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一道道閃電劈開了雨幕,在城市的高空炸起一聲聲焦雷。
楊蔥被冰涼的雨水滴醒,茫然四顧,發現自己躺在倒扣過來的車廂內,渾身疼痛,手臂上血跡斑斑。頭上不斷有雨水滴下來,雨水混著鮮血,從額頭上淌落,紅色的水幕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閉上眼睛,伸手抹了一把,艱難地觀察周圍情況。
他出車禍了。
撞車之前,他開著運屍車,拉著一具紅裙女屍,急匆匆往殯儀館趕。在這處下坡的山道拐彎處,由於天雨路滑,他刹車過猛,車子直接發生了側翻,滾落在道旁。
楊蔥也顧不得疼痛了,扒開旁邊的碎玻璃,從破碎的車窗裡鑽了出來。
他渾身是血,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大雨滂沱,他顫抖著站直了身體,仰面閉眼,讓雨水把頭上的血漬衝洗掉。冰涼的雨水使他混亂的腦子恢復了一些清醒,然後迅速走到車後,大力打開變形凹陷的後車廂門。
人呢?
楊蔥有點迷糊,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爬入倒扣過來的後車廂,橘黃色的裹屍布空空如也,隻留下一灘殷紅刺眼的血跡,紅裙女屍不見了。拉屍體的平板車也不見了。
也許是兩個運屍工把屍體先一步拉到殯儀館了。
楊蔥甩了甩頭上的雨水,摸摸褲兜,發現手機丟了,車廂裡烏漆嘛黑的,根本找不到手機。行吧,先去殯儀館求助,回來再說。他從旁邊抓起一把黑傘,爬出車廂,打開雨傘,一路朝殯儀館的方向走去。好在距離目的地不遠了,步行也就十分鍾。
走了一段路,雨勢漸漸小了。道路兩旁的排水溝嘩啦啦的響,有雨水漫過路面,朝著低窪處迅速流去。
晚風吹來,楊蔥打了個冷戰,裹緊身上濕淋淋的衣服,加快步行的速度。
“楊蔥,你等等我,楊蔥,我還在後面呢,楊蔥……”一個縹緲空靈的女鬼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楊蔥微微一驚,身上的雞皮疙瘩如潮水般層層湧起,但他知道這個行業的一些禁忌,其中就包括,夜晚有人喊你,一般不要輕易回頭。
他就當沒聽見,保持同樣的步速,不急不緩,撐著雨傘繼續前行。
他不能落荒而逃,因為逃得越快,越容易出事。
昏黃的路燈在山道薄薄的雨幕中散發著陰森森的光暈。
不多時,雨終於停了。
楊蔥將黑傘收了起來,攥在手中,昂首闊步地走著。
突然眼前一花,一抹紅色詭異地出現在前方十米處,一個凹陷了半張臉,露出血淋淋顴骨和白森森牙齒的紅裙女子直挺挺地站在那兒。
晚風吹起她玫瑰紅的裙擺,凌亂的發絲在空中輕輕飄舞,好看的裙帶勒出了不堪一握的纖纖細腰,上面綴了一朵含苞欲綻的花骨朵,那傲人的胸脯上洇出一大塊暗紅的血斑,那是殘破的臉上滴落的血漬。
她生前真是個美麗姑娘啊!
楊蔥暗暗一歎,然後丟下黑傘,雙掌合十,說道:“姑娘,您已經被我的同事拉走了,就在前面的殯儀館,您趕緊過去吧。”
紅裙女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不說話,也不讓道。一隻殘破的眼珠子和一隻完好的眼珠子微微動了動,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楊蔥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讓他上前與鬼面對面地交涉,他可不敢。
但一人一鬼就這麽杵著,敵不動我不動的,也不是個辦法。
楊蔥摩挲著手臂,身上的寒意更盛,終於鼓起勇氣,說道:“姑娘,您要我怎麽做,您才肯讓道。”
紅裙女鬼咧嘴一笑,笑聲縹緲而空靈,嗲聲嗲氣地說道:“我要你背我去,我都站這麽久了,腿都麻了。走不動道了。”
女鬼撒嬌,受不了!
楊蔥又打了個冷戰,乾笑道:“人鬼殊途,姑娘不要開玩笑。”
“你不背我,我就不走了,你也別想走。”女鬼不依不饒。
楊蔥有點生氣了:“行吧,咱就這麽耗著吧,反正天亮後,你總得走的。”
女鬼陰惻惻地道:“是嗎?那你可知道,你的屍體已經被他們拉走了,你再不過去,你就要被推入焚屍爐了。我是無所謂的,因為我救不活了,你可是還沒死透的哦。”
什麽?我也死了嗎?
楊蔥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身上汗毛倒豎,驚怒交加,罵道:“臭三八,你咒誰死呢,我一個大活人就站在這兒,你一個女鬼半夜三更的出來嚇唬人,還不趕緊過去殯儀館,待會兒烈火焚身,你連自己最後一面也見不著了。”
“我一個大活人?呵呵呵呵,楊蔥,你低頭看看,看看你有沒有影子,看看你的下半身還在不在?”女鬼冷笑道。
呸!
楊蔥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液,一臉的不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腳上移動。
鞋子還在,你個唬人的死鬼。
咦?不對,我腿呢?
啊!
楊蔥突然發出驚恐萬狀的尖叫:“我的腿呢,我的腿呢?怎不見了,怎不見了,我腰也不見了。救命啊,救命啊!”
呵呵呵呵呵
紅裙女鬼發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楊蔥,我沒騙你吧,你早就死了。”
“怎麽會這樣?”楊蔥無力地癱軟在地上,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下半身,消失的下半身,額頭冷汗直冒,呼吸困難,就像一條上了岸的魚。
女鬼說道:“出車禍的時候,你就死了,但是還沒死透。那兩個家夥慌慌張張的,把你的屍體和我的屍體扔上平板車,拉著就跑了。哎呀,如今咱倆的屍體都到殯儀館了,你的半身也消失了。估計也死透了。你還是接受現實吧,跟我去陰間做一對雙宿雙飛的鬼眷侶,怎麽樣?”
楊蔥絕望地翻了翻白眼:“就你這鬼樣子,打死我也不會跟你做什麽狗屁鬼眷侶。”
女鬼呵呵呵呵地笑起來:“姑奶奶跳樓之前,可是人見人愛的夜場一枝花,不知多少男人拜倒在姑奶奶的臭腳丫下,像你這種扔人堆裡就找不著的臭男人,姑奶奶都不稀罕多看一眼。”
“你現在是人見人吐了。”楊蔥吐槽一句。
紅裙女鬼哼了一聲:“我人見人吐不要緊,友情提醒你一句,你若能趕在被人推入焚屍爐之前魂歸肉體,或許還能復活,畢竟你的屍體還有余溫。”
楊蔥頓時呼吸急促,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搖搖頭:“不會的,他們還沒等到我的家屬簽字,是不會輕易焚燒屍體的。”
紅裙女鬼點點頭:“話是這麽說,但你的屍體若被推入了冰櫃,余溫消失,無需焚化,你也一樣死透透了。呵呵呵呵!”
女鬼恣意張狂的笑聲讓楊蔥如墜冰窖,拔腿欲跑,卻發現沒有腿,隻好以手臂做槳,向前劃動,往殯儀館那邊飄過去,卻見紅裙晃動,女鬼擋了他的道。
“你到底要幹嘛?”楊蔥怒了。
“背姑奶奶過去,姑奶奶就不糾纏你。”女鬼說道。
楊蔥怒道:“你自個兒飄過去不是更快,我背著你,咱倆都耽擱了。”
女鬼歎道:“我倒是想飄過去呢,可是我進不去啊,也不知誰在殯儀館門口布了符陣,一般的孤魂野鬼根本進不去。你不同,你現在還沒徹底進入鬼門關,可以自由出入殯儀館,所以我只能借助你的後背了。”
“行吧,上來吧。”楊蔥很無奈,只能妥協。
楊蔥背著紅裙女鬼如坐輕舟,一通狂劃,劃得上氣不接下氣,兩人往殯儀館的方向飄了過去。
女鬼在後背伸出一方紅手帕,給他擦拭額頭的汗水,嬌聲道:“相公,你這身體缺練啊,娘子日後給你好好補補哈。”
楊蔥怒道:“你別碰我!”
“行行行,不碰你,咦!臭死了。”女鬼嫌棄地扔掉了沾滿汗漬的紅手帕。
不多時,楊蔥從殯儀館的門口飄了進去。
作為逝者最後的歸宿地,楊蔥一路上碰到許多悲傷的人群,但別人都對他背著一個紅裙女鬼視若無睹。這讓他再次遍體生寒,看來自己是真的死了,因為這些活人完全當自己是透明的。
楊蔥遙遙看到了骨灰發放處的窗口,那兒站滿了等待親人骨灰的人群。
他對女鬼說道:“行了,咱倆都進來了,各走各道吧。”
“不行,還沒進入火化間呢,我還沒看到我的屍體呢。快點,我要看我最後一眼。”女鬼催促道。
楊蔥隻好加快劃速,飄過悲傷的人群,一頭扎進了火化間。
一具具收拾好妝容的遺體被火化工從楊蔥面前推過去,推往呼呼作業的火化間。
他不斷地來回觀望,就是沒看到自己的屍體。
“在哪兒?我到底在哪兒?”楊蔥急急問女鬼。
女鬼也急了:“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的屍體也沒看到啊!”
“對了,冰櫃,我的屍體應該在冰櫃,我去冰櫃找。”楊蔥急忙往停屍間劃去。
作為這裡的職員,他當然知道停屍間在哪裡。
“也好,我的估計也在冰櫃,因為我的家人也不會這麽快簽字的。”女鬼說道。
“88404號,楊蔥進爐。88405號,范蘭蘭進爐。”一個報號的聲音突然從廣播裡傳了過來。
楊蔥當場嚇呆。
女鬼發出了刺耳的尖叫:“不要,不要……”
“等等,不要燒,不要燒!”楊蔥憤怒地將後背上的女鬼甩出去,狂吼著劃向了火化間。
當他衝入了火化間,卻發現那一台台焚屍爐面前,至少有十幾具遺體正在往爐口內送。
楊蔥急匆匆地一個個檢視,卻沒發現自己。
“88404號,88404號,到底在哪兒,到底在哪兒?”楊蔥驚恐萬狀,急得直抓頭髮。
“嘿!楊蔥,我在這兒!”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楊蔥急急回頭一望,猛見自己坐在傳送帶的棺木內,向他揮揮手,面帶笑容:“再見了!”
話音剛落,棺木被送入了焚屍爐。
啊!
楊蔥發出了非人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