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要上班了,中秋假期同事們大概都回了趟老家,出了不少力氣,一個個看起來比上班還累,也是,上班有好多時間可以摸魚,事情基本都是可以預見的,處理起來也是輕車熟路,可回老家可不一樣,做事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氣,本來是要休息一下的卻比上班還忙,也行,那就上班休息,張翊用一上午時間終於進入了工作狀態,卻要開飯了,吃飯,午休,下午得去施工現場一趟,本職工作還是要做好的,要不哪兒來心安理得的休息。
下午,張翊來到現場的一個工程部辦公室,歇歇腳喝口水聊聊天,了解一下工程進度,打發打發時間。辦公室裡,兩個管理人員正在看圖紙,看張翊到來便停了下來,一是對於他們來說,雖然和張翊很熟悉,但他到底還是個外人,有些事情嘛,還得是自家人關起門來說才好,挑明了對大家都不好,事情只要不擺在臉上,我不說你不問,這點默契還是要有的,二來嘛,客人來了哪有被晾在一邊的道理,待客先。
“呦,張總來了。”說著那人遞過來一根煙。
“忙著呢魏總。”張翊笑著擺了擺手,他不會抽煙。
老魏也知道他不會抽,但該客氣還是要客氣的,表示過後轉手將煙扔給了辦公室裡的第三個人,然後自己也點上一根,“瞎忙,來,喝口水。”
張翊接過蘇打水喝了一口問道:“乾的怎麽樣了?”
“就這樣,還能怎樣,上面一直不撥錢,工人都急的嗷嗷叫,領導你也在大領導那裡反應反應啊。”老魏一肚子的苦水,沒錢還一直給上壓力,催工期,這算怎麽回事。
張翊也懂,意料之中,“你跟我說白搭啊,讓你老板去找我老板才好使,咱們都差不多,一點乾勁兒沒有,這光讓馬兒跑不讓馬兒吃草,誰受得了。”
平常大家都是朋友,工作的時候也是朋友,沒有什麽不能說的,當然除開工程本身的一些問題,職位,那是只有在開會的時候才存在的嘛,食君之祿終君之事身不由己啊。
“我去上個廁所。”
走出房間,張翊連續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吸了多少年的二手煙,還是不習慣啊。再看一眼板房前盛開的月季花,紅的黃的好幾種顏色,很是好看,別說,他們的這個老板還是有點想法的,就是這些花兒在這裡有些突兀,和周邊的鋼筋水泥格格不入。
去廁所的路上,路過另一間板房門口,門開著,他往裡面瞄了一眼,不用數,因為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了,三個上下鋪床位住著三對夫妻,房間撲面而來一股膏藥味,張翊下意識的吸了吸鼻子,味道直衝天靈蓋,他快速眨眼緩了緩,並沒有停止呼吸,也沒有抬手去遮住口鼻。
實在是抬不起手來啊。
回到辦公室繼續吸二手煙,“魏工,我聽說你們這的木工是南方人?”
“對,四川的還有哪的,比咱們這的人能乾多了,咱們這邊人不行,乾活慢慢悠悠,跟人家比差遠了。”
“剛才我從那裡過,那個膏藥味啊,快跟這煙味有一拚了。”
老魏沒在意,猛吸一口煙吐了出來,房間更加煙霧繚繞,“沒辦法,一個人當兩個用,身體能不出問題?掙得多是真的,受罪更是真的啊,就平常上工的時候,晚上十一點還在樓上當當當的敲著,早上四五點鍾就起來了,哪跟咱們這邊人一樣,早上慢悠悠的來,下班就不見人影。”
“你說你自己的吧?”張翊調侃道。
也沒錯,老魏哈哈大笑起來。
張翊也笑了,好像也是在說自己,只不過這屋裡煙味嗆的他難受的想流淚。
“平常也跟他們聊些家常,有人說他們的村子沒了,一家給了幾十萬,有人說下面村子的學校沒了,上學必須跑到縣城裡,所以就出來乾活謀生,掙的多一點,買房子,給孩子上學。我問他們房子買到了嗎,那當然是買到了,只不過住的時間短一些,一個月,過年回家的時候。”老魏吐出最後一口煙,隨手將煙屁股丟在一個八寶粥罐子裡,滋啦一聲火滅了,散發出一股更加難聞的氣味。
“我看他們年紀也不小了,孩子怎麽辦?”
“頭兩年網上那麽熱鬧的留守兒童聽說過吧?”
老魏又拿出一支煙,想續上,被張翊製止。
“別抽了,你看這屋跟凌霄寶殿似的仙氣飄飄。”張翊還在鼻子前扇了扇。
聞言老魏把椅子往後一挪,伸手把窗子拉開一條縫,跑跑煙味兒,就是順帶把空調的涼氣也帶走了一些,有得有失。
他還是把那支煙點上了,“據我所知啊,他們這也不一定都是夫妻,有幾個就是搭夥過日子的。”
“不跟你們聊了,去下一家看看。”張翊起身要走。
“走吧,不留你了。”老魏笑道。
張翊擺了擺手:“走了。”
走出門張翊改了主意,算了,不去了,回辦公室刷刷手機,等下班。
臨下班張翊給蘇禹涵發了個消息,一臉心虛。
張翊:下班亞寧找我吃飯。
蘇禹涵:知道了。
張翊:他家不是裝修的差不多了嘛,正好可以交流交流經驗。
蘇禹涵:嗯。
張翊:要不咱們一起去啊。
蘇禹涵:自己去吧,我跟明月逛街去。
張翊:那好吧。
張翊發了個戀戀不舍的表情包,臉上卻樂開了花。
正好同事走進辦公室,看到獨樂樂的張翊問道:“怎麽,事情有進展了?”
“不是,進展是有的,勝利遙遙無期啊,別的事,出去吃飯。”
“還是沒結婚好啊,珍惜現在的時光吧老弟,等你結婚後就知道咯,沒下班呢,任務已經給安排上了。”同事晃了晃手機苦笑道。
“還行,魚和熊掌唄。”
吃過飯張翊和陳亞寧又去打台球了,保留節目屬於是。
“工作的事怎麽樣?”張翊蹲下瞄一眼球,很直,必進。
“先乾著唄,一直閑著也不是個事兒。”陳亞寧對現在的工作並不滿意,可是走投無路賺錢無門啊。
“對,騎驢找馬,先乾著吧,工資怎麽樣?”
“跟BJ比對半砍,還沒外快可撈。”
“能見著錢就行。我十月一交房,到時候裝修什麽的給我參謀參謀,避避坑。”
“放心,我踩的坑保證讓你再踩一遍。”
“再見。”張翊一杆打出,必進的球卻沒進。
“交房的時候用我一塊去嗎?”陳亞寧自告奮勇,十月一假期給自己找點事做。
張翊挑眉答道:“不用。”
陳亞寧心領神會,“怎麽樣了?”
“這就是下一步計劃啊。”
“那祝你成功吧。”
十月一日,張翊不慌不忙洗漱完畢,準備去接上蘇禹涵一起收房,大日子啊,大日子就要準備充分,他撇了一眼副駕駛坐位上的一堆文件,他昨天晚上專門回了趟家,拿來了交房所需要的東西,合同收據證明一大堆。
張翊把這些東西轉移到副駕駛前的收納箱裡,到時候他要蘇禹涵拿著這些東西去收房,參與感很重要的嘛,自己負責交錢就行了。
接到蘇禹涵後,張翊在去他們新家的路上巴拉了一路,說著裝修計劃,蘇禹涵不厭其煩的聽著,或點頭或搖頭,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能太過沉浸其中,她怕一不小心掉進坑裡就著了張翊的道,讓他得逞了。
他欠她的可還沒還完呢。
停車,熄火,摘下安全帶,“東西我提前整理好了,都在那裡呢。”張翊說著指了指副駕駛前面,示意蘇禹涵打開,自己則光速下車關門。
不能給她反應的機會。
蘇禹涵透過玻璃飽含深意的看著張翊,她攏了攏頭髮,還是打開收納箱拿出了一疊文件。
看蘇禹涵關上車門,張翊率先邁開步子,始終和蘇禹涵保持著幾步距離,怕她追上又怕她追不上。
蘇禹涵看著張翊三步一回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她想停下來逗逗他,再一想還是算了,萬一他再跑過來拿走她手裡的文件怎麽辦。
在物業辦理手續的時候還被物業的人給調侃了,說別人家都是男主人拿著文件來回翻找東西,女主人付錢,到他們這裡可好,反過來了。張翊表面上只是客氣兩句,心裡已經謝過了她的全家,真心的感謝,今天這錢交的心情舒暢啊,他看了一眼蘇禹涵,不過沒看到她的表情,正專心填表格呢。
不過物業在其它方面就不太負責了,收房讓業主自己去,沒人跟著他們,只是說發現房屋有什麽問題就回物業報備,然後等待安排維修。
“這也太不負責了,連個人都沒有。”張翊發出虛假的抱怨,沒人跟來更好,機緣巧合的二人世界。
蘇禹涵抬眉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不是專業的嗎?”
張翊恍然大悟,拍手道:“對啊,我是專業的呀,不來正好,來了還可能誤導咱們找問題呢。”
蘇禹涵不動神色白了張翊一眼,只能說他演技不太行,略顯誇張,不專業啊。
當初買房的時候蘇禹涵還沒來曹州,父母和他的意見一致,選了個不太高的樓層,站在窗子往外看,高度正好與外面的樹梢齊平。
其實收房也沒什麽好看的,大的問題一眼就看的見,早就修過了,小問題你等著物業給修,那可是太天真了,同事怎麽說來著,對,小城市全是土八路啊,讓他去給你維修,耽誤時間不說,還跟抽盲盒似的,不知道會修成什麽樣子,還不如自己找專業的裝修隊伍,哪方面的問題讓哪方面人修就行了,保證給你修妥當了,人家本來就掙你的錢呢,小問題無非是跟人說兩句好話散支煙的事兒。
全都是過來人充斥著金錢與淚水的經驗之談啊。
不過張翊還是裝模作樣的瞧了一會兒,他覺得認真做事的蘇禹涵很可愛,想多看兩眼。
大致看了一遍後,張翊又開始說他的裝修計劃,不過這次是實地展示,他說的繪聲繪色,蘇禹涵也不再只是點頭搖頭,開始給出自己的意見了。
兩人把所有房間跑了一遍,說的口乾舌燥,好像已經把房子裝修好了,風格簡約,不吊頂,隻刷白牆,淺灰地板,這裡打個櫃子,那裡放個餐桌,對,還要買些綠植,淨化空氣還能舒緩身心,還要買個躺椅放在陽台上,周末的時候,搖晃著曬著太陽,想想都舒服的不行。正暢享著,蘇禹涵的聲音慢慢小了下來,她意識到,這還不是她的家,再想想剛剛說的話,她臉頰微紅,但沒有低頭,張翊正深情望著她,就如周末午後的陽光。
“我覺得不需要電視機,買個投影儀就好,然後把書房打造成一個浪漫小屋,溫馨小屋,開門是另一個世界,關門就與世隔絕的那種,怎麽樣?”張翊輕聲問道,滿臉期待,就像發現了一朵在這鋼筋混凝土中成長盛開的百合花, 想把它永遠留在身邊。
蘇禹涵終究抵不過那熾熱的眼神低下了頭。
“隨便你。”她聲若蚊蠅,不知道張翊有沒有聽到她說話。
“我有選擇困難症,裝修的時候有什麽問題就請教你了哦。”
蘇禹涵輕輕點頭,她怕自己點頭幅度太小張翊沒有看到,又重重的點了一下。
房子收完,張翊把蘇禹涵送回出租屋,自己則回了老家,張歸庭明天結婚,他要去做伴郎,他和蘇禹涵商量好了,明天沈星和會帶著杜明月和她去婚禮現場。
張翊父親張雙擁不在家,貨車司機好像沒有假期,王玉蘭給他們做了好吃的,母親的廚藝也還是可以的,不過飯桌上張翊吃的提心吊膽,直到王玉蘭的話出口,張翊才開始安心吃飯。
“你看你們這一夥的又一個結婚了,人家湧泉孩子都上小學了,你呢?”
話沒說完一旁的張姍姍就哈哈大笑起來,幸災樂禍。
王玉蘭看著閨女沒好氣的道:“笑什麽,我說錯了嗎?”
責備絲毫沒有影響張姍姍的笑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張翊也只能無奈一笑,習慣了。
“等你爸回來我就讓他把院子裡梨樹給挪園子裡去,街上人說家裡種梨樹不吉利。”看來王玉蘭把兒子不結婚的一部分原因歸結到梨樹上了。
“哎呀,媽,你還信這個啊,迷信。”張姍姍寬心道,作為一個學生的覺悟還是要有的。
“那你說你哥怎不結婚?”
得,直擊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