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顧容屾昏死過去後,老乞丐一個人就更辛苦了。
這一路上,誰也不知道還會遇見什麽危險。為了保險,老乞丐隻得找了處陰森的山洞,每日照料顧容屾起居。
“小子,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也是剛離開天樞門呢!”
老乞丐滿懷愛惜地將自己的外衣蓋在顧容屾身上,又摸了摸他的腦門,對著他講起了往事。
我是個窮小子,不像你,是個公子哥兒,哈哈!
我沒有爹娘。誒,不對,肯定有,估計是早死了吧,誰知道呢!反正在我印象裡沒見過他們。我小時候啊,鬧兵荒,就記得天天街上到處都是飛奔的高頭大馬。那馬,你不知道多威風,嗒嗒嗒地跑,誰聽了都害怕!
那時候,哪兒都是嗚嗚喳喳的兵,他們帶著刀,見人就抓,他們也不管你男的女的,都抓,好多半大小孩兒都被抓了去呢!
當時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幹啥,只是聽見人喊“快跑”,誒,我就跟著跑。現在想想,我跑個什麽勁兒,人家抓我一個穿開襠褲的崽子幹啥!
老乞丐被自己逗笑了,順便又抓了點乾草墊在顧容屾腦袋下,好叫他舒服點兒。
外面的風嗚嗚地吹著,老乞丐從洞裡搬了些石頭堵在洞口,回來後又坐下接著講起來。
我能活下來,一是要感謝一個大姐姐,另一個就要感謝天樞門了。天樞門過了這麽多年,還在。只是那大姐姐,我就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或許,也死了吧。
我就記得她渾身破破爛爛的。嘿,和現在咱倆一個德行,那叫一個髒!她估摸著比我大七八歲吧,平常就是她帶著我翻點垃圾吃,有時候運氣好,還能揀幾個銅板兒,我們倆就買倆饅頭。
老乞丐歎了口氣,像是在為她悲傷。
說是饅頭,其實是高粱面摻和點兒白面,硬邦邦的,我哪兒咬得動?
你知道不,那姐姐沒吃啃下一塊兒後,在嘴裡含一含,再吐給我吃。嘖,你看惡心不惡心,但沒辦法啊!先前叫你吃個蟲子你都猶猶豫豫,我那時候別說白白胖胖的蟲子了,就是土裡能挖出蛆我都吃!就這麽地,我才活了下來。
後來我睡了一覺,她就不見了。我到現在都不信她是丟下我跑了,可能她是被那夥流氓抓走了,也可能被當兵的抓了吧,誰知道呢!
說到這兒時,老乞丐抹了抹眼睛。
後來,我就被天樞門抱走了。嘿,你說那些當官兒的怎麽不抓這些練武的?咱這練武的勁兒又大,又有功夫。
其實哪兒那麽簡單啊!你以為他們不想抓?那你可錯了,他們是打不過呀!也就隻好欺負欺負底下的這些窮人。
其實你小子也挺倒霉的,沒見過你爺爺。
風清當時比我還小,整個天樞門就他和我玩兒得好。本來天樞門只是養著我,沒打算教我武功的,是風清苦苦哀求,我才有了練的機會。
那時候,除了他,其他師兄弟沒人瞧得起我。我就想著就算為了風清,我也得練出個樣子。
誰知道我還真有點兒天賦,嘿,你說氣人不氣人!從那以後,我白天練,晚上也自己偷偷練,有時候做夢都在比劃!終於是有點成就了。
說到這兒時,老乞丐眼裡閃爍著光,他為自己感到驕傲。
十七歲那年,我執意離開天樞門,說是不喜歡規矩約束,其實我哪兒舍得啊!但是我明白,風清才是日後的掌門,我要是武功比他高,豈不是折殺他的臉面?我知道風清不會在乎這些的,可我必須走,還得自己走!
後來風清有了孩子,也就是你師父,我才回來了。其實下山走走也沒什麽不好,各種機緣巧合吧,再加上我出身慘,見不得人被欺負,也認識了不少俠客。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四象門的人,他這人話特別少。
老乞丐又給顧容屾蓋上一層乾草,生怕他著了涼,隨後接著說。
四象門是乾刺客起家的,他們不被允許向外人透露姓名。不過也沒關系,我自己也沒名,哈哈。
他這人一身俠氣,誰要是欺負人叫他看見了絕對沒好下場。他比我心狠呐!我最多打人家幾拳,他卻倒好,要殺人滅口!他還和我說,這種人留著也沒什麽用!
你說他怪不怪!俠客的熱心腸,刺客的凶狠他全有。他殺人後一定要在死者胳膊上刻十八道一寸長的口子,說這些人隻配在十八層地獄裡待著。他也教過我一些四象門的手段,只是回天樞門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其實我還認識許許多多的人。我這人脾氣好,又講義氣,所以他們都願意跟我闖蕩,我們還互相學習武功呢!十七年前,我聽說七星派要鏟除天正教後,想著幫幫風清,就組建了支隊伍,叫八道同盟。裡面各種人都有,就這樣,一同和風清上了山。
天正教那女人是真厲害呀,她武功高,還會琢磨人心。本來亂糟糟的天正教居然被她管得井井有條,你說她可怕不可怕!只可惜,那一戰太殘忍了,我很多兄弟都死了,風清……風清也倒了!
說到這時,老乞丐哽咽起來,緊緊地握住了顧容屾的手。
從那以後啊,我就偽裝成了乞丐,一路跟著天城到了龍隱山。天城現在把你托付給我,是相信我這老骨頭啊!所以我就算豁出命來,也得讓你活下去!
老乞丐看著顧容屾,突然笑了起來。
你小子倒也真是個奇才,這麽小就會《秋吟劍法》,還用得那麽熟練,比你師父強嘞!
他滿眼期待地盯著顧容屾,心中升騰起希望。
你小子日後定是江湖一代傳說,比我們都強,哈哈!我這輩子是還債來了,才吃了這麽多苦頭。小時候兵荒馬亂,也不知道是還誰的債,後來還天樞門的恩情債。要不是這樣,我才不願意帶著你這小毛頭在山裡亂跑呢!
老乞丐哈哈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悄悄聚在一起,討論著這位老者一生的辛酸。笑著笑著,兩滴淚就從他眼角滑了下來。
他看著面色發白的顧容屾,拍拍他的臉,輕輕地說:“你小子以後要給風清報仇!至於我這把老骨頭,反正早晚都要死嘍,到時候燒成灰,你幫我灑在天樞門後山就行啦!”
卻說何憂遠落敗後,匆匆奔回召神山向女人複命。他顧不上打理儀表,就這麽蓬松著頭髮進了大殿。
那女人高高地坐在鍍金虎皮正椅上,一臉的不屑。
抬眼看那女人裝扮時,只見她內穿絲綢紅衣,外套純白裘袍,身材修長勻稱,絲靴錦裙,濃密柔順的頭髮綰成時興的樣式,上插一支銀鸞啼雲簪。
果是貴氣非常!就是富甲一方人家藏嬌的千金小姐,也不過堪堪如此!
再看她面貌唇紅齒白,臉色紅潤,桃花眼,玲瓏鼻。若是平常走在街上,那也定是個叫人回顧傾心的美人兒。
只是細看之後,卻又叫人脖頸一寒。
原來這女人勾魂的桃花眼裡不知為何總閃出幾分罕見的凶狠,嘴角的肌肉也時刻緊繃著,看起來十分奇怪。
眼見何憂遠一身狼狽,她心裡已經明白了七七八八,然後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是誰?今日怎麽跑到我這兒了,速速報上名來!”
何憂遠知道女人這是有意刁難,他隻好低下頭,小聲地說道:“主人,小的是何憂遠。今日回來,是有要事向主人稟報。”
“哦!”
女人突然變了語氣,徑直走下台來。
只見她步伐輕盈以至衣帶飄飄,裙擺如雲。可她走路卻又隻腳尖著地,端的好生詭異!
“原來是公子啊!這般狼狽,我以為是哪兒的野狗跑進來了!”
女人明顯十分生氣,她瞪起眼,皺緊了眉頭,大聲呵斥著何憂遠。
“走之前那般信誓旦旦,現在卻如此模樣,我要你何用!”
女人眉頭倒豎,掄起右胳膊,“啪”一掌拍在何憂遠臉上。
何憂遠不躲不閃,只是那麽跪著叫她打。
“主人,是屬下失職。一時大意,敗下陣來,請主人責罰!”
女人氣不打一處來,她順勢抬起左胳膊,又“啪”一掌甩在何憂遠臉上,接著大吼:“連半大小子和快入土的老東西你都抓不住,你還能乾點兒什麽!”
何憂遠咬緊腮幫,胸部大幅度起伏著,眼裡露出一種不甘。隨後他低下頭,拱手對女人說:“主人,那顧容屾竟會《秋吟劍法》,並且十分熟練。是屬下無能,叫主人失望了!”
“什麽?”
女人怒氣未消,臉上卻也多了幾分疑慮。
“你說什麽!”
“主人,屬下說那顧容屾已經熟練掌握了《秋吟劍法》!”
一瞬間,女人臉就像唱戲時畫的臉譜一般,怒的紅,驚的白,疑的黃,憂的綠一齊飄過,好不誇張!
女人猛地一轉身,衣帶“唰”一下抽在何憂遠臉上的傷口處。
“嘶——”
何憂遠就像吃了一大把辣椒那樣,咧開了嘴。
還有這等事!
女人心裡暗暗吃驚,她思忖了一會兒,又走回正椅坐好,翹起二郎腿來。
“來人,把公子關進地牢,一等鞭刑伺候!”
原來女人自從執掌天正教後,就設立了三種鞭刑。這一等鞭刑便是每天九鞭,持續九天。在此期間,除了供給冷水外不許吃飯,可以說相當恐怖了。
“哼!”
女人目光冷酷地盯著大殿外的一棵樹,狠狠咬了咬牙。
“好一個《秋吟劍法》,不過手下敗將罷了!”
顧容屾在昏睡了三天三夜後,終於睜了眼。他面色蒼白,有氣無力。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老乞丐聽見動靜兒,看見是顧容屾醒了,隨即高興地摟住這個年輕人。
“小子,你可算醒了!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顧容屾虛弱地眯著眼,啞著嗓子問:“前輩,他們走了嗎?”
“誰們?”
老乞丐疑惑地問著。
“那,那些殺手,他們要是沒走,我還能繼續打。咳,咳……”
顧容屾指著洞外,他感覺自己就像做了一場夢。
“走了走了,都被你打跑了!你這小子,先躺下!”
老乞丐擺擺手,他見顧容屾恢復了意識,急忙扶他躺下,自己就出門打獵去了。
“小子,好好躺著,等我回來!”
顧容屾隻覺得頭腦昏沉,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師弟!”
空曠的野外,有人這麽喊著。
顧容屾疑惑地轉過頭去,卻看見是李宗恆在呼喚他。
“師兄!”
他也熱情地回應著。
“師弟!”
李宗恆一邊喊一遍向他跑來,耀眼的陽光射得顧容屾睜不開眼,他只能隱約看見李宗恆的影子。
“師兄!”
顧容屾用衣袖擋在臉前面,遮住刺眼的陽光,同樣朝著李宗恆跑去。
兩人就這麽迎面跑著,奇怪的是,他倆之間的距離卻越隔越遠。
“師兄……”
顧容屾氣喘籲籲地趕著路。也不知道多久後,他的衣服都已經濕透了,可剛剛那個方向上,卻還是望不見李宗恆的身影,他迷茫了。
“嘿,小子。醒醒,該吃飯了。”
老乞丐輕輕搖了搖顧容屾,喚醒了他。
“師兄……”
顧容屾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臉卻如死人一般慘白。他太虛弱了,幾日前的戰鬥耗幹了他幾乎全部內力。
“小子,快吃點東西吧,吃完再躺會兒。”
老乞丐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碗和鍋,竟然還燉了幾隻鳥,散發出陣陣香氣。
顧容屾輕輕抿了幾口熱湯後,隻覺身體一沉,又睡了過去。
“小子,知道不容易了吧!”
老乞丐心疼地給他蓋上乾草,坐在他身邊,靜靜地望著洞外出神。
洞外的風嚎叫著,唱起了安魂曲。睡夢中的顧容屾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麽,額頭上竟然沁出一層密密的汗珠兒。
“小子,堅持下去吧,這都是你必須經歷的。”
老乞丐支起拐杖,鑽進了那呼嘯的風裡,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一個神秘人悄悄溜進洞裡,他診著顧容屾的脈,眉頭越皺越緊。
“唉,這是何苦呢!”
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塞進顧容屾袖口裡。隨後他扶起顧容屾,雙掌推住他的背,一點點地將自己的內力輸送給他。
做完這一切後,他身影一閃,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