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朱紅木漆的閣樓裡,燈火葳蕤。
卸下一身官服的馬翼坐在八足繡墩上,整日忙碌急出心火,被房間裡暖氣一催,立馬額頭熱汗岑岑。他端起去火茶喝了一口,就聽裡屋蘭房傳來一絲幽怨的女子聲。
“你整日不見蹤影,莫不是又去見那個騷狐狸?”一宮裝貌美婦人從走裡屋出來,一雙鳳目都快盯出火星來。
“哎!夫人呐,這幾日出了幾件大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有時間,不如,你去問問你當師爺的表舅。”
馬翼忙站起身,走過去牽婦人白皙的手。
那婦人一把抽開,見馬翼一身汗漬,面上輕哼一聲,轉身走到牆角將花瓶背後的金屬閥門擰著一圈。
“我歇一歇就行,這大冬天的關了,夫人小心著涼。”
“誰要顧這個冤家,我自己想吹吹涼風不成?”
“是、是、是。”
馬翼心裡一寬,面上頻頻點頭。
“對了,何家邀請你去明日赴宴。”
馬翼讓宮裝夫人坐下,雙手放在香肩上輕輕揉捏。“不去了,這幾日實在走不開。”
“這次你必須去。”
“為什麽?”
“是洞天人員招募有關。”
宮裝夫人感覺肩上手指停住,剛一抬頭,就見馬翼跑過去啪嗒把關上房門。
“你緊張什麽?”
“誰告訴你,這些的?”馬翼急急忙忙走過來,一臉嚴肅看著結發妻子。
“旨意馬上就要傳開了....”
原來,早在洞天幸存者被劫,消息當晚就傳到京師。一項置身事外的蒸汽司率先說出洞天會迎來巨變。
作為沸金主要產地之一,一下引發的巨大的連鎖反應。
關於下一次進入洞天的人選,內閣爭論不休,尤以工部和兵部爭吵的尤為激烈。自從洞天出現以來,每次推選進入的勢力,都逐年固定。此次意外,觸動原有利益格局。最後神皇帝下發旨意,讓他們各自預留一部分,最後,面向所有人進行選拔。
馬翼作為兩榜進士出身,不難猜出來,自己管轄區域離洞天最近,那麽招募....
......
“摸過的肥肉,就算吃不得,也會有一手油。”
入夜閣樓前,站著一個人影。
沈清豐對折起由指揮使陸謙寫個他的信函,夾起油燈的玻璃罩,將紙張付之一炬。
“牙先生的意思,這是一起黨爭?”
燒完之後,沈清豐在思考,讓他擔任招募主官,是為了節製那些士族鄉紳,以防借助洞天變化勢力再次擴大。最近還查到曾有人拉攏馬翼,並送給他一件異物。
這位政務勤勉,私情...算了不提,的河間知縣馬大人也卷進去了....
“一葉蔽目,不見泰山。”
那人回頭,“我且問你,此次症結在哪?是黨爭?不是!是洞天驚變!你有沒有想過假如從來都沒有洞天,會發生什麽?你之前猜的不錯,殺死那些幸存的人是另外一股截然不同的勢力,他們的目的也是洞天!”
“不如,你說說洞天是什麽?”
牙先生似乎篤定,沈清豐知曉什麽。
沈清豐,字純甫,紹興會稽人,曾以弱冠之年參與薩爾滸之戰,後調任京師,在錦衣衛經歷司長官,與指揮使陸謙相交莫逆。先後在參與三次洞天,被神皇帝禦賜飛魚服,官職正六品百戶。這還是皇帝有意壓製的結果,原本可以升任鎮撫使。
“那是一片光怪陸離,無法言說的地方,既有青山綠水一片祥和,也有屍骸遍野血光衝天。我經歷三次,每一次環境都不同。不過,也有一致的地方,就是裡面妖獸橫行。”
“人在當中,能突破肉體極限,裡面擁有的礦藏似乎無窮無盡,蘊藏的異物運用得當,往往能發揮起死回生的效果。”
“但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那一方天地中自有規矩和禁忌,無人可以違反。”
沈清豐陷入回憶之中,時而唏噓時而感歎:“如果不是規則書在手,我第一次洞天都撐不過去。”
牙先生抬頭看著遠方,天又開始下雪。
“這是一個寶藏,不提其他異物,單論沸金就足以撐起一個時代。平頭百姓因為蒸汽動力,能吃得上飯,穿得上衣,鄉紳士族看到財富日益增長,而神皇帝也看到大明中興的希望。”
“試問這樣的寶藏誰人能不心動。你說呢?沈大人。”
沈清豐看著閣樓挺拔的背影,疑惑地問道:“牙先生,這麽篤定襲擊洞天的是另一股勢力,又何憑證?”
“擄走幸存者,無非是想要知道洞天發生什麽變故和通關經驗,如果是鄉紳所為,他們大可花錢買消息,完全沒有必要殺津海衛與地方守軍為惡。”
“至於你所說要的證據...”牙先生沉吟一會,“‘問墨’給出過答案。”
“牙先生...”
沈清豐剛想再問,就被對方打斷了。
“你要問我,他們的姓名, 我是答不上來。況且,這本就是你的職責。再說,你不是已經想到辦法了嗎?”牙先生語氣似笑非笑。
“對。”其實在等到確認之後,沈清豐就已經想到對付他們的策略。
既然他們想方設法了解洞天信息,他只需甄選被招募的人。即使不在當中,還有一關等著他們,那就是由欽天監‘金碟’推演出來的規則書。
沒有規則書,前往洞天那才叫九死一生。
牙先生見沈清豐陷入沉思,也就不在打擾,身形消失在閣樓之上。等沈清豐反應過來,剛想站起,牙先生的聲音清晰傳入耳朵。
“陸指揮使說了,規則書就在這兩天抵送津海。還有,你這一桌菜尚可酒太差,我就不吃了。”
沈清豐回頭看見桌宴上的魚羹鹿肉,海鮮鴿湯,他坐下來抓起一把下酒的癩葡萄,放進嘴裡。
“就是不知,這位牙先生手上使的是什麽異物。”
.....
“這些年,你不願阿諛奉承,上司喬遷道喜是我的替你,你秉公辦案,為了工人得罪了那豪紳大戶,也是我娘家替你扛。就算是那狐媚子,我...我也沒做絕,即使你不為了我娘家,隻當是為了我們以後,這次宴請你必須去。”
宮裝婦人淚眼婆娑,看的馬翼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年為了他,女人娘家出了不少力,也受了損失,她從來沒有跟他訴過苦。除了對付梅娘手段算不上光彩,她再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地方。
馬翼感到一陣壓抑與無力,他抱著婦人頹然道:
“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