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六五年,華夏高能物理計算中心。
團隊近十年的努力,現在是最後的撞擊。
幾百號人,在這個略顯空曠的試驗場地裡有序的忙碌著,依舊給人一種安靜的感覺。
大屏幕上顯示著能量源已經準備就緒,旁邊微胖的女助手抬頭望向陳川,等了片刻沒有得到回應,不由得開口說道“陳博士,粒子對撞機準備就緒,可以開始了。”
此時的陳川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但心裡確實不平靜,想到一個個前輩、老師、領導日以繼夜的努力,想起導師臨終前的殷切囑托,更是想起項目執行過程中的種種困難,心裡總有種不踏實的感覺,難道我們終於站到了這個時刻嗎?
陳川思緒越飄越遠,卻被女助手拉了回來“陳博士,老家那面向我們發出確認信號,可以開始了嗎?”
這時候他才回過神來,對著女助手點點頭“開始倒計時吧!”聲音沙啞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忽然想起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有喝過水,便拿過水杯打開,裡面的八寶茶香氣濃鬱,讓他的心情不由得輕松了一點,心想保溫效果還不錯。
這時電子倒數聲已經來到最後幾秒“十一、十、九、八、七。。”
陳川的忽然有一種莫名的緊張,他把所有問題都在腦子裡快速過了遍,找不到有什麽還可以檢查的地方。
電子聲依舊在倒數“三、二、一、零。”
陳川壓下心中的不安,還是選擇按下啟動按鈕,畢竟事已至此,在沒有明顯問題出現的情況下他也沒有理由把進程叫停。
高能加速器啟動了,隨著磁鐵系統、高頻系統、真空系統以及探測和校正系統等陸續開始工作,他仿佛能看見高能粒子之間的碰撞,為中國,乃至世界打開了那扇大門。
忽然女助手尖叫了起來:“陳博士,探測器表現與理論計算值不太匹配,好像不單單是對撞之後的效果。”
陳川馬上來到屏幕前,看到屏幕裡的畫面心裡開始默默計算起來,這種現象,應該是產生了一定的粒子擾動,是約束力不強嗎?但是成像也不應該這麽均勻啊!
正在陳川疑惑的時候,環形管道從探測器的位置開始出現塌陷,他還來沒來得及多想,無形的粒子束瞬間掃過在場唯一站著的他。條件反射一樣的,他的手指按下了緊急停止程序按鈕,便失去了意識。
女助手看到機器緩緩停止後,心裡松了一口氣,但是想到隨後的加班不禁有些失落,便開口抱怨道“陳博士,停止前多少和我們打個招呼啊,這一停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開呢。”這種抱怨,作為團隊唯一的女生她早就駕輕就熟,是爭取假期和福利的不二法寶。
但今天,平時好說話的陳博士並沒有回應,她不由得抬起頭,忽然發現陳博士已經軟軟的趴在了指揮台上面,她連忙起身過去,終於發現她的領導,師兄,已經失去了呼吸。
“啊。。。。”她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證明了女博士也是女生這一社會學問題。
隨即馬上大喊到“來人啊,陳博士出事了!”台詞很俗套,但是她急切間也想不出其他的說法了。
整個試驗場地,開始忙碌起來,但與以往不同,這次的節奏略顯慌亂。
人們開始向陳川或者是他的肉體這裡,聚集過來。
而此時的陳川意識仿佛恢復了過來,粒子束像長矛一樣把他釘在了空中,此時他是懵懂的,但是隱隱的淡淡違和感,讓他不自在。
周圍的人仿佛出現在很遠的地方,聲音微小且動作緩慢,慢慢的他發現在環形管道塌陷處好像有個黑色的小旋渦,仿佛一個璀璨的黑星,一出現變已吸引了他有限的意識。
“我要看看”他默默的想到,但是身體格外的沉重,他便下意識的抬起手“拽住”眼前的粒子束,緩緩的向那面蕩過去。
“哪不對呢?”他在默默的問自己,思維好像陷入了停滯,逐漸混亂,一絲異樣的感覺被他忽略,僅剩下本能使他向目標前進。
好像過了一生,又或者一瞬間,當他終於觸摸到黑色的小旋渦之後,整個人仿佛被急劇壓縮,再壓縮,變成了一個微小的球,也許是思維聚集,讓他在這一刻也獲得了短暫的清醒,回眸望去他發現“自己”緩緩的倒在了指揮台上。
“那我現在是誰呢?”陳川還是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有種淡淡的疑惑。
“哦,原來是這樣。”他仿佛想起了什麽,也可能是在完全消失前的最後一抹歎息,便被黑色的旋渦吸了進去。
如果說一部兩小時的電影,可以在五分鍾內被看完,現代人總會會心一笑。
但是如果一年的時長在一分鍾內看完呢?並且沒有任何剪輯,只是平鋪直敘的流水帳!
再假設,如果三十年的人生在一分鍾內看完呢,並且是以倒敘的形式呢?
這種感受一般人想想就會感到邏輯扭曲,很是別扭。幸運的是一般人體會不到,也就不必面對這種糾結的情況。
現在陳川雖然遇到了這種情況,但是他已經脫離了正常人的范疇,看著眼前碎片化的畫面,他的情緒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有一種淡淡的煩躁,或者說不適應。
畫面從最後按下緊急停止按鈕的那一刻起開始,畫面流水一般的倒敘了起來,看到項目實施的晝夜不休,到之前立項報告的慷慨激昂,陳川心裡依舊沒有什麽波瀾。
時間回溯到老師臨終前的囑托,再到老師的諄諄教誨,之後的初次與老師見面,偷窺師妹被發現的尷尬場景。只是有種輕微的躁動,但很快消逝。
漸漸的那些離開的前輩在眼前一個個“復活”,他竟然感受到一絲快樂,不是所謂重逢的喜悅,只是一種喜感,。
博士期間的苦悶,碩士期間的躊躇,本科期間的歡脫,這些畫面倒敘在眼前重現,他心中只是想到,啊,原來我是那樣的。
高中期間的奮鬥,初中期間的朦朧,在到小學期間的調皮搗蛋,他仿佛看著的是陌生人,甚至心理有種淡淡的高傲,仿佛在說,當年你們這麽拉跨,老子依舊變成了這麽優秀的人。
剩下的畫面變得慢慢模糊起來,直到他看見一個雙眼緊閉的“醜孩子”在白大褂的手中,慢慢的向手術台倒退。最後白大褂掀開幕布,把孩子塞了進去。
他不由得疑惑“閉著眼睛怎麽看到的?難道這就是所謂量子糾纏?”
隨即,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他的最後一次意識波動是
“其實可以不看的。。吧?”
兩天后。
“本台最新播報,華夏高能物理計算中心發生事故,經調查,除一人死亡外,並未造成嚴重後果”電視屏幕上,端莊的主持人侃侃而談,旁邊的小窗口上,放著采訪微胖女助手的畫面。只見她用誇張的肢體語言,描述著她人生中第一次遇見死亡的畫面,同時堅定的表態,“死亡的同事根本不是因為事故死亡的,肯定是因為過勞死的,要不怎麽整個團隊就他一個人出事呢,肯定是因為平時加班太多了,應該合理調整科研人員假期制度,畢竟腦力勞動理論上更容易猝死。”
看著電視畫面,頭髮花白的地中海髮型的老者點點頭“雖然有點歡脫,但是畢竟給公眾一個容易接受的解釋,事故調查報告出來了嗎?”
旁邊的中年人連忙說道“初步原因知道了,是安裝瓦片時的磕碰產生了劃痕,陳博士為了趕進度沒有替換,僅僅是刷了一層絕緣漆,剩下的問題,需要等緊急分析的結果。”說罷他便看了眼電視上的女助理,如果不是時機不合適,他都想現在調侃一下她還是得加班了。
地中海老者歎了口氣,“陳博士的家人呢?有什麽需要嗎?”
中年人神色不自然了起來,像是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開口“其實。。陳博士沒有結婚,而且和家人關系一直不好,他家裡人一直想讓他繼承家業,但是他的興趣是這份工作,現在父母也都不在了。。”
看著老者沒什麽表情,中年人補充道“他家裡的幾個哥哥姐姐只是說他是家裡最聰明的,沒跟著家裡做生意可惜了,最後還把自己玩沒了,也算是求錘得錘了,當時就知道高能物理啥的有輻射,不安全。”
老者表情也古怪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子“咳。。也算妥善解決了,盡量做好善後工作吧。”
中年人應了一聲,便走出了辦公室。
老者也緩緩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表情慢慢恢復到沒有表情,心裡默默的想到,怎麽就這麽難呢?
也許人類社會每一次突破,都伴隨著巨大的阻礙,上古時期燧人氏鑽木取火,而西方只能寄托於普羅米修斯在阿爾卑斯山盜取聖火,並且承受無盡的折磨。
奇形怪狀的水壺被燒了上千年,才被希羅發現其原理,製作出了蒸汽機原型。愛迪生的千萬次實驗,終究為人類帶來電力光源。但在宇宙尺度的范疇下,又顯得那麽微不足道。只是對可見自然規律的簡單解析和利用。
當經典物理學大廈即將封頂的時刻,人類才摸到了量子物理的門檻,在這座大門前人類的想象力已經有些匱乏,也許這才是真正需要神明指引的時候,可惜神明沒有出現,一切只能靠人類自己去在迷霧中摸索。
也許只有在那一刻泛起而又消散的旋渦以及高維空間的漣漪,記錄了人類這一次簡單的嘗試,至於嘗試的代價—陳博士,已經被掛在牆上,被人類紀念,又漸漸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