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絲陽光,沒入遠處的群巒疊嶂的飛簷樓宇之後。從白廟區中央湧出的霧氣,讓天色更加黯淡。
青石路面上已經有人支起攤位,梳著發髻的童子三三兩兩圍在一尊立起的青銅獸尊邊,花貓臉的獸口吐蒸汽,帶動連接販賣的銅哨吹出聲音。
方林從街角走入,讓過吹哨童子,遠遠看見坐在河邊的少女。他見虞杏望著河裡的浮冰發呆,悄默聲走過去,一拍對方肩膀。
“啊!”一臉糾結的背帶工裝少女,驚叫一聲回過頭,才發現是方林。
“方哥哥,你來了。”
虞杏慌亂的臉慢慢平複,她看了一眼方林頭頂的大帽,說道:“你怎麽戴帽子啊,這裡靠海也不怕吹飛了。”
“走吧,胥爺還在家裡等著了。”
方林拿下大帽,對虞杏笑著揮動帽簷。
“好啊!”
“你今天怎麽會找到東街?”
“最近路面積雪被清理,幾個凍裂的大窟窿被堵上,你省錢,一定會走近路。”
方林沒有猶豫說出了回答。
“來給你的獎勵。”
虞杏突然遞給方林一個機械指環。
“這是什麽東西?”
方林看著這個做工細致的機械指環,環狀凹槽中是八角齒輪,剩余地位被一顆顆青黑色的珠子綴滿。
這時代指環多是表富貴之意。
“我做活的時候,經常弄丟頂針,我找人做了好幾個,這個太大了,給你。”
少女解釋著。
“可是,為什麽給我?”
方林仔細打量著這麽指環。
“當然是,謝謝你這麽多天一直陪我下班啦!”
少女前走兩步,突然回頭白了方林一眼,隨後,又笑道:“我在河邊就想,如果你能找到我,我就選擇把它送給你。”
“感覺好像沒什麽誠意。”
方林收下之後,淡淡說了一句。他看少女在河邊糾結的神色,應該不是這件事。
走在前面的虞杏像是踩著尾巴的貓一樣,衝了過來,一把搶過方林的大帽,惡狠狠地說道:“你說什麽?”
方林試圖轉換話題:“我說,你在騙我,你在河邊明明不是想的這個。”
虞杏表情一呆,隨後立刻反應過來,小臉有些紅,手抓著帽簷緊了緊:“當然是。”
“不是。”
“是。”
“是?”
“不是!哎呀,被你一弄,都搞混了。”
虞杏氣鼓鼓的叉著腰,白皙的臉蛋像是塞了兩個大包子。她還想說什麽,就被方林一句話問住了。
“鉀鹽礦水,能改善某種肺病的體質,聽說這項發明等在邸報上了。沒想到,丫頭可以呀。你存夠了錢買這項新藥了。”
“你都知道了。”虞杏語氣低了幾分。
“這很難麽?”方林看著眼前活潑的少女。
這幾天他們一路下班,偶爾會遇到下班的女工,談論些什麽藥,加上少女說漏嘴一些。再看看一些消息,不難猜。
“這藥是限購,想買只能去本地,漢陽。所以,你要離開津海?”方林明知故問。
虞杏低著頭,嗯了一聲。
“應該高興才對,怎麽舍不得我?”說這話時,方林故意大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誰..誰說的!我才,沒有,舍不得!”少女徹底不敢抬頭,白玉耳垂染上紅霞。
“原來不是啊!”
方林有些遺憾地看了一眼虞杏,隨後說道:“那就是差一點路費?不如我資助你一點。”
虞杏張了數次嘴都沒有說話,憋了半天,突然道:“我不要你的錢。”
說完,就悶頭朝前走。
“我的帽子!”方林在後面喊道。
虞杏向前跑了一段路,在路口衝方林揚了揚手中帽子喊道:“我宣布,現在是我的了。”說完,就消失在路口。
方林沒有馬上追過去,眸色深沉。
來之前,胥爺的話在耳邊回蕩:“林小子,我希望你能離杏丫頭遠一點。”
當時,方林略微有點意外,沒什麽太大反應。
“我這個年級的人說這種話,而且還是救過女兒性命的恩人,實在是無恥。”
“方家小子,我看著長大的,二十年了,為人內向、木訥,也不愛說話。”胥爺眼神湛然盯著方林“那次生病之後,你就像變了一個人,行事風格完全不同。那次被救之後,杏丫頭和我說了好幾次,你是如何有勇有謀...”
“你或許有著自己的秘密,不過,我這個疾病纏身的人沒有心思追究。如果你對此有什麽不滿,可以衝我來,我接受任何責罰,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當時,方林只是淡淡一笑:“胥爺,你想哪去了。我並沒有那方面心思。”
那次少女被救,加深了對自己好感,這點方林一直知道。但他更清楚,這份好感是建立在那個她相鄰十幾年的鄰居少年身上,並不是空降的自己。
建立在虛假上情感,終只是鏡花水月。
他對少女的照拂,很大一部分原因在這具身體上。
“這幾天,我一直勸她,她一直躲著我,說什麽要等到天妃宮上香之後。”
“我明白,最近開膛的凶手還沒抓住,依舊有危險,既然錢已經夠藥費,我會勸她盡早離開津海。”
方林走過街角,發現少女就在不遠處等他。他笑著走了過去,揮了揮戴在食指的指環:“指環挺好看。”
虞杏瓊鼻哼了一聲。
“走,回家。”
......
眼看就要到家門口了,一路沉默的虞杏,突然停下腳步問道:“你能不能...”
“不能。”方林的回答不快,很堅決。
虞杏充滿靈氣的眼珠滿是失望。
“過幾天,我會離開津海。”方林當做沒看見,繼續說道:“另外,明後連天,我會正式辭掉澄贏樓的工作。”
“什麽?”虞杏睜大眼睛。這太出乎她的意料,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生氣。
“我報名了洞天的探索任務。”
方林直視對方,有些事情總要去面對。自己並不是她鄰家哥哥,少女青蔥歲月的感情錯付人了。
虞杏激動通紅臉,鼻頭冒汗地喊道:“我聽說很危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方林直接反問道:“如果,讓你放棄去漢口買藥,你做得到嗎?”
讓一個少女放棄多年的堅持,她做不到。
虞杏一楞,隨後深思,眉頭幾乎都快夾死海蟹,良久之後搖搖頭:“做不到。”
方林的表情並不意外:“總有一件事的優先程度,是高於其他的。”
他想到那個赤背男人可能會到來的報復。
“最近,不會太平,如果可能早點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