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唐牧結束訓練回到住處,正準備大吃一頓的時候,卻發現餐桌上的靈草數量只有平時的三分之一。
突然降下的餐標,讓唐牧猝不及防。
但他很快調整心態,端起甘靜送的木碗,像往常一樣大口而沉默地喝粥吃菜。
絕不多問,也不埋怨,畢竟這三分之一也比當初在家裡的時候多。
吃到中途,坐在對面的余歆咳嗽兩聲,找話說道:“下午磐兒來過,去找你了沒?”
“沒有。”
“哦,他沒找你的話,就應該是去找洪雅了,最近他們兩個黏得很。”
余歆說著,眼神躲閃地將筷子指向茶幾,“他帶了一封信過來,說是有人通過門縫塞到我們家裡的,你快看看。”
信?誰的信?
唐牧放下筷子,狐疑地走過去拿起牛皮信封,從裡面倒出了一張薄紙。
“木頭,見字如面。
我參與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研究,保密要求很高,沒法說給你聽,短期內也回不了家。
給你寫信,主要是想告訴你兩件事。
一是我申請的靈晶到手了。
而且是兩顆!一顆生命一顆元素,並且我還順利地解開了它們的密碼,與它們建立了緊密的聯系。
二是我戀愛了。
對方是一個英俊帥氣的紅衣軍官,是個能夠斬殺異獸的大英雄。
我和他在一起工作,相輔相成,非常愜意。
你知道那種非他不嫁的感覺嗎?
就好像是末日來臨的時候,只要自己能死在他的懷中,這輩子也不會有任何遺憾一樣。
對不起了,木頭。
這個世界需要英雄,需要我和他這樣的人付出一切,去解開謎團,去照亮黑暗。
我想我們之前那個懵懂的約定,跟這種偉大的事業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木頭,這個世界上沒人比你更了解我。
你知道,我一旦做出某個決定,就一定會全力以赴。
只是這一次,對不起了。
另外,還有幾天就是你的十八歲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樂,祝你永遠帥氣、聰明、善良和正直。
時艱世異,木頭,我衷心希望你盡快找準自己的方向,破浪遠航。
言盡於此,勿念
——靜。”
信紙很薄,寥寥數行。
但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刺痛著唐牧的雙眼。
他感到自己的腦袋正嗡嗡作響,就像是白花花的電視屏幕,而呼吸也變得困難,仿佛肺腔裡被人塞了一個布團。
他看完信後,將其收進褲兜,重新坐回餐桌吃飯。
余歆這時才指著桌上的菜肴,解釋道:“磐兒和小雅終於準備好了合適的靈晶,近期就要覺醒異能。”
“為了確保一次成功,我和婷婷幫他們布置了一個高級的導靈陣,所以今後的靈草分量都是這個水平,你理解一下。”
唐牧默然地點頭,將木碗裡的粥倒進另一個碗裡,然後才接著喝。
余歆見此情形,話鋒一轉,繼續說道:“給你講點有趣的事——婷婷,你知道吧?”
“她之前有個對象,處了三年,本來都要結婚了,卻不料那男的突然戰死。她因此受了不小的打擊,一度鬱鬱寡歡,失去了對戀愛的向往。”
“我知道這事後就問她為什麽,你猜她怎麽回答的?”
見唐牧默不作聲,余歆便清了清嗓子,說道:“她說,‘戀愛實在太累,完全沒有激情。’可戀愛是神聖而美好的,怎麽會沒有激情呢?”
“於是我旁敲側擊,繼續追問,呵呵,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你猜猜看,她談的戀愛為什麽會沒有激情?”
唐牧抬頭瞟了余歆一眼。
余歆立馬笑道:“咯咯,因為他們的戀愛是這樣的。裴詩婷不介意那男人身份低微,主動倒追,結果那男人性格怯懦,回應平淡,加上兩人為了各自不同的事業常年異地,聚少離多,所以感情一直不溫不火。”
“可即使是這樣,婷婷居然還死心塌地愛著對方,說什麽完美的愛情就要從一而終。”
余歆說著說著,忽然仰天大笑,花枝亂顫,帶著她脖子上的生命靈晶歡快地跳動。
“咯咯咯,誰懂啊?她都愛到27歲了,還是一個黃花大閨女!竟然還說什麽無怨無悔,說什麽神聖完美……”
余歆笑得眼淚都飛出來了。
唐牧卻板著臉,嚴肅地說:“這並不好笑。”
“咯咯咯,怎麽不好笑了?”
余歆前傾身體,盯著唐牧,“他們的追求各不相同,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擦不出火花還偏要湊一起,苦熬了幾年,也沒能完成生命的升華。末了,還自我安慰說,這就是愛情。”
咯咯咯……
余歆再次大笑,將桌子拍得啪啪響,“真是腦袋裝了水,錯把蚊子當蜜蜂,白白耽誤了自己的花期。”
聽著余歆嗡嗡刺耳的笑聲,看著余歆目光中的一點狡黠,唐牧感覺自己的腦袋再次被針刺了一下。
他忽然就聽懂了余歆話裡的用意,不禁顫抖著拿出信封,質問道:“你拆的?”
隨著他問出這句話,屋子裡突然就響起呼呼的風聲,響起各種小物件的碰撞聲。
餐桌上的碗碟也都噠噠噠地震顫,油水亂濺。
余歆見狀,收斂了笑容,目光有些驚慌。
“呃,我看封面沒寫名字,以為是給我的,所以就……看了一眼。”
嘭!
猛然的,唐牧一拳爆錘,將大理石餐桌打爛。
陶瓷碗碟和碎裂的桌面一起掉在地上,稀裡嘩啦的,摔得滿屋都是。
“那是我和我爸的家,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做主了?!”
唐牧氣從心來,雙眼通紅,“給幾個臭錢,把我塞到那個學校,你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你就覺得我一定要對你感恩戴德了?!”
“十幾年來沒有一點音訊,要死了才回來裝大尾巴狼,到處博同情,扮可憐,我不配合演戲還要被人說不懂事。”
“余大小姐,你憑什麽啊?!”
“你以為你能力強,長得美,所以大家都必須圍著你轉?你以為我離開幾個菜、幾幅畫,就沒法獨自生存了?!”
“笑話!”
唐牧越說越激動,雙腳連踩,很快就將地上的瓷碗徹底踩成粉末。
忽然的,他想起了父親,怒火更甚,指著余歆狠狠罵道:
“當初明明是你們兩個人的錯,為什麽承擔責任的只有我爸?!”
“他那會兒還是個窮小子啊!你知道輟學、斷親,一個人打工賺錢養小孩,意味著什麽嗎?!”
“你倒好,直接換個環境,從此不聞不問,一句‘兩個世界的人’,就輕輕揭過了?!”
“你知不知道,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跨海去找你!你知不知道,他在痛死之前還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沒想到他愛了你一輩子,付出了一切,到頭來什麽都沒得到,卻還要被你嘲笑是腦袋裝了水!”
“哦,你把他玩死了,現在又來玩我?你到底懂不懂什麽是愛?什麽是尊重?!”
唐牧越罵越怒,越怒越罵,根本停不下來。
余歆偷看了信件,原意是想安慰唐牧,卻不料事與願違反倒受了斥罵。
面對唐牧壓抑已久的怒火,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一邊咳嗽,一邊苦苦哀求。
“咳咳——我錯了,牧兒,我錯了——咳咳,牧兒,原諒我……”
就在這時,她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雙眼一翻就往地上栽倒。
異種癌發作了……
唐牧正罵得暢快,見到這一幕,又不得不上前一步將其抱住。
他把她單薄的身體抱到臥室床上,立即取來三株星光蘭喂給她。
並且她脖子上的生命靈晶也亮成了一顆綠燈,應該是在協助她對抗惡疾。
可過了十分鍾,余歆的身體依然抖個不停,完全沒法進入睡眠狀態。
一個多月來,唐牧知道她的異種癌一直在惡化。
以前止痛只需要一株星光蘭,後來慢慢增加到兩株,而從前天開始,則需要三株星光蘭才有效果。
但眼下的情形,明顯是三株的量也不夠了。
一般經驗是,晚期異種癌為了止痛,C級體質的人最多可以一次吃兩株,B級是三株,A級是四株,超量的話很容易導致永久沉眠。
而一旦不能及時止痛,最多兩個小時,病人就會活活痛死。
父親死的時候,唐牧就已經體會過一次什麽叫做絕望。
現在危機重演,他只有抱著一線希望,按照治療要求, 又拿來一株星光蘭喂給余歆。
可過了十分鍾,仍然穩不住余歆的病情。
難道這就是命?!
唐牧徹底慌了。
他沒有辦法,隻好又洗了一株,顫顫巍巍地喂給余歆。
還是不行——再洗,再喂……
前後一共吃下六株星光蘭,終於,余歆身上的顫抖症狀逐漸消失。
而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余歆早已被折磨得渾身濕透,臉色蒼白。
即將睡去之時,她抓住唐牧的手,虛弱而又堅定地說道:“牧兒,你罵得對,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和你爸。”
“不過,牧兒,我現在是真的知道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好,好,我原諒你了!你別說話,先安安心心地睡一覺。等你醒了,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唐牧對余歆的憤恨,在余歆異種癌發作之時就煙消雲散。
此刻又見她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哪裡還會有半點不滿?
他強行擠出笑容,哄她入睡,又急忙撥打醫軒的電話,想要請裴詩婷過來看看。
可對面卻一直佔線,急得唐牧撒腿就跑。
哪知他抵達醫軒的時候,醫軒竟然來了大批病人,全都是住在鷺島的士兵以及高級軍官家屬。
夜色漸暗,燈光大亮,門內人滿為患,門外也排上了隊。
一些人咬緊牙齒,忍著疼痛,一些人大聲呻吟,痛不欲生。
唐牧看得呆了,突然就想起以前的報道,心頭不由得閃過一個讓人恐慌的詞語。
異病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