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澄贏樓格外紅火,或許是雪越下越少的緣故,街上出行的人從昨日起日漸增多,連帶酒樓也變得擁擠。
上菜的間隙,碎嘴張看見方林就一陣訴苦。方林也習慣了,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
迎面走進來,兩個穿著深色棉衣,脖子圍狐裘的男人。走在前面的大概三十多歲,樣貌粗狂,一隻磨損的黃銅義肢外露,手掌纏著亞麻,能清晰看到金屬手指。後面那人倒是年輕一些,一臉賊眉鼠眼。
碎嘴張下意識後退一步,被那人牛眼一瞪。
“還不去找間僻靜客房。”
說完也不理會碎嘴張,領著年輕人徑直上了二樓。
“你欠錢了?”
那兩人是附近幫派的青皮,專門向一些吸大煙,逛窯子的工人放印子錢。
“這兩天去玩了字花...”
“你先上去應付著,別讓人看見。我不會告訴掌櫃的。”
方林望著碎嘴張,有些哆嗦的上了二樓。他知道,碎嘴張是心疼錢。
他搖搖頭,轉身發現一身青衣,身材修長的男人走進來。
“易師傅來了。”
待人隨和的易師傅看了方林一眼,疑問道:“搖什麽頭?”
“沒什麽。對了,今天你要掌杓麽?”
方林問道。除了特殊情況,掌櫃一般不會要求易師傅開工日期。
“嗯,馬知縣預定一份翠華樓晚膳。”
方林一愣,隨即回過神來。
“聽說你昨天遇險,碰到開膛妖怪?”
“什麽開膛妖怪?”
“今早都傳開了,說是昨夜有會火法的妖怪,準備開膛取心,好吃了長生。”
“易師傅也是讀過孔孟,也信這些?”
易師傅笑了笑:“說書先生描繪的傳神,有不少人信了。你是當事人,要不你說說妖怪長什麽模樣?”
“當時天太暗,我也沒看清。總之...不是會火法的妖怪。”
易師傅拍了拍方林的肩膀,看見眼角有血絲:“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太好,我給你做碗湯。一會兒來取。”
說完,走進了後廚,方林連拒絕的時間都沒有。碎嘴張說過易師傅就是一讀書人,根本不像灶房大廚,從沒見和別人紅過臉。待人一直不錯。就連其他廚師“偷師”,也不急不惱。
隔了有半柱香,等在再見碎嘴張時,方林發現此刻他一臉通紅,渾身酒氣。
“你怎麽喝醉了?”
碎嘴張擺擺手:“陪錢石頭喝了幾杯,就把我趕出來了。”
“事怎麽樣了?”
“哪那麽快!姓錢的,要教小弟江湖切口,沒時間搭理我。”
碎嘴張有些不忿。
“你怎知道?”
“關門時,聽見的。”
方林看了一眼碎嘴張,皺眉說道:“取醒醒酒,別讓掌櫃看見,他這兩天心情可不好。”
看著碎嘴張朝後院走去,方林抬頭看了一眼二樓,榆木門牌。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林托著酒敲開房門。
“誰呀?”門內一個粗嗓門喊道。
“張才托我,給二位送上溫好的黃酒。”
“進來吧!”
方林走進門看見滿桌的菜肴,有幾盤費功夫的硬菜,看來碎嘴張確實是下了血本了。此刻房間兩人都有些醉意,那個叫錢石頭的粗狂男子,眼神還算清晰。年輕一些的有些上頭。
放下黃酒之後,方林關上門,聽見房間裡最後一句話。
“小子,姓錢怎麽說,花紙蔓。”
“......”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方林第二次敲響房門。
“誰,誰呀?”
方林抿了抿嘴唇:“送些吃食。”
“是,是碎嘴張讓你...送的?”
這個聲音有點是那個年輕人。
“進來吧。”
再一次進入房間後,桌上菜肴已經吃的差不多。
“碎嘴張早這麽做不就好了,真不會做人。”說著,粗狂男子醉眼望向下座的年輕人。
“我說的...你記住了麽?”
青年人舌頭打結,含糊不清不知道說些什麽,男子面色潮紅,眼神也不似剛才有神,話語還算清晰。
這一次,方林放下菜肴後,並沒有出去。
......
“梅娘,我走了。我最近會很忙沒有時間來看你。”
房門關閉,珠簾背後翻動書頁的聲音戛然而止。穿著煙色梅花褙子,妝容精致的林如梅忍不住看了一眼梳妝台上銅鏡。
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麽?
鏡中女子眉如遠山,眼眸似水,紅唇只要輕輕一抿,似有無限風情。
此刻她鳳眼微紅,鼻尖酸澀。
“他走了。”
不知什麽時候,屋內多了個成熟妝容的婦人,從眼角隱隱可見魚尾紋來看,應該比林如梅要大一些。
“芸姨。”
林如梅裝作沒事發生,回頭輕輕喚了聲。
“哎!當初我勸過你,你不聽,一心等他高中回來娶你。你性子拗,我勸不動你。最後呢?他是高中了,還任了知縣老爺,可你呢,還是入不了門。就這樣三年又三年,你已經成老姑娘了。”
林如梅將線裝書放在茶幾上,看了婦人一眼。“芸姨,又是那個工廠主讓你來說情?”
馬翼曾說過,只要她有相中的人,不會阻攔。她早就看出來了,他找自己吟詩作對,只是想放松情緒,緩解壓力。他不會放棄現有的一切,即使再等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她只是替自己委屈,自己押注錯了麽?
“我只是替你著急。”
“芸姨,我有些乏了,就不送你了。”
成熟夫人無奈轉身,臨了又問了一句。“那人你見不見。”
“不見。”
門關上,又很快被推開。
“什麽不見?”春兒好奇的把腦袋探進來。
“你進來有什麽事嗎?”林如梅充滿風情白了貼身婢女春兒一眼。
“澄贏樓送吃食來了。”
.......
“你待在二樓幹嘛?”
碎嘴張一臉狐疑。
方林關上房門,走了兩步倚在二樓欄杆,衝碎嘴張說道:“給我拿一晚熱湯,順帶打盆熱水,我洗手。”
“呦,你還使喚起我來了。”
“你的賭債有點眉目了。”方林一句話,徹底把碎嘴張給堵死了。
“你去還是不去?”
碎嘴張擰著眉毛,一時間也不知道方林說的是真是假。方林見他猶豫,準備轉身離開。不出意外被攔了下來。
“別別,方哥,我去。”碎嘴張也是被逼急了,死馬當活馬醫了。下樓時心想要是敢唬我,看我以後怎麽編排你。
等方林處理完手上和被醉鬼弄在身上的菜油後,面對熱切的眼神悠悠地說:“錢石頭醉酒後,說了一些不該說的秘密。”
“啥秘密?”
“混幫派最忌諱的是啥?”
“背信棄義?”
方林搖頭。
“吃裡扒外?”
“是,勾引嫂子!”
“啊?”
方林有些意味深長看了碎嘴張一眼,隨後說道:“有了把柄在手,讓他抹掉你的帳。不過,我也有要求。”
“你,你說。”
碎嘴張還沒反應過來。
“我最近晚上有點忙,可能不在,你幫我兜著點。”
“包在我身上,您以後就是我親兄弟!”
碎嘴張把乾瘦的胸脯拍的震天響。
此時樓下有人喊方林,易師傅讓去後廚,送餐翠華樓。
“要不我去?”碎嘴張想要表達自己的好意。
方林白了他一眼:
“這種事當然是我親自去。”
......
當方林再一次走進翠華樓的後院,一抬頭就看前站在二樓窗前欣賞黃昏的林如梅,她衣著華美,風姿綽約。並有注意到自己來了。
方林下意識摸了摸鼻子,想起有一首現代詩。
最終在春兒的催促下走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