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隱,星沉。
此時正是寅時二刻光景,天將亮未亮,看門的狗都懶得起來吠叫兩聲。
顧天城換了套麻布衣服,手裡拿著一個大酒葫蘆,不時嘬上幾口。
他渾身散發著酒氣,偶爾還摔個跟頭,晃晃悠悠地走在空曠無人的大街上。
他此行沒有佩劍,沒有束發,只是隨便裹著一方灰色頭巾,臉上和身上也多了許多汙泥。
只見他一會兒從街左邊走到右邊,一會兒又從街右邊滾到左邊,口裡還嘟嘟囔囔自言自語地說著胡話。
一眼望去這完完全全是個宿醉未歸的酒蒙子。
他這樣看似漫無目的地晃蕩著,實則一直目標明確地朝長樂街方向走去。
“喝酒,喝酒!都給我喝!哈哈哈哈!”
他歪進一條小巷,走了片刻,又轉過巷尾,終於來到長樂街上。
他撐著東倒西歪的身體,眼神卻一下子銳利起來。他一邊踉踉蹌蹌地邁著步子,一邊上下四周打量起來。
“這是何人夜不歸宿,卻在街上遊蕩呦。”
陰暗的角落裡緩緩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顧天城扭著身體歪過頭看去,只見黑影裡躺著一個人,身上散發出的臭味簡直令人作嘔。
“哈哈哈哈,喝酒喝酒!哈哈哈哈哈——。”
顧天城一個趔趄,就摔到了那人身旁,順帶著把酒潑了他一臉。
“天城,所來何事?”
老乞丐擦擦臉,低著聲音問道。
顧天城借著些許微光,終於看清了那老乞丐的臉,霎時他紅了眼眶,他看著老乞丐的眼睛,喃喃地說:“是您,真的是您……”
原來這老乞丐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顧風清的江湖知己。此人自小無父無母,亦不知名姓,因此人都稱其無名。
無名四歲時幸得天樞門救助,給口飯吃,便沒餓死。由是他與顧風清從小相識,交情深厚。又因為人不喜規矩約束,在十七歲時他便離開天樞門獨自謀生。
顧風清二十歲時加冠成婚,翌年喜得顧天城。彼時天樞門廣告江湖好友,一同入門慶賀。離開五年的他特地重回青盆山,與顧風清敘舊,在昔日眾多好友苦勸下最終答應留在山中照料門務,待顧天城如同己出。
無名在山上平日除了精進武功外,便是教顧天城做人的道理,同時幫助他提高武藝,就這麽一直呆了十多年。
顧天城十六歲那年,他突然提出要離開天樞門,眾人苦苦挽留不住,於是備酒設宴為其送行。
宴會上,酒到濃時,情到深處,顧風清濕著眼眶舉起酒杯動情地說:“無名師兄此去,便不知何日能再見。我隻一壺清酒,半輪明月,送故人遠行千裡!”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接著他又滿上一杯說:“師兄他時若遇困難,或是念起天樞門,想起我顧風清,一聲吩咐。即便是山水艱險,霜雪如棉,師弟也在所不辭!”
無名同樣紅著眼睛倒滿一杯,感慨著說:“我本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之賤民。能有今日之成,全仰天樞門恩情。縱我離去,也永不可斷舍。此身永屬天樞門!”
臨走前,無名掏出一小塊純白玉佩放到顧天城手中,緊緊握了握他的手,又拍拍他肩膀。
無名看著這位自己從小帶大的後輩,滿懷愛惜地說:“好好珍重,務必刻苦精進武功。日後倘若有難,此玉將護你周全。”
說完他就轉身飄然離去。
無名離開後,天正教作惡日漸猖獗。綁架、劫掠、暗殺無所不為。死者無不身首異處,五官皆被刀劍割去以致不可辨認,甚至內髒也被盡數掏空,手段之殘忍,聞所未聞,令人不寒而栗。
於是天樞門匯聚天下義士,共誅天正教。時隔十年光陰,無名重新歸來,率領江湖俠客組建八道同盟,與顧風清一同討伐不義。
昔日春秋鼎盛的兩位老戰友如今皆已須發泛白,而從前稚氣未脫的顧天城現在卻可以接過父輩的旗幟了。
此戰過後,天正教名存實亡,而天樞門亦死傷十之八九,無名也自此不知所蹤……
“是藏天手叫你來找我的吧。”
“正是,師伯。老先生同我講了十二年前謝家滅門的事。”
老乞丐閉上了眼睛,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慢悠悠地說:“天城,我送你的玉佩還留存否?”
“師伯,玉佩我留給小女流瑩了。”
顧天城實話實說。
“沒用啦,那玉佩已經作廢了。”
老乞丐歎了口氣。
顧天城明白,那玉佩定然隱藏著什麽秘密。他接著問道:“伯父何出此言?”
老乞丐捋了捋胡子,講起了那段往事。
“那玉佩名叫三生玉,是來自琅琊謝家的信物。凡佩此玉者遇危難,即使千裡迢迢,謝家也會派人前來襄助。若是佩此玉者不幸身亡,謝家同樣會對凶手進行追殺,不死不休。”
顧天城十分震驚:“竟是如此!伯父怎知如此詳細?藏天手前輩所言果然不虛!”
“從與謝家相識到今日,足足四十四年矣!我十七歲離開天樞門,獨自在江湖闖蕩。某日,我在市集閑逛。忽聞得街上喧嘩,走過去才看見是四個紈絝子弟領著家奴,圍著一女子拉拉扯扯。我平生好打抱不平,前去替她解圍,因此也惹惱了那四人。”
老乞丐思索著往事,頓了一下,接著說:“那女子頗知禮儀,事後央求我去她家一坐。原來那女子卻是謝家千金,也就在那時我結識了謝家主人。那主人待我如上賓,我又與他相談甚歡,由此結為忘年交。”
“正是在此時您知道了謝家的秘密?”
“謝家一直對自己從事的行業守口如瓶,其實我也不曾過多了解。你出生那年,臨走,謝家主人贈我三生玉,隻說有此玉者可換一命。無論何人持有此玉,生則謝家盡力保其平安;若不幸身死謝家則為其報仇。後來謝家被滅門,我想這玉便也沒了用處。”
“伯父,這些年您都去哪了?如何落得這副模樣?是侄兒不孝!”
顧天城上下打量著老乞丐,用手緊緊抓住他胳膊,心疼地問道。
“哪兒也沒去。”
老乞丐搖搖頭,微微濕了眼睛。
“風清死後,我便暗中跟著你來到了這裡。既然你父親不能再蔭護你,那就讓我這把老骨頭髮揮余熱吧。最近我看市集上生人多了起來,恐怕一場針對天樞門的血雨腥風要開始了。”
顧天城抬起頭望著天邊漸漸暗淡的北鬥七星,心裡一陣陣隱痛。他舍不得天樞門,舍不得這位霜雪滿頭的老伯父,也舍不得最心愛的屾兒。
一想起來可能會失去所有這些,他就不知怎樣去權衡取舍。
他沉思良久,終於開口道:“伯父可否再幫侄兒一次,侄兒感激不盡!”
老乞丐摸了摸胡子,閉上眼睛說:“我知你何意……去吧。”
此時天已蒙蒙亮,月亮逐漸收攏了光輝。顧天城來不及向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施禮道別,趁著小商販起床前這最後一點時間,又裝作喝醉的樣子繞了幾條路,回到了下榻的旅館。
顧天城躺在澡盆裡,往昔歲月又如連環畫一般浮現在眼前。
“師父!”
顧天城好似又聽見了顧容屾稚嫩的呼喊。
顧容屾散著頭髮,邁著大大的步子,朝顧天城跑來。
只見他手裡拿著根木棍兒,木棍兒頭上系著條棉線,棉線另一端粘著塊銅錢大小的白紙片。
“師父你看!”
顧天城本來坐在草地上讀書,被顧容屾這麽一喊,他心頭一顫,不由得扭過頭去。
柔和的陽光慈愛地傾在顧容屾身上,圓圓的臉蛋,肉肉的小手。他發著光,像一條撒歡的小狗,是那麽可愛。
顧天城看到他身後追著幾隻白色的蝴蝶,那紙片飄向哪裡,蝴蝶也跟著飛到哪裡。
“師父,真的好神奇!師兄真的沒騙我!”
顧容屾跑到顧天城身邊,喘著粗氣。他的小臉紅紅的,額頭上綠豆大小的汗珠兒正滾落下來。看樣子他跑了好遠了。
顧天城摸摸他的頭,笑呵呵地問:“師兄給你說什麽了?看你跑得,衣服都濕了!”
顧容屾急切地向顧天城描述著:“師兄給我說蝴蝶會追著白紙片兒跑,開始我還覺得師兄在騙人,剛剛我試了試,原來是真的!師父,真的好神奇!”
顧天城哈哈大笑,他站起來,抱起顧容屾,給他扣上衣服領子。
“你看看,還敞著口,一會兒又該著涼了。”
顧容屾的小手在他懷裡揮舞著那根小木棍兒。
“師父你看,它們又飛過來啦!”
“飛過來啦!”
顧天城笑呵呵地應和著他,溫暖的陽光曬得風都是暖暖的,暖暖的風又送來淡淡的花香,淡淡的花香又和著林中鳥清脆的啼鳴……
師徒二人玩著,鬧著……
“誒——剛出爐的燒餅呦——”
外面小販的一聲吆喝將他拉回現實,剛剛那般溫馨美好的畫面倏地消失了。
顧天城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了上來。
“唉。”
他換回之前穿的絲織衣服,吃過早飯,便領著顧容屾又來到了街上。
街上還是如昨天那般繁華,熱鬧,飄蕩著各種香氣。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任誰來了也會為這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所打動。
顧容屾還是一臉的好奇樣兒,他瞧著,望著。各種香噴噴味道直鑽他鼻子,他猛吸一口氣,霎時陶醉了。
“好香啊!天樞門怎麽就沒有這麽香的飯!”
他心裡嘀咕著,走到一個賣首飾的店鋪前,他盯著櫃台上各色花花綠綠的女子首飾出神,那裡有耳環,項鏈,簪子,玉鐲……應有盡有!
“屾兒。怎麽,你也要買首飾嗎?”顧天城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猜了個七七八八,於是故意打趣他道。
顧容屾被這麽一問,反倒局促起來。
“啊,師父,我沒有,我……”
顧容屾紅著臉,撓著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顧天城自然明白他什麽意思,於是大大方方地說:“給瑩兒挑一挑吧,順帶我給你師娘也買一些。”
顧容屾大喜過望,“謝謝師父!”
他打量了一會兒,挑出一根銀質簪子,付錢後小心地包好,揣進懷裡。
師徒二人悠閑地在街上散著步,顧天城不知怎麽地心裡突然一陣不安。
“屾兒啊,若是日後某天為師作古。你定要如昆侖那般,支撐起正義的天來。”
冷不丁的一句話, 顧容屾聽後大為震驚,他急忙說:“師父如何說得這種話!師父定會如《詩》中所言那般‘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顧天城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說:“大丈夫之志,當如長河之水。白日奔騰,潤澤蒼生;夜晚靜流,映照星月,無一天荒廢。你自幼聰慧,為師卻很少當面誇讚,甚至管教頗為嚴厲,是希望你能不負天資,日後庇護天樞門的親人。”
“徒兒謹遵師父教誨!這些都是徒兒應做的!”
兩人一路說著,就來到了長樂街上。
長樂街是一條小街,遠沒有剛剛的繁華景象。只有幾個商鋪開著門,掌櫃的也懶得賣力吆喝,只是懶洋洋地坐在門口看著來往的人。顧天城掏出幾枚銅錢,彎腰放在老乞丐的破碗裡。
老乞丐與顧天城對視一眼,雙方便已知曉各自心意。老乞丐打量了一番顧容屾後,微微點點頭。
顧天城紅了眼眶,他鼻子抽了抽,又皺了皺眉。
因為他是謙遜的晚輩,是慈愛的師父,也是嚴厲的天樞門掌門。他不能在徒弟面前露出一丁點兒軟弱,他是天樞門的頂梁柱。
一師一徒就這樣在街上走著。每當看見父母領著跑跑跳跳的孩子時,顧天城便會想起自己的父親。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他最終也會像他那樣:守著家族的基業,如大樹般庇護著心愛的人,即使要為此獻祭自己的生命,成為後人生長的肥料。
遠處響起一陣悠揚的笛聲,好像在向人訴說江湖的艱辛。
去吧!