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容屾一身凌亂地蹲在小溪邊,勾起手舀了點兒水,胡亂地往嘴裡灌著。
自從離開天樞門之後,他和老乞丐在山裡晝夜奔波,早就累得不成樣子了。
“老,老前輩,咱們到底要去哪兒啊?”
他喝完水,軟塌塌地癱在一方大青石上,忍住眼前一陣又一陣的眩暈,氣喘籲籲地問道。
現在的顧容屾,蓬頭垢面,指甲縫裡滿是黑色的汙泥,身上還穿著老乞丐給他的破爛衣裳。
一眼看去,他完全就是個野人,全然沒了在天樞門時的英氣。
說完他又隨手薅了幾根雜草,一根一根地放進嘴裡慢慢砸吧著。等慢慢嚼碎之後他再吐掉,這會讓他產生一種在吃飯的錯覺。
“北方。”
老乞丐挨餓受凍慣了,即使一天多沒吃飯也沉得住氣。他放下那根髒拐杖,坐在顧容屾旁邊,盯著遠處。
“北方?”
顧容屾一臉吃驚,隨後猛地一挺,坐起身來。
“咱們去北方幹什麽,師父隻說不能留在附近。老前輩,咱們幹嘛去那麽遠的地方?”
老乞丐“噗嗤”一聲笑出聲兒來。
“你這小子倒也是嬌生慣養的主兒,看來你師父還是對你太好了。吃不了苦!”
老乞丐一邊說一邊從破口袋裡掏出一把圓圓胖胖的白色蟲子,揀了隻個頭大的遞給他。
“給,吃吧。”
顧容屾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這些天,老乞丐好像有什麽顧慮一般,一直不允許顧容屾使用武功捕獵。無奈之下,他隻好挖老鼠洞,掏鳥窩來勉強飽腹。
可這生吃蟲子他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了!放眼看去,那蟲子又粗又長,身上還是一道一道的肉褶子,仔細瞧瞧還能發現它長著些軟毛。
老乞丐撇了他一眼,拈起一條就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臉上還故意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多香啊,飛禽走獸的肉遠沒有這小蟲子鮮美。確定不吃?”
老乞丐朝顧容屾招招手,接著又往嘴裡塞了一條。
顧容屾臉上還是那副驚愕的樣子,嘴裡卻無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終於,他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從老乞丐手裡夾過一條。
其實那蟲子早就已經凍僵了,被人這麽抓著它連扭都懶得扭一下。
顧容屾打量了一會兒,終是饑餓戰勝了理智。
只見他眼睛一閉,頭一仰,就把蟲子扔進了嘴裡,接著又猛得一咬牙,蟲子就在他嘴裡爆開了。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那蟲子並沒有什麽令人作嘔的味道,反而嘗起來酸酸甜甜的,還有股淡淡的清香。
“怎麽樣,小子,好吃吧。”老乞丐在一旁斜著眼,打趣他。
顧容屾驚呆了,他像是發現了什麽救命稻草,急切地伸出手:“老前輩,再給我一條……”
“你去撿根木頭,要直,要能容下你的劍,但是也不要太粗。”
老乞丐命令完,就把手裡的蟲子全倒給了他。
顧容屾大喜過望,如獲至寶般地將蟲子捧在掌心,小心地倒進口袋。然後站起身,喜滋滋地往樹林裡去了。
老乞丐眯起眼看著他的身影,嘴角微微上翹,心想:“小子,以後困難還多著呢!”
昏暗的陽光穿過枝椏冷冷地照在地面上,樹林裡升起一陣潮氣。江南的冬天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時光,空氣又冷又潮。一個人若是沒有足夠的禦寒衣物,很容易染上風寒一類的疾病。
顧容屾在幽暗林子裡摸索了一會兒,身上都被水汽打濕了,最終才找到一顆枯死的小樹。他心中竊喜,伸手比了比,長度粗細都很合適。隨後他用腳踩住樹根部,用力一折。
“撲通!”
顧容屾因為用力過猛,腳下一滑,跌在草地上,裹了一身爛泥。
他咬咬牙,不服氣地爬起來,又是用力一折,終於得到一根長木棍,隨後他心滿意足地返程了。
顧容屾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心裡莫名升起一種孤獨感。
她會在想我嗎?他這樣問著。
突然一陣疾風吹過,凍得他渾身直哆嗦。這一下子就把他從幻想拉回了現實。
是啊,先活下去再說吧。在山裡這麽多天,連一次飽飯都沒吃過呢!
他搖搖頭,歎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老乞丐雖說是在打盹,但其實時刻都在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兒。
“窣窣,窣窣……”
老乞丐聽見不遠處的草叢中傳來陣陣微響,不由得警覺起來。他一邊盯著那裡,一邊伸手去摸自己的拐杖。
他一刻不敢松懈地等待著,眼神一下子就變得尖銳,翻湧起陣陣殺氣。
半晌,樹叢裡突然竄出一隻肥胖的兔子。
嘿!原來是你!
老乞丐心裡樂開了花兒,他輕輕地摸起一顆棱角鋒利的石子兒,擺好架勢。
那野兔抖著耳朵,還沒意識到危險已經降臨。
老乞丐兩根指頭夾住那石子兒,又用拇指托住,蓄勢待發。那筋骨分明的手腕轉了半圈後繃住手背,又猛地向前彈出,手指一瞬間打直,那石子宛如流星般飛了出去。
“嗖!”
只見石子從野兔胸部貫入後,又從它後背穿出,最終鑿了個小洞,嵌進後面的樹乾裡去了。
那兔子頃刻就動彈不得,臨死前蹬了蹬腿,翻倒在地上。
老乞丐見周圍沒人,屈膝猛地一躍,只聽一聲風響過後,那野兔就被他穩穩地拿在了手中。
這一下絕不是七星派的武功,倒更像是四象門的手法,老乞丐和四象門有聯系!
老乞丐把兔子扔到一邊,運了運氣,隨後對著身後一塊皮球大的石頭猛地一拍,只聽“哢吧”一聲,那石頭便裂成無數小塊。
這一擊,直震得周圍草根都翻了出來。
見此情景,老乞丐心裡油然生出一種驕傲的感覺:果真是寶刀未老啊!就憑這一手飛石擊兔,就不知夠那小子學多久呢!
他悠哉悠哉地到河邊洗了手,給兔子放了血,掏出隨身帶的小刀,不緊不慢地處理起來。
顧容屾累呼呼地鑽出林子,本就餓得渾身無力的他現在更是眼冒金星。
“前輩,我找了根合適的,您看看吧!”
顧容屾見老乞丐手上紅乎乎的,他一時恍惚,生怕自己看錯了。他揉揉眼,再三確認以後,瞬間大喜過望。
“老前輩,這是什麽!”
“還能是什麽,晚飯。”老乞丐瞥了眼他,就繼續乾活了。
“啊!我知道!我是說,是說,這是什麽!”顧容屾大腦一時有些空白,完全不知道在瞎嘀咕些什麽。
“去摟些盡量乾的草來,我好生火。”
老乞丐無可奈何地笑笑。
“啊!好!前輩吩咐的是!”
顧容屾喜滋滋地又鑽進樹林裡去了,這次的他可是渾身充滿了力氣。
天漸漸黑了下去,兩人物色了個不大的山洞鑽進去準備過夜。
待到兩人吃飽喝足後,外面也完全黑了下來,風呼呼地吹,他倆就圍著火堆說起了話。
“老前輩,為何一定要去北方?現在的生活還不夠艱難嗎?”
顧容屾試探著問道。
老乞丐自然懂他的意思,他閉眼坐在那裡,像是睡著了。顧容屾見狀,隻好住口沒再問下去。
“對,一定要去。”
良久,老乞丐才給出答覆,“一切都是你師父的安排,日後見了你師父,你自己問他吧。”
老乞丐說完就抱著拐杖躺下了。
他畢竟老了,精神頭兒不如以前了。若是年輕的時候,他能兩天兩夜不合眼,現在一天不睡覺,他就乏得不行了。
顧容屾見狀,隻好跟著躺了下去,連日的奔波讓他沒有精力思考太多。吃飽以後,一股困意便如潮水般襲來,他翻了個身,睡著了。
山裡的風呼呼作響,洞裡卻足夠溫暖。在夢中,顧容屾好像又見到了師父師娘和流瑩。雖身處異地,風卻像個信使,來回傳遞著相互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顧容屾醒來時,發現老乞丐坐在洞口打磨著什麽東西。出於好奇,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誰!”
只見他剛一探頭,立刻就被老乞丐一肘頂得人仰馬翻,倒下去的瞬間又被他掐住了脖子。
“咳咳咳……”顧容屾喘不過氣來。
“哦,原來是你小子!”
老乞丐回過頭,慢慢松開了手。
顧容屾撐起身體,隻覺得胸口陣陣悶痛。他大為詫異,想不到一個老乞丐還有這等身手!
“老前輩,您還有此等功夫?”
顧容屾捂住胸口,齜牙咧嘴地問。
老乞丐笑了笑,顯出臉上的道道風霜。
“些許不入流的三腳貓手段罷了。”
“前輩您這功夫……”
“給你做了個拐杖,”
老乞丐打斷了他,“試試感覺怎麽樣。”
顧容屾接過那棍子,細細打量著。
只見那露出的劍柄完全被乾草包裹後,又被幾根布條牢牢扎住。如果不說,任誰來了都會以為這就是根平平無奇的木棍。
顧容屾往外拔了拔,試了試松緊,感覺十分滿意。
“前輩,您還有這樣的手藝!”
顧容屾一臉驚奇。
“呵呵呵呵呵——”
老乞丐只是慈祥地笑。
“窣窣,窣窣……”
外面傳來陣輕微的聲響。
老乞丐頓時警惕起來,他壓低了身子,像一頭埋伏在草叢裡的老虎。
“趴下!”
老乞丐命令道。
他心中暗覺不妙,他感受到了一股強大內力形成的氣場,這氣場不同尋常,像是一股翻湧的海浪,極難控制。
“上!”
一個散著頭髮,相貌英俊卻神情陰鬱的男子下了命令。
“是,公子!”
那人接過命令,將手指環成圓形,湊到嘴邊。
“?——”
只聽一聲嘹亮的口哨聲響,草叢裡立刻殺出無數身穿黑衣的殺手,看樣子,他們已經埋伏好久了。
“殺——”
他們喊著口號,亮起刀鋒,直衝衝地朝老乞丐和顧容屾砍來!
“快走!”
老乞丐命令道。
顧容屾於心不忍,想和老乞丐一同戰鬥。
“小子還不快走!”
老乞丐皺緊眉頭,又朝他吼道,自己則一把抓起拐杖衝出洞口。
“快滾,別討人煩!”
老乞丐又扔給顧容屾一道命令。
顧容屾站起身來,握緊那根木棍,對著老乞丐背影大喊:“前輩,我不是無能小子!”
說罷他便也衝了出去。
老乞丐沒空理他,只見他隨手抓起一把石子,那手倏地一甩。
“砰,砰,砰,砰!”
四個衝得靠前的殺手霎時慘叫起來,隨著幾股鮮血噴出,他們就齊刷刷地飛了出去。
顧容屾奮力抽出劍,在側面掩護著老乞丐。
只聽“當當”幾聲後,他就砍翻了一個立功心切的殺手,“滋”一下噴了自己滿臉血。
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衝進鼻腔,嗆地顧容屾直惡心。第一次殺人後,他呆住了。他怔怔地立在那裡,像傻子一樣。
“小子,愣什麽神!”
一陣冷風吹過,老乞丐跳將過來,替顧容屾擋住了另外一個想要下黑手的人。
“要殺便殺,要走便走,猶豫什麽!”
老乞丐一邊教訓著,同時一拳砸在來人的頭上,“砰”一聲給他腦袋正中鑿了個坑。
顧容屾終於反應過來,他抹了抹滿臉的鮮紅,重新舉起劍,繼續對戰那源源不斷的惡徒。
寒風呼呼的吹過,吹亂了顧容屾的頭髮,蒙蔽了他的眼睛。在連續劈倒幾人後,一身血的他漸漸殺紅了眼,見人就刺,見人就劈。
老乞丐瞅他這副模樣,心中暗暗吃驚,真是個小魔頭!
戰鬥一直持續下去,殺聲漸漸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將死之人的呻吟。剩下的幾個人見他倆這般手段,於是猶猶豫豫哆哆嗦嗦地不敢向前了。
“一群廢物!”
何憂遠看著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眼睛裡好像冒出了火。他狠狠地罵著,說罷就縱身一躍跳下了樹。
“公子!”
何憂遠身旁的侍衛阻攔著。
“滾!”
何憂遠隨便一掌,一下就推飛了那侍衛。隨後他用快出殘影的步伐,“沙沙沙沙”,直直地朝顧容屾衝來。
他瞄著顧容屾脖子,伸出一隻鷹爪般的大手。
“小心!”
老乞丐大喊一聲,隨即揮出拐杖格擋,替顧容屾截住了這致命一擊。此後他自己卻一個趔趄,向後滑了出去。
地上一個沒死透的殺手抓住這千載難逢之機,掏出一枚飛鏢,射向老乞丐的後輩。
“叮——”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顧容屾突然弓起身子,以一種極為奇怪的方式迅速飄到老乞丐身後,一切就好似那秋風中打旋兒的落葉。他抽劍一振,竟將這飛鏢反彈回去,瞬間刺穿了那殺手的咽喉。
“《秋吟劍法》!”
何憂遠和老乞丐都吃了一驚,沒人能想到這樣一個年輕人竟會如此深奧的劍法,更沒人能想到他還用得如此純熟!
何憂遠眯起眼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只見他重新運起內力,那氣場如此強大,即使無風頭髮也能根根飄起!
“呼!”
何憂遠極快地探出那如竹枝般骨節分明的大手,驚得周圍的空氣發出聲聲哀歎。
顧容屾迅速反應,他橫住身子,單腳用力一蹬躍到空中,翻腕甩劍,直刺何憂遠腋下!
老乞丐也衝上前來,奮力送出一拳,直取何憂遠腹部。
何憂遠心頭一顫,隨即兩腿支住身子,挺直腰腹,順勢往下一躺,以鯉魚打挺的姿態閃過了顧容屾這一擊。隨後他又扭過身子,在空中轉了個圈兒後,推開了老乞丐的手。
顧容屾完全沒有給他機會。這一劍刺空後,他立刻一個轉身,向前衝出半步,回頭又是一掃。這一掃,飛出一道劍氣,濺起滿地的泥。
老乞丐同樣殺伐果斷。一拳落空後,他緊接著飛起膝蓋,一跳三尺,毫不猶豫地頂向何憂遠胸部。
何憂遠見狀當即向後退去,他卷身一翻,順帶著從袖中甩出幾枚寒鏢,鏢鏢直指他兩人要害之處。飛鏢周圍的空氣好似燒開的水那般“吱吱”地叫著,升騰起一股白霧。
“當當當!”
顧容屾再次使出那一招,這次他反應更快,力道更強。
幾枚飛鏢轉了個方向就如流星般朝何憂遠襲去。這還沒完,顧容屾雙腳一踏,跳到空中後對著身後的大松樹用力一踹,整個人便如同飛鏢一般直插何憂遠!
“叮——”
顧容屾手上的劍發出金屬特有的顫音。
何憂遠大驚, 他急忙躲閃,可還是被一枚飛鏢擦著臉頰劃過,流出鮮紅的血。顧容屾衝到他面前後,他本能地偏頭一躲,逃過了這凶險的一刺,顧容屾最終隻切下了幾縷頭髮。
何憂遠到底功夫高深,即使這等凶險依然有反擊之力。只見他趁顧容屾來不及收劍,立刻左手推住劍柄,右手翻來一掌重擊顧容屾左肩,又飛起一腿掃到顧容屾腰部。
顧容屾頓時感覺全身一麻,隨後便直挺挺地飛了出去。
“嘩啦!”
他四腳朝天地撞進灌木叢裡,臉上被劃出道道口子,吐了兩口血。
何憂遠乘勝追擊,想致顧容屾於死地。
情急之下老乞丐拋出自己拐杖,躍到空中後只是那麽一推,那拐杖帶著些許氣流立刻如箭矢般射向何憂遠。
何憂遠反應不及,“咚”一聲被擊中手腕。
“嘶——”
何憂遠倒吸一口涼氣,皺緊了眉頭,甩了甩手。
此時顧容屾不顧全身疼痛,咬牙堅持著。只見他運足全身氣力,“嘩”一聲破開樹叢,擺出赴死的架勢,飄向何憂遠!
何憂遠見他氣勢洶洶,左衝右突,速度又極快,以至於讓人完全分不清他要殺向哪邊。
何憂遠自料雙拳難敵四手,於是他奮力一跳,一腳踩在粗壯的枝椏上,逃之夭夭了。
老乞丐剛想上去追時,卻見顧容屾步伐搖搖晃晃,像喝醉了一般。
“鐺啷!”
顧容屾松了手,那劍落在一方石頭上發出陣陣顫音。他隻覺得眼前一黑,便體力不支地暈倒了。
“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