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懸掛玻璃水晶吊燈,兩邊靠窗位置是與船體相連的蒸汽暖爐,十幾張八仙桌分散排開,船艙裡來往的人各自和相熟的人圍坐一桌,都是津海工坊主裡的頭面人物。
當馬翼走進船艙,所有人站起身相迎。為首的是一位須發皆白,戴著古董眼鏡的老人,正是卸任禦史高璉。
“馬大人,好幾次想見你一面,可惜你公務繁忙未能相見,真的頗為遺憾。”
馬翼也不敢怠慢:“高老,應該是我去拜見你才對。只是這幾日出了命案,一時挪不開身,索性今日有幸一見,一會我定敬您一杯酒。”
“一杯哪夠。”
老人笑道,心底有些詫異馬翼的變化。
“入席吧!”
身後走出的一人,正是今日宴請的主辦人,何峰。
席間馬翼看著一張張熱切的臉,他還在回憶早晨與沈清豐的對談。
沈清豐對於招募事宜並不過多干涉,幾乎全權交由自己處理。不過,縣衙兵丁都被他臨時“征調”,也不知道做什麽去了。而關於府道兩級的指定名額,沈清豐也只是讓他照辦。
等深入了解之後,他才知道以往的洞天招募都是各方勢力舉薦,多數是一些被豢養的遊俠或者兵營的兵丁。
這些人從洞天取出沸金之後,都得到豐厚的賞賜。
還有市面上所有沸金都是被切割過的,能力和使用壽命大縮減,原始的沸金產生的蒸汽動力,那是連火車都無法駕馭的凶蠻之力。他還知曉一些馴服沸金的慘烈案例,這些暫且不提。
工廠主們想從他這裡討一些名額,一旦自己人在洞天裡有所收獲,朝廷就會賞賜極大好處,比如開辦工廠,減免稅負,提供半價能源等等。
可是名額已經內定完了。
“諸位莫以為洞天是一本萬利的好事,其中內部凶險無比,死人更是平常,沒有準備再多人也是徒勞。”
高璉站起身說道。
“而且,馬知縣手中的名額也不多。”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馬翼,馬翼點點頭。
“在場這麽多人,名額肯定不夠。我剛才說的也非虛言,洞天之行必須要有有經驗並且裝備精良之人才有幾分成功可能。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高璉目光灼灼看向馬翼。
想起對方願意資助修橋和工人暖房以及建設棚屋的費用,馬翼知道該說些什麽,起身解釋。“我查閱卷宗,確實如高老所言。”
高璉望向席間的工坊主,沉聲說道:“我想在坐,也不希望一無所獲吧。”
有了知縣的確認,宴會一下安靜下來。
能成為工坊主,背後都有勢力,不然也不會提前知曉招募事宜,但絕大部分人對於洞天的了解很少,並不清楚具體狀況。
高璉和何峰等主桌上少數幾人對視一眼。
一直沒有說話的何峰站起身,同桌的馬翼只是盯著眼前杯中酒。
“不如,大家把名額讓我。”
何峰衝工坊主們一行禮,接著說到:“當然,不會讓大家白跑一趟,探險的人才和裝備也需要錢財,不如大家用入股的方式資助。事後,不管成與不成,以後大家置辦新工廠或者能源有些供給的權利,或者一些其他要求....”
角落裡,聽到這一句,一直默不作聲的掌櫃,適時抬頭看一眼主桌。
“這些人,這是好算計,讓大家退出不說,還想要錢。”
說話這人也和掌櫃打扮差不多,只不過看起來極為年輕,嘴角有刀疤。此時,他也看著主桌位置,正把醉蝦丟進嘴裡咀嚼,蝦須沾著像血一樣的蘸料。看起來無比血腥。
掌櫃頓感不適。他有些疑惑這人他怎麽沒見過,之前他打聽過不少工廠的消息,對圈子裡的人不說有多熟,但都見過面的。
“....諸位可還有意見?”
何峰看著陷入沉默的大廳眾人,心中一定。
“既然這..”
“我不同意!”
大廳中一片寂靜。
並不是所有人都在乎何峰開的條件,考慮對方後身後的背景,都沒想著當出頭鳥。
此刻,竟然有人敢跳出來,紛紛望向角落。
掌櫃的臉色煞白,下意識挪動座椅,努力和眼前人劃清界限。
他是誰?怎麽沒見過?
站在正中主桌的何峰和高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不認識’。
不過,堂上人都看著,事已至此何峰也隻得問道:“你有什麽意見?”
看起來二十多歲,嘴角有刀疤的青年人,用絹絲擦了擦嘴角,慢慢站起來,說道:“我不在乎什麽工廠,也不在乎能源價格,我隻想知道,你們對洞天有探索經驗?”
何峰一低頭,看向旁邊的高璉。
高璉皺起眉,他先示意何峰坐下,自己拿了犀牛角的水晶眼鏡擦了擦,戴上緩緩站起身,掃了在場眾人,說道:“此次洞天公開全因內部發生巨變,需要重新去探測,甚至以往的經驗也未見的並有效,但我在兵部的學生告訴我,朝廷並非全無準備...”
有幾個工坊主在聽到兵部學生之後,就低下頭。
高璉心中冷笑,掃了一圈,無人敢和他對視。等到把注意力集中在刀疤青年身上時,卻突然發現對方眼神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原來,你真的知道...”
刀疤青年眼中精光暴漲,也不見他有什麽多余動作,三兩步就來到高璉身邊,一把就把老人拎了起來。
宦海沉浮幾十載的老人,此刻,突然發現刀疤青年眼神如同一頭惡虎,擇人而噬的目光讓他心生寒意。
“高老!”
“高家主!”
“來人!”
眼見高璉被人像拎小雞一樣提起,有腦袋靈光的已經開始喊人。幾名身穿手持火銃的鐵甲護衛衝進船艙,見有人挾持高璉紛紛掏出火銃對準。
“放下高老!”
馬翼站起身勸阻道,他還真沒想到竟有賊人乘船行凶。
刀疤青年被槍指著也不見絲毫害怕,這個時代火銃威力不小,但精準不足,自己可以躲開。
“既然有所獲那就不打擾了。”
刀疤青年對這起宴請的發起人何峰一笑:“謝謝款待!”
話音剛落,他身形如電,抓著高璉後脖領衝向艙內的玻璃窗。幾聲雜亂的火銃響起,啪地一聲,船艙被撞出個大窟窿,碎裂的玻璃片折射著火光,人已然消失不見!
刺骨的冷風吹入,讓馬翼頭頓時一激靈,看著破開大洞的玻璃窗,他馬上意識到什麽!
“通知錦衣衛!”
大雪紛飛,一道身影破窗而出一躍數十米,空中傳來一聲驚叫,刀疤青年腳尖點在浮冰之上,借助力道帶著人向前躍出五米,他沒有回頭,抓住高璉的手緊了緊。
“別叫了!”
王衛站在不遠處一堵高牆的後面,正看著這一幕。他胸前的暖爐已經打開,不至於全身被凍僵。
透過凌冽的寒風,那連在一起的兩道身影,就這麽踩著浮冰一路跳上岸。
他搓了搓通紅的手掌,轉頭看向一片積雪的房屋頂上,有淡淡幾乎不可見的煙。
“你想知道洞天的事?”
高璉上氣不接下氣,犀牛角的眼鏡只有一邊還掛在耳朵上,看起來非常狼狽。
刀疤青年倒是氣定神閑, 看了一眼湖邊兩邊路面,沒有回頭看高璉:“接著剛才的話題,你說說,朝廷做了什麽準備?”
“你是受誰的指使?”
高璉腦海裡想過好幾個目標。
刀疤青年略帶嘲諷地看向高璉:“你只需要回答問題。”
高璉站定後,順了順氣,重新戴好水晶眼鏡,語氣不乏嘲諷。
“恐怕你...走不了了。”
刀疤青年一轉頭,雪花飛舞的街角站著幾個兩米多高的青黑蒸汽單兵,一片雪花被風吹動還未近身,就後背蒸汽引擎散發的熱量所蒸發。
駕駛單兵的是幾名捕快。
“丹朱”蒸汽司研發的第二代蒸汽單兵,背部的蒸汽引擎連接著兩條可以改裝的機械臂,推力能輕易掀翻有軌列車,通常外掛火炮或者白磷彈。奔襲速度比肩戰馬,只要蒸汽動力在運行,理論上可以永遠向前衝。
機械軸轉動,粗大的鋼鐵炮管換成閃著寒光的蒸汽鏈鋸。兩邊蒸汽單兵一左一右,朝刀疤青年衝來!
“砰!砰!”
接連兩聲響徹天空的槍聲。
將蒸汽鋸齒砸在刀疤青年腦袋上的蒸汽單兵突然停下,高璉驚訝地看著兩名黑衣捕快。憤怒在臉頰上凝固,額頭孔洞緩緩淌血。
“你說我今天能不能走?”
刀疤青年看著呆愣原地,一臉愕然高璉,似笑非笑。
離這裡稍遠一些的方林,轉動僵硬的脖子,他視線略過環湖柵欄,看向不遠處的湖邊小亭。歇山頂上還站著一個赤背男人,他手中有一把造型奇特的槍。
還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