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翊被鬧鍾叫醒，他隻覺得酒才醒了一半，腦袋沉的要命，不想起床，可是還要上班，他眯著眼摸到手機，首先做的就是打開他們發小六人的微信群發個消息:難受，戒酒。

　　等他到項目上再打開微信，不出意外群裡全是對他的嘲諷，張翊釋然一笑，還好，生活不止上班這些鬧心事。

　　關上手機，他突然想起出租屋裡隔壁房間的大哥，一個瀟灑且有錢的大哥，大哥是個自來熟，熟到房東建的微信群都成交友群了，把不太愛說話的他情緒都調動了起來。

　　張翊住進去的時候大哥就已經在了，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他對於大哥的情況也了解了個大概，大哥是個濰坊人，前段時間因為跟家裡長輩鬧別扭，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離家的時候隻告訴媳婦說出去散散心，去哪兒都沒有告訴。可以想象到，張翊聽到大哥親口說出這話的時候，表情有多麽的精彩，妙人一個啊，他也希望自己如果有一天遇到什麽事情的話，也可以擁有大哥這樣的勇氣。

　　也不知道大哥是為了報復家人還是為了讓自己爽一爽，買了一房間的東西，電腦，空調，茶吧機，還有雜七雜八的把他租的主臥堆得滿滿的，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躲在自己房間裡玩，等合租的幾人下班還經常拉著他們幾個一起玩兒。

　　張翊又在期待著下班了，剛才大哥在群裡發話，場子已經組好，就等人到位了。

　　下班，張翊興衝衝的回到出租屋，果然，大家都已經在了，他是來的最晚的一個，大哥肯定是在的，同在的還有一對情侶，年齡比張翊大一兩歲，張翊一直叫他浩哥，還有一個小姑娘，沒有成年，不過不上學了，和朋友租了間房，在附近打工掙錢，她個子有些矮，長得很精致可愛，性格開朗，很好相處。

　　張翊坐下，五人到齊，打保皇，誰輸了誰喝水。本來是要玩錢的，很小，但張翊死活不同意，最後只能誰輸誰懲罰喝水了。

　　他們一邊玩撲克一邊聊天，玩著玩著大哥說道:“我在曹州呆的也有兩個月了，時間差不多了，玩也玩夠了，氣也消了，開始想老婆孩子了，該回家了。”

　　“也該回去了大哥，你這都有老婆孩子了，還這樣瞎跑亂跑的，要是我我肯定不敢也不能。”浩哥趁機還表了一波忠心。

　　“那大哥你什麽時候回去啊?”張翊問道。

　　“已經告訴我媳婦我在這了，她說這兩天就來接我，所以我想趁現在再玩最後兩天，然後就回家。”

　　大哥說的風輕雲淡，讓張翊覺得，以後自己也要注意，未來讓自己成為一個灑脫豁達的人。

　　“嗯。”

　　第二天晚上，大哥帶著張翊他們幾個吃了頓大餐，第三天晚上，他們一起去東方紅大街套圈，幾百塊套了一堆娃娃和其它沒用的東西，第四天，大哥媳婦來了，他們打包了所有東西，然後走了。

　　張翊感覺大哥就像是老天對他的恩賜，在他剛走向社會的時候，給他帶來歡樂與向往，還留下一個朋友浩哥。

　　一天早上，上班的路上，張翊像往常一樣，騎著電動車停在方家包子鋪前，包子鋪是個流動攤位，每天早上都在這裡賣包子，除了創城的時候。老板是一對中年夫妻，水煎包做的很好吃，和隔壁攤位的武大郎燒餅一樣，是張翊最喜歡的早餐之一，好吃實惠還快捷。

　　“老板，兩個肉包。”

　　張翊抬頭，今天的老板換了個人，那個中年婦女還在，男人卻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女孩，年紀和張翊差不多大，應該是兩口子的女兒，女孩一看就是臨時被喊來幫忙的，打扮的很靚麗，她穿著一雙帆布鞋，襯托的一雙長腿更加筆直，淺藍色牛仔短褲和白色短袖很搭，長發在晨光照耀下有點發黃，長得也很好看，接包子的時候張翊忍不住的多看了兩眼。

　　他暗下決心，以後隻吃老方家的包子了，對面那家水煎包，真不熟。

　　張翊滿懷期待的來到方家包子鋪，中年男子回來了，女孩不在。

　　依然如此。

　　現實就像頭頂的烈日，把張翊剛剛萌動的心思像水煎包一樣烤的焦黃酥脆，用手一掰還嘎嘣作響。

　　張翊和浩哥已經很熟了，雖然浩哥做事很社會，還紋著兩個大花臂，但他們兩個人很合得來，之前也喝過幾次酒，張翊感受的到，浩哥是個敞亮人，講義氣，對愛情專一，就是沒有上進心，做事情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工作換了一個又一個，張翊也勸過，浩哥聽了，但是沒用。

　　聽浩哥說，他和園園是去年認識的，當時兩個人在一輛車上考駕照，浩哥追的她，開始園園還不同意，現在他們很恩愛。

　　前幾天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浩哥告訴張翊，園園懷孕了，他很高興，他讓園園把工作辭了，告訴她要帶她回家去見她爸媽，他們要在孩子出生前結婚，結婚的時候張翊一定要去，就算人不去，錢也得去，張翊滿口答應。

　　想起他們在飯桌上的甜蜜恩愛，互相訴說著未來，張翊認為那就是愛情該有的樣子，讓他向往且無比期待。

　　最近張翊在出租屋沒見到他們人，大概是回家去實施他們的幸福計劃了。

　　這天，張翊接到浩哥電話，電話裡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沒睡醒，像是遇到了什麽傷心的事情，浩哥說，要回來找他喝酒。

　　等到浩哥帶著兩箱啤酒回到出租屋，張翊首先注意到的是他那雙哭紅的雙眼。

　　張翊一邊收拾著酒菜一邊問道:“怎麽了浩哥，眼睛，哭的?”

　　雖然只有一間小房子，但他和園園的房間很溫馨，應該是園園布置的，地上鋪著地毯，牆上還貼著粉紅色的貼紙，各種日用品一應俱全，擺放整齊。

　　浩哥癱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說道:“園園不是懷孕了嗎，我們就商量著把事情給定了，家長見面，訂婚，結婚。”

　　“嗯。”

　　從浩哥現在的狀況來看，顯然結果並不是他們預想的那樣，可能比張翊想的還要糟糕。

　　“前兩天她自己先回去的，說跟家裡先商量商量，有個準備。昨天我就帶著東西去她家了，可是，她家裡人死活不同意，她哥還給了我一腳，咱理虧啊，我就沒還手，那時候我站在她家院子裡，感覺就像個傻子一樣，頭腦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該幹嘛了。”

　　“到最後，她家裡禮也沒收，讓我回去了。”

　　說完這些，浩哥好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美夢變噩夢，讓人難以接受。

　　回想過去這段時間，他們出租屋的人一起聚餐，逛街，聊天玩樂，張翊以為，這樣美好的讓他羨慕不已的愛情，理應得到家裡的支持，而現在，家庭反而成了阻礙。

　　“沒事，別泄氣浩哥，可能是她家人正在氣頭上，這兩天你先跟你媳婦兒好好商量商量，等情況好點了你再去唄，反正你們兩個是真心相愛的。”張翊說著拿起酒杯碰了碰浩哥的杯子。

　　浩哥咕咚一口喝完杯中酒說道:“呼，也只能這樣了，希望和咱們想的一樣吧，但是我心裡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麽不好的預感啊，現在事情情況就是這樣，你往更壞了想也是情理之中。你聽我的浩哥，明天跟你媳婦兒再表表決心，然後找個安穩的工作，讓她看到你的決心，這比啥都強啊。”

　　“嗯，我想好了，明天就開始找個活乾。”

　　“對啊，再說了，你媳婦兒不是懷孕了嗎，她家裡人還能忍心...對吧。”

　　“來吧，喝一個再。”

　　第二天浩哥又回了家，幾天之後，浩哥帶著園園一起回來了，這是個驚喜，張翊送出了熱情的歡迎，若非男女有別，一個擁抱是少不了的。

　　二人精氣神兒都好了很多，事情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就這樣，他們又過起了讓張翊羨慕的悠閑的小日子。

　　後來張翊才知道，園園是瞞著家人偷偷跑出來的。

　　兩個人在出租屋住了幾天之後，人又沒了。

　　又過了幾天，浩哥再次找上張翊來喝酒，這次他面如死灰，他告訴張翊，這幾天他去了她家幾次，她家裡人還是不同意，孩子也沒了，還讓他簽了個不再相見的協議。

　　這次，他真的放棄了。

　　後來，浩哥再沒來過出租屋，和張翊只是吃過幾次飯，偶爾聊聊天。

　　一個多月後，張翊看到園園的朋友圈，她訂婚了，新郎他不認識。

　　後來，張翊看到園園的朋友圈，她結婚了。

　　再後來，張翊看到園園的朋友圈，她懷孕了。

　　最後，張翊就看不到園園的朋友圈了，他被刪了。

　　而這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九月，他和浩哥的聯系也很少了，秋天來臨，出租屋裡，他從來的最晚的那個，變成了住的最久的那一個，其他人他也都不認識，但他一直吃著老方家的水煎包。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張翊親眼見到一對恩愛情侶的，讓人窒息的悲傷結局，他並沒有太深的感觸，只是事情發生時讓他感到壓抑，想到結局時會一陣心痛。

　　也許是他並非局中人的緣故，他不想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更不想身處其中。

　　這天，張翊閑來無事正在現場巡查，微信提示音響起，有人給他發消息，打開微信一看，消息是他的大學老鄉發來的，一個有點瘦弱但開朗的女孩，他們畢業後都選擇回到老家曹州城發展。

　　女孩約他晚上出來玩，東方紅大街見。

　　又是盼著下班的一天。

　　回到出租屋，洗頭，吹乾，換衣服，出發。

　　出租車來到東方紅大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張翊慌忙來到約定的見面地點，他沒有遲到，她在等他。

　　好久不見，寒暄幾句後二人找了個地方吃飯，他們聊了很多，首先，當然是要懷念一下上學時的美好時光，再感歎一下舍友老鄉們各奔東西，雖然聯絡少了，但感情依舊，還要抱怨一下工作的不如意，展望一下未來，互相打打氣。

　　飯桌上，女孩盯著張翊問道:“你知道我約你出來是幹嘛的嗎?”

　　她今天打扮的很用心，比上學時更加漂亮，還做了頭髮和指甲。

　　張翊把剛夾的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就咽了下去，然後抬起頭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問道:“不知道，幹嘛的?”

　　女孩看張翊笑了她也笑了，失望，釋懷還是難過?

　　“沒事，就是覺得老鄉好長時間不見面，出來說說話。”

　　張翊眼神則看向別處，“嗯，那挺好。”

　　他們又聊了些有的沒的，塵埃落定，好聚好散。

　　張翊哪能不知道，女孩也知道。

　　只是她用自己的方法去問，張翊沒有回答，便是回答了。

　　他還沒有做好準備，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不過吃飯的時候女孩問了他一個問題，你離家這麽近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不回家呢，那在曹州和在BJ上海又什麽區別?

　　第二天上班，張翊跟領導請了個假，回家！

　　他的父親張雙擁年輕的時候當過兵，在部隊學會了開車，退伍之後就做了貨車司機，一開就是二十多年，直到現在，以後大概還要繼續開，因為他父親一個月也在家不了幾天，他也是不經常回家，父子二人只能偶爾通個電話，但這絲毫不影響父親在他心中的地位，在他的心中父親是個睿智的人，告訴了他很多平凡的道理，一直是他的榜樣。

　　他的母親王玉蘭兄弟六個，她是最小的那個，不識字，但她把一個家打理的井井有條，就是有些嘮叨，這大概是所有孩子對於母親的統一感受了。

　　他妹妹張姍姍還是個初中生，只有周末的時候才可以從學校回家，所以張翊找了個不是周末的時候回家，不用和學生搶公交車，也不至於讓母親手忙腳亂。

　　張翊提前和在家的母親通了電話，讓她去鎮上接他。

　　他坐公交來到鎮上，騎電車帶著母親回到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四五百人，張翊家臨街，房子是在他上高中的時候蓋的，搬進去住的時候他父親就在院中種下一棵梨樹，已經五六年了。

　　梨子正好已經成熟，雖然不大，但是很甜，看著也很漂亮，由於前兩年梨子經常被麻雀啄，今年王玉蘭就給梨子套上了袋子，張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從樹上摘梨，剝開包裝袋隨便洗洗就張嘴咬了一大口，甜。

　　王玉蘭從堂屋出來，手裡拿著兩個雞蛋糕，不用說張翊就知道這是他的發小張湧泉做的，很香很甜很好吃，張湧泉也是早早輟學，後來打過兩年工就結了婚，結婚的時候張翊還在上高中，現在張翊剛走上社會，張湧泉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時代楷模啊。

　　現在他在家做個小生意，每天趕集去賣雞蛋糕，聽他說，雖然掙不了多少，但糊口是夠了，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在家住了一天，張翊只能回去上他那個坐牢一樣的班，日複一日，轉眼已是2019年，前段時間他去了一趟母校所在地，考出了他馬上三年期滿成績就要作廢的駕照，雖然他只是科二掛了一次，科三掛了一次，可那時候已經臨近畢業，只能把考試事宜擱置，這一擱就是一年多，好在結果是好的，科目三考試雖然很驚險，好歹是考過了，沒有浪費他的三千多塊錢學費和上學時候花費的精力，最重要的，這件事終於不會是個笑話了，完美謝幕。

　　返回曹州的時候他拐了個彎，與一個一年多未見的舍友吃了頓飯，打了兩局英雄聯盟，完美的行程。

　　考完駕照父親就資助給他一輛車，十萬塊，自動擋，可他不敢開啊。

　　新的一年，班才上一個月不到張翊就辭職了，他的前同事發出邀請，讓他去另一個項目，終於可以換個環境，大乾一場了。

　　看吧，一年比一年好，他很期待，去到新的項目擁有新的發展，只是他現在在南城上班，新項目在北城，以後就再吃不上老方家的包子了。

　　最後一天上班，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發現今天的月亮格外的近，格外的大，格外的圓。他停下電車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照片中的明月不及眼睛看到的十分之一美麗，張翊很不滿意，刪掉重新拍，還是那樣，哀歎一聲後他便揣起手機，車把擰到底，回家。

　　算了，拍不出來就拍不出來吧，不過沒關系，他會把照片發給她，然後告訴她，今天，他這裡的月亮又大又圓，她看不到，他很遺憾。

　　年中，張翊和沈星和張思明張湧泉喝了個酒，喝完之後他就騎著他的小電車，吱吱呀呀的帶著張湧泉去了火車站，張湧泉如今不再做雞蛋糕售賣，要去外地乾工程了，不然養不起家。

　　火車站的廣場中間有一個牡丹石刻，應該有五米甚至六米高，誰知道呢，他又沒辦法量，牡丹石刻旁邊還有路燈，不過燈光打在地面上是個牡丹的樣子，還是彩色的，畢竟曹州城牡丹之鄉嘛。

　　送完張湧泉，張翊站在廣場上看著牡丹石刻思緒萬千，自去年初，他在老家曹州安頓下來至今，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接人或是送人，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來火車站了，大多數都是在半夜，騎著他的爛電車。

　　打道回府，張翊自火車站出發，在中華路上向西騎行三五百米後，把車停在了路邊，他走到人行道中間的護欄邊上，給曹州站拍了張照片，照片中只能模糊的看清曹州站三個字，足夠了，記錄一下，再去吃個小挑餛飩，睡覺。

　　他經常去吃這家小挑餛飩，小兩口開的，不管他是每天早上七點多上班的時候，每天晚上六點多下班的時候，偶爾加班到夜裡十一點十二點的時候，還是有次喝酒到兩點鍾去吃餛飩的時候，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