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蔥角是選老蔥上新長出的嫩牙，把豬肉切出花紋，過油之後就變成皺巴巴的核桃，撒上調配好的作料，一份洋蔥參炒核桃肉就做成了。”

　　站在飯桌邊，方林將最後一道菜，從冒著水汽的食盒中端出來。

　　看著琳琅滿目的佳肴，林如梅遲遲沒有動筷。

　　“不合胃口?”

　　房間內白瓷高腳燈後，靠牆處有暖氣，並不冷。一身煙色衣裳的女人，只是靜靜坐在那裡，就有一種讓人去關懷的衝動。

　　林如梅舒展的柳眉不由自主蹙起，她輕輕搖頭，察覺方林探究的眼神，恬靜一笑:

　　“易師傅廚藝精湛方小哥又及時，飯菜沒問題，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好，抱歉。”

　　“林姑娘，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去津海城走走。城內寶慶集最近有西洋商人賣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說不定有你喜歡的。”

　　隨後，方林眨眨眼略帶沉重地說道:“不過，最近晚上就不要去了，昨夜開膛殺人的賊人又出現了。”

　　“啊！”一旁的春兒張大了嘴。

　　“又殺人了麽?”

　　一雙丹鳳眼落在方林身上。

　　“四名織坊女工。當時我在尋鄰家回家做工小妹，等我發現時，也隻來得及救下她。”

　　“沒想到方小哥竟有如此險遇。”林如梅細細打量著眼前雙眼如星，舉止有靜氣的男人，沒想到他這麽勇敢。她只聽那個姓馬的說過兩嘴，隻說賊人神秘凶險，讓她小心些。

　　“只是，不知其他女工以後該怎麽辦?”林如梅略帶擔憂地說道。

　　方林一笑:“無非是小心些，出來做工總是有風險的。做工雖然環境不好時間也晚，但靠自己能吃上一口飯，還能貼補家用。以後，即便家庭困難，也不至於先想著賣女兒不是?”

　　方林直視著林如梅一雙眼:“任何選擇都要承擔風險。”

　　林如梅好似被方林灼灼的目光燙到，不由移開視線。但她馬上反應過來，先不滿地瞥了春兒一眼，隨後水潤紅唇輕輕一抿，眼神帶笑:

　　“方小哥，似乎意有所指啊！”

　　還真是明銳，方林心中暗歎。無論衣品做派，林如梅都不似風塵女子，反而更貼合他心目中的大家閨秀形象。

　　所謂“瘦馬”，是先把貧苦家庭面容姣好的女孩買回來，精心調習，教她們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除了體態禮儀之外，有靈性的也是作得八股文章，不過最終是為了賣給王公、富商。

　　而林如梅還不一樣，她早年是官宦人家，因為朝中惹了禍事，遭政敵打擊，全家只有她存活下來，淪落成了“瘦馬”。當初馬翼進京趕考，就是她資助錢財，希望馬翼帶她脫離苦海。一介弱女子，將僅剩的錢財下注。只是，結果不如人意。

　　這些並非是從春兒那聽到了，馬翼的妻子是她有意散播流言，說她意圖攀附，有意折辱。

　　不過，馬翼到算不上真的絕情，在他的照拂之下，津海無人敢動林如梅。不過，賣不出去的瘦馬，最終會送往煙花之地。林如梅不甘心這麽不明不白，所以，只在翠華樓做了一個清倌人。

　　“林姑娘靈心慧性，哪裡需要別人言語。”方林笑道。

　　有些事情，對於聰明人點到即止就行。

　　林如梅深深看了這個男人一眼。

　　看似是讓她堅持自己選擇，但細細琢磨，又發現男人話裡有話。她又在心裡默念一遍，開口道“天色晚了，不如，方小哥留下來吃點。”

　　即使邀請也是試探。

　　方林搖搖頭。

　　“莫不是，等著見那家姑娘?”

　　本來心情不好的林如梅，被方林之前的話弄得更亂了。

　　對於方林拒絕她的主動邀請沒什麽挫敗感，但心底還是有些波瀾。所以，脫口而出調侃。

　　她很快意識到話語不太對勁。

　　方林倒是沒有在意，給出了解釋:“鄰家小妹，最近下班，我需要陪她一起。”

　　“原來如此。”林如梅了然點點頭。

　　方林取出插在食盒上的木牌，放在一旁桌岸上，食盒左右在精巧的機關下緩緩收攏。最後方林提著食盒，走出門去。

　　“春兒，給我取壺酒來。”

　　“啊，小姐你要喝...酒?”

　　“快去！”

　　春兒看著滿桌菜肴，有看了看失神的自家小姐，咽著口水推開房門。林如梅站起身來到那個佛手香爐前，取下白蓮，握在手心。

　　兩次見面，讓她對方林的印象變深了。

　　第一次見面，方林看自己的眼神，既沒有那些恩客遮掩心思，也沒欲望和高高在上的憐憫，有驚豔但更多是平和。所以，她並沒有太多反感。

　　或許，今天自己情緒不太對，被人一兩句弄亂了心境。

　　她始終沒有感覺到惡意，這才是願意交流下去的原因。

　　把食盒送回澄贏樓，方林馬不停蹄趕到站點，坐上向往白廟區的有軌列車。對於林如梅，方林想的很簡單，兩個字借勢。

　　林如梅和馬知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他倒是沒有其他心思，正常交易就行。

　　既然她當初，有魄力押注馬翼，為什麽不能押注自己。

　　籌碼嘛，自然是洞天相關。

　　他至今沒有關於洞天的任何消息，但並不妨礙他猜測，比如沸金的由來，有比如那天看見從海邊歸來的船隊。他確實沒有準確的消息，但是預感這一切都和洞天有關。

　　不過這一切都還太早。

　　車廂內，看見不少人都穿著類似工裝的衣服，外形有點類似後世的中山裝，不過依舊是交領，系紐扣。這樣的設計明顯適合工廠狹窄的工作環境。

　　乘客從十幾歲的小子到四五十的青壯，男女皆有。天氣還是比較冷，年歲大些的人困眼乏，中年人沉默縮在一團，只有一些十幾歲半大孩子睜著大眼睛看向窗外，巨型煙囪和從旁邊飛過的汽艇....

　　方林下了車，天色昏暗，發在虞杏正站在一件維修店門口，只能看見輪廓。

　　“冷嗎?怎麽不開保暖燈?”

　　方林並肩和虞杏站在一起。

　　“...我今天看見她們的家人了。”

　　方林想了一會，才明白她說的是那些女工。

　　“我在想，如果那一天我們能快一點，是不是他們都有救...”少女的聲音有些低沉。

　　“這並不是你的問題。”

　　方林長出一口氣，試圖安撫少女敏感脆弱的心思。

　　他回憶起那個神秘人手指如同無形的刀刃。這個世界存在神秘力量，他又想起洞天...

　　“走吧！已經很晚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