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晉陵郡,荊南縣。
寧南山下,優雅小院,內有木屋八九間,後有竹林,前又溪塘,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謂之寧南小院。楊媚娘與花顏卿成婚後便一直住在這裡。
院門不遠處的小石板橋,橋下有一條狹長蜿蜒的小溪,將這優雅小院環繞,於北面正屋後匯集到竹林。左邊溪旁有五棵柳樹依次排列,向裡是一條小石子路,路旁有一張淡墨光滑其上紋理如畫的方石桌和幾墩圓石椅。
花離十二歲,扎著高高的單馬尾發髻,側身翻了個跟頭揮劍斜劈,“君子不器,是為不爭;君子不爭,視為無器。”她一邊舞劍,一邊吟誦著花傲之教她的詩詞道理。
“吱···”
聽到院門推開的聲音,她身姿板正,期待地眼神望了過去,聽說父親已經除掉了烏州的最後幾批山匪,是時候回來了。
“三叔!”花離朝著花傲之跑去,她已經很久沒見到花傲之了。
前幾日,楊媚娘忙著給十三辦喪事,不管花離怎麽追問,她對花傲之絕口不提。
花離狠狠地抱住花傲之,抽泣著,“我害怕再也看不到你了!娘說,都死了···”哭成了小花貓。
“沒事。”花傲之眼中布滿了血絲,精神萎靡不振,他看著花離,用手背擦去了她眼角的淚。
“進屋去!”楊媚娘一聲怒吼。
“乖。”花傲之蹲下拂著花離的衣角,再往下輕輕拉了拉,她的身姿更加板正了。隨之微微一笑,將她推走。
花離瞪了楊媚娘一眼,她知道花傲之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拋棄任何一個士兵。
融雪之後的陽光總是溫暖的,楊媚娘兩手腹前端著,於庭院中央稍稍抬首望了眼院外青山,隨即木然看著立在石板橋上一動不動的花傲之。
她正對著院門,花傲之則面對著她,倆人之間是一條徑直的石板路,他微微低頭,始終緘默不語。
楊媚娘沉默了良久,終於開口問道:“你不去看看十三?”
見花傲之毫無反應,楊媚娘柔聲說道:“墓碑我已經幫他立好了,如今等你刻碑文,你給寫個墓志銘如何?”
花離坐在門廊的木台階上,心裡萬般不是滋味,“明明是一家人,為什麽要這樣?”
花傲之臉上木然的神情已經不再,自責道:“大嫂,對不起。”
“對不起?你花傲之居然會說對不起了。”楊媚娘語氣平和,來回踱了幾步,頓挫有致地說道:“但十三再也回不來了!”語氣冰冷得可怕,她的手卻狠狠地揪著身上的衣服。
從青墨山脈回來後,花傲之躲了好幾天,並未參與犧牲將士的入葬儀式,最後是楊媚娘派人將他請了過來。
楊媚娘走到榆樹下,與花傲之被通往正屋的石板路隔開,被影子擋住了陽光的石板黑白分明。
“那一帶我去過很多遍,平日裡都是安全的。”花傲之怯懦地走到方石桌前坐下,緊攥著拳頭擱在桌上,側身望著柳樹,眼神卻飄忽不定,隨後又底下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那麽多的桑人。”看上去很是沉重。
“不知道?”楊媚娘臉色陰沉,語氣低沉怏怏說道:“借口!你總是一意孤行,想一出是一出!從不會考慮身邊的人,六年前如此,現在也未變過!”
花離看向右邊那間房子,回憶著,不禁落淚。
六年前三叔殺了岩洲觀海城城主,遭六大家族追殺。
幾日過後,五名賞金獵人已殺到家中。
天像是破了個大窟窿,水珠紛紛揚揚傾瀉而下,父親在鐵匠鋪打鐵,母親挺著五個月大的肚子守著房間裡的她和弟弟妹妹,與殺手纏鬥了近半個時辰,她身受數刀,那些刀疤如今尚在,更是慘遭流產,若不是父親趕了回來···
花離從無數人口中得知,觀海城的城主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害死了很多人,糟蹋了很多像她一樣年紀的女孩,三叔是在為民除害。
但母親對這件事始終無法釋懷,在她眼中,是三叔害她流產了,這也是她不讓三叔住在這間院子裡的原因。她總說三叔只會闖禍,是個自以為是,極其自私的人。
但花離所了解到的三叔,並不是母親說的那樣。
“我沒有!”花傲之眉頭緊鎖,眼中的憤怒呼之欲出。
楊媚娘疾向他邁了兩步,但依舊在石板路的另一側。她怒目而視,呵斥道:“那你為何要私自改變巡防路線?”
“村民求助···”
楊媚娘立即打斷道:“還在狡辯!”她聲音高亢,將屋裡的伯桐都驚嚇了出來。繼續憤憤說道:“這種事情本該由衙門來處理,什麽時候輪到你插手了!你告訴我, 青墨山脈一帶由誰管轄?”
花傲之眼神躲閃,沉默不語。
“說!”
“新陽郡,宗莫庭。”花傲之心不甘情不願,隨即又嚴詞反駁道:“百姓有求於我,難道我要置之不顧嗎?更何況,任誰去了都得交代在那。若非是我,難以想象還會有多少無辜百姓的傷亡!”
“詭辯!”楊媚娘轉身指著正北方環廊台階上坐著的女兒吩咐道:“小離,去將雞毛撣子取來!”
“娘,你不要打叔叔。”花離嚴詞拒絕道:“軍營中那些哥哥,城裡的百姓,都說三叔是大英雄!”她幾乎遇到過的所有人都這麽說。
她很喜歡這個三叔。
花顏卿忙於軍務,楊媚娘還要照顧弟弟妹妹,對她並沒有那麽上心。但花傲之不一樣,他總會在所有人將她遺忘的時候想到她,教她習武,教她閱文識字,帶她攀登高山,向軍營裡的所有人介紹她···
總之,花離覺得三叔是個很好的人,盡管寧南小院並沒有他的房間。
“你那些哥哥都沒了,全都死了!”
花傲之站起,側身藏著拳頭用力張開。
花離瞬間看懂了,皺眉、噘嘴,起身進了屋。
“脫掉長衫,跪下!”楊媚娘目露凶色,指著地上灰黑紋路的石板。
花離取來雞毛撣子,一手背於身後,一手高高舉起。撇頭望著花傲之,思忖了半晌後,不情不願地瞥著楊媚娘,“給!”
花傲之原本桀驁不馴不以為然,但看了一眼楊媚娘憤怒的樣子後便不再狡辯,解開上衣,乖乖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