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

　　張翊在項目部無聊的刷著手機，眼神中沒有一點夢想，他已經在這裡工作兩年多了，從新員工變成了老員工，從學生變成了條鹹魚，這兩年來他最大的收獲應該就是在父母的幫助下給房子交了首付，還有學會了職場摸魚。

　　張思明回了老家，在老家蓋了棟房子，一家四口住著，他依然做著之前的小生意，他家也成為了發小幾個的根據地，喝酒從來都是在那，沒有長輩，自在的很。

　　張湧泉也不再乾工程，而是去到鎮子上的工廠打工，離家近，穩定，收入也還不錯。

　　張歸庭訂了婚，在濟南買了棟房子，搖身一變成了發小口中真正的城裡人。

　　沈星和還是那樣，在酒店上著班，一天又一天。

　　張孟遠也從貴州回來了，2019年年底回來的，回來的時候身無分文，征信還無了，還好他家家底殷實，父親早就在曹州給他買了房，全款。不過直至如今，他在家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一直都沒有找到工作，不知道是在大城市呆的時間太長眼高於頂了，還是因為別的。

　　微信消息提示，張翊點開一看，是他初中同學發來的，約他下班之後去吃飯，張翊癱坐在椅子上摸摸頭髮，長出了口氣，等下班。

　　兩人都不太喜歡喝酒，每次吃飯只是象征性的喝個一瓶兩瓶，所以飯就吃的很快，吃完飯兩人騎著一輛小電車再去打台球，都不太會玩兒，消遣一下罷了，晚上台球室人還不少，隨便開個案子，開打。

　　“亞寧，怎麽樣，找到工作了嗎?”張翊喝了口水看著正在瞄準的陳亞寧問道。

　　“哎呀，可別說了，家裡工作是真難找啊。”陳亞寧話還沒說完猛然發力，啪嗒一聲，果然，球沒進。

　　“你這從BJ回來也快一年了，掙了幾個月的錢，半年有沒有?”

　　“有個屁啊有，在BJ攢的錢都快花完了，還是咱這地方太小，我這方面的人員需求也小啊。”

　　“全是因為這個嗎?”

　　“那還因為什麽你說?”陳亞寧說著自己都給氣笑了。

　　“我這邊也不好乾啊，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張翊一杆揮出，也沒進，果然，心一亂球就難進。

　　見張翊球沒打進陳亞寧嘿嘿笑道:“沒機會了哈。”

　　說著他一杆出去，黑八進袋，贏了。

　　再開一局，陳亞寧裝模作樣的瞄了瞄球說道:“我開球了啊。”

　　張翊點頭，一聲清脆的撞擊聲，球被開的很散，可一個沒進。

　　張翊看著不僅一球未進還給他留了兩個好球，一臉得意。

　　而後他俯身瞬間臉色變得嚴肅，調整一下情緒，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好球，勢必要打進一個。

　　陳亞寧瞅準時機開口問道:“你談那個對象怎麽樣了?”

　　張翊出杆，沒進，他不怪陳亞寧的問題，只是他在生活中，不擅長做選擇罷了。

　　“你還記得前幾天曉東出國的時候說的話嗎?他說在外面再掙兩年錢就回來，哎呀，他現在是老婆兒子都有了，剩下的就是埋頭掙錢了，他媳婦是南方的你應該知道吧?但你肯定沒我知道的多。他們初中的時候就認識，妥妥的網戀，可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在那個年紀，他們還真能一直聯系三四年，然後曉東還跑到大南方人家的城市去上大學，很勇敢啊，最後還給他們修成了正果，真是傳奇故事。”

　　“那是，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初中就屬你們兩個玩的最好，怎麽遇見事兒的處理方法就差那麽多。”

　　陳亞寧已經打進了兩個球，這局張翊是小的，他瞄準，出杆，進了。

　　“其實我和她也認識的很早，哈哈，不過比曉東他們晚一些，2011年，初中畢業的時候認識的，暑假我跟著我爸跑了兩個月的車，去XJ，我就整天的在車上玩，無聊的很，就在QQ上隨便加了好多好友，挨個的聊天，那時候也是有勇氣有耐心有精力，啥都能聊，就遇見了她。我們倆聊的很投機，很多時候都是多線程聊天，同時聊著幾個話題，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可那時候我們還是陌生人。”

　　“繼續，別話說一半，球也別停，該你了。”

　　又一杆，沒進。

　　“後來就是高中，高中不讓帶手機啊，只能偷摸的晚上回宿舍聊會兒，那時候才明白什麽是念念不忘啊哈哈，高中三年，聊了三年，只不過上學的時候聊的很少，只有寒暑假聊的比較多，那時候我們還是好朋友，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到現在我還記得，有一年她掐著晚上十二點給我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可大半夜的我睡的正香，迷迷糊糊的就接通了電話，那時候我還不習慣說普通話，電話裡說了什麽也忘了，天亮之後在QQ上被好一頓糟蹋，現在想起來還是好後悔啊，不該那樣的。”

　　“那大學呢，大學你怎麽不學著曉東去找她?”

　　張翊瞄準出杆，呲了，他趕緊抓住還沒跑遠的白球放回原來的位置:“給個機會。”

　　陳亞寧擺手示意無所謂。

　　這一杆張翊很認真的在打，球進了，繼續。

　　“我也不是沒想過，不過最後肯定是沒去就對了，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在顧慮什麽，後來也時常想，如果我去了，肯定就是另一種人生。大學我們也一直沒斷聯系，那時候我就感覺到，我們的友情開始變味兒了，她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堅信。雖然我們從沒見過面，雖然我們的聊天全對著一塊屏幕。但我們都沒說出口。大學畢業我去過一趟武漢，對，她就在那，不過我當時是去找另外一個同學去玩，哈哈。在武漢的第二天晚上，我給她發了個定位，不過她沒有給我發定位，她只是告訴我，那時候我們隻相距六公裡，六公裡，2011年至2017年，那是我們距離最近的時候，可我們沒見面。那時候我是想見面的，可她遲疑了，不知道為什麽，我好像也沒有問她，記不清了。”

　　“別怪人家，還是你不夠勇敢，你再勇敢一點，說不定就...”

　　張翊看著球桌上的球，形勢明了，他的球已經全部落袋，只剩一個黑八，抬杆，瞄準，擊球，白球撞黑球，球進了。

　　“後來我就回來了，回到了老家。她比我大一歲，那時候她已經在工作了，幼師，她偶爾會給我發一些上班的日常，會拍一些可愛的小朋友給我看，到現在我QQ相冊裡還有一個小男生睡覺的照片和一張鉛筆畫，都很可愛。那時候我剛走上社會，準備開始面對工作與生活的蹂躪，我們就聊的就少了些，是相對於之前少了些，其實還是很多的，對，我們有說不完的話。”

　　“這就是你在學校沒談過對象的原因?”

　　張翊拋起手中白球再接住說道:“是也不是。”

　　陳亞寧將球杆放在球桌上，“走了，回了。”

　　張翊也放下白球和球杆，而後露出燦爛的笑容:“對，她說她要來了。”

　　思緒回轉，張翊抿了抿嘴笑容燦爛說道:“抱一下。”

　　看蘇禹涵沒有反應，只是看著他，張翊張開雙臂向前一步，身體前傾輕輕的抱住她，閉上眼睛忍不住的摩挲了一下她的頭髮，蘇禹涵好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手掌慌忙撒開行李箱，也輕輕的抱住了張翊，好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不見了似的。

　　之前張翊自以為已經做足了準備，但現在整個人還是有點懵，他後退一步說道:“我想過好多種打招呼的方式，但是不包括剛才這種。”

　　蘇禹涵眨眨眼睛說道:“我來之前好像就已經看到了。”

　　“你是說心有靈犀嗎?咱們之間的距離近了，是你影響著我做出剛才的舉動。”張翊快速眨了兩下眼睛。

　　“我好像還看到你待會出去的時候，走路會有點變形。”

　　張翊看著一臉無辜又在努力憋笑的蘇禹涵，抽了抽嘴角。

　　“走吧，別在這站著了，我都安排好了。”張翊接過行李箱看著蘇禹涵，示意讓她先走，他怕自己走路真的會變形。

　　蘇禹涵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不過也沒有說什麽就率先走了，張翊緊隨其後，中間蘇禹涵還突然回頭兩次，搞得張翊手忙腳亂，這讓本來就緊張激動的他走路真的變形了。

　　蘇禹涵走的很慢，在等著張翊追上來，她是個路癡，何況現在還是在一座新的城市，張翊也沒有讓她失望，平複心情之後就追上來，和她並排走著。張翊能感受到她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心情，但蘇禹涵坐了一天的火車，雖她很努力，但還是難掩那一身疲憊。

　　“坐了一天的火車，是不是又累又餓又困?走，咱們先去隨便吃點東西。”

　　“快餓死我了。”

　　蘇禹涵說著腦袋一歪肩膀一垮，不裝了，也沒這個必要，雖然他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是他們已經認識了好多年，2011夏至2021春，馬上十年了。

　　好像哪個城市都一樣，火車站附近的東西又貴又難吃，張翊到現在還記得，他之前在火車站這裡喝過一次羊肉湯，二十多塊錢一碗，肉沒有幾片就不說了，還是清湯，本地人也坑?和市區裡羊肉湯的味道那可是天差地別，貴還難喝。他帶著蘇禹涵路過那家羊肉湯館，還開著?不知道坑過多少本地人和外鄉人了。

　　沙縣小吃，蘇禹涵點了一碗餛飩，隨便吃點就行，然後好好睡一覺，張翊點了份米粉，這是他吃沙縣小吃必點的。

　　張翊坐在蘇禹涵對面，雙手食指輕點桌面說道:“歡迎來到曹州城。”

　　“沒看出來有多歡迎，剛才某人就在門口傻站著，不知道看什麽呢?”這是說張翊在火車站沒能及時發現她呢。

　　張翊知道她故意的就沒接她話茬，“我請了兩天假，加上明天有三天的時間，現在正是牡丹花期，花開正豔，看牡丹的好時候，這兩天我帶你好好逛逛這曹州城啊。”

　　看著滿眼希冀的張翊，蘇禹涵這才說道:“這還差不多。”

　　“可是這麽大的曹州城，三天可逛不完啊。”張翊眼中希冀不減。

　　蘇禹涵聽出了言下之意，就想逗逗他，她疑惑問道:“你不是說你只有三天的假期嗎?”

　　“我一直在這裡啊，要不你也留下來，我帶你東西南北，看遍這曹州城，你答應，我回去把工作辭了都成。”

　　雖然他們之前在微信上已經說過，蘇禹涵本就來打算是留在這裡的，但面對著手機屏幕，總給張翊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覺得，有些事情，當著面說出來會更有誠意，他要做的就是努力讓她看到他的決心和真情。

　　蘇禹涵拿杓子舀起一個餛飩小聲說道:“你不用辭你的工作。”

　　聽到她這麽說張翊懸著的心好像被捏了一把。

　　“我來的時候告訴我家人，我說我出來打工來了。”

　　張翊沒忍住歡呼一聲，引來老板娘戒備的看了一眼。

　　蘇禹涵心想你不嫌丟人我還嫌呢，責備道:“你還吃不吃?”

　　張翊縮了縮脖子，看著蘇禹涵，覺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忽然，他發現蘇禹涵翹了翹嘴角，張翊低下腦袋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見的聲音又“呀呼”一聲，然後換來蘇禹涵一個白眼，可是她的嘴角也壓不住了。

　　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見一個人，需要很大的決心。之前她很委屈，為什麽是我去找他而不是他來找我呢?我還是個女生。

　　但最終她還是來了，滿懷欣喜與忐忑，不過，他的表現，她很開心。

　　“你好像和手機裡的不一樣，有些內斂，沒那麽愛說話了。”蘇禹涵盯著張翊說道。

　　“你和手機裡一樣。”

　　蘇禹涵沒有說話，多年聊天的默契讓她得出判斷，張翊話沒說完。

　　“咱們2011年認識的，轉眼間2021年了，十年，咱們就這樣在手機裡聊了十年，今天，咱們終於見面啦，我覺得就像，就像，兩個人在寫一個故事，每次的聊天都是鋪墊，都在積蓄，在豐富這個章節，而這次見面，就是前面這一章節的總結，和下一章節的開始。還好，後面的章節應該沒有那麽長了。”張翊緊盯著蘇禹涵，他準備再烘托一下氣氛，就要表白。

　　蘇禹涵開口給張翊潑了瓢冷水，“誰要和你寫故事，我告訴你，我是來打工賺錢的。”

　　這讓已經想好下一句話的張翊猝不及防，他以為蘇禹涵已經做出了她的選擇，孤身一人來到這曹州城就是最好的證明，所以他提前多少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希望可以得到眼前女孩的芳心，可依現在的情況看，好像並非如此。

　　“你就這麽狠心拒絕了我。”

　　張翊做出垂頭喪氣的樣子，下一瞬間他就想明白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她之所以拒絕，只是覺得時候不到或者其它原因罷了，絕不是因為不喜歡，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更加努力些。

　　“吃飽了，走了。”蘇禹涵站起身，不搭理你。

　　見狀張翊也連忙起身說道:“那走吧， 我帶你去酒店。”

　　走出門後張翊才發現蘇禹涵並沒有跟出來，他又轉身進到店裡，疑惑的看著蘇禹涵，這時候他才發現蘇禹涵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怎麽了?”

　　“張翊，你想幹嘛?”

　　“什麽我想幹嘛，帶你去酒店休息啊。”

　　蘇禹涵後退半步。

　　看她這個樣子張翊一臉壞笑道:“來到我的地盤還想逃。”

　　見張翊不正經起來蘇禹涵反倒不覺得有什麽了，她答道:“我可不是隨便的人。”

　　“行了，我看你吃的都快睡著了，我住的那邊有酒店，把你帶到地方我就回去睡覺，明天先帶你去租個房子再說其它的。”張翊不再開玩笑。

　　“出發。”

　　蘇禹涵去拿行李箱被張翊攔下，“認真的說，既然你來到了我的家鄉，只要咱們一起的時候，你只需要動嘴就行，動手動腦的事情，任何事情，我來。”

　　“出發。”

　　到達酒店，張翊開門把行李箱推了進去，自己則站在門口，“我就不進去了，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我等你電話。”

　　蘇禹涵走進門，先是把門半關上，然後躲在門後只露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問道:“真不進來嗎?”

　　張翊咧開了嘴，正準備進去，門嘭的一聲被關上了，門後傳來笑聲，早有預謀。

　　張翊吸吸鼻子，回了，剛出酒店就收到了蘇禹涵的消息，一個表情包。

　　晚安，明天見。

　　張翊看著手機傻笑了起來，真好，明天還可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