漢顫悠悠地說道,語氣之中盡顯驚恐。
趙非煬聽到此節,心中登時浮現出一個長著無數隻眼睛,無數雙手腳的龐然大物,衝著自己張開了血盆大口,不禁渾身汗毛直豎,背心湧透出一股寒骨涼氣,不禁周身打起了寒顫。
其實不僅是趙非煬,屋內凡是醒著的人,聽到了這妖山的名號,心中皆是不寒而栗。霎那間,醒著的人皆蜷縮起了身子,誰也不敢再說話,整個屋子沉浸在一股驚詫畏懼的氛圍中。
直至半晌之後,這股氛圍才在此起彼伏的鼾聲之中漸漸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